第79章
“你先别着急拒绝，仔细想想，这对于你来说，也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说着，明薄又难为情地笑了笑，话语中难掩骄傲，“大越说，如果你不当，就把我的名字报上去，让我当。”
“行啊，我觉得你确实可以，你身上没有我这么大的压力，而且之前又在村子里呆过，那些领导都对你很满意。你做这个村支书确实比我合适，要不然还是你来吧？我到你手下做个副职。”胖子连忙激动地回答道，对于胖子来说，这倒不失为一个坏主意，毕竟当副职，不用担责任，更轻松，说的难听些，就是挂个名，拿一份工资，胖子乐意这样做。
“不行不行，我自己在村子里呆过，里面什么情况我都清楚，怎么可能还会去趟那浑水？而且这几年国家抓得严，当村官就更难了。我都快五十岁的人，身体也吃不消，还是你们年轻人去做。”明薄终于记起了在村子里吃的那些哑巴亏，那些年，他做梦都想卸下村长的担子，可是时至今日，明薄又好了伤疤忘了疼，也许他会被几句好话冲昏了头脑，可是胜眉不会，她绝对不会允许明薄再一次往火坑里跳。
“也就五十岁，年纪也不是很大，如果你来当村支书，我会尽心尽力地帮你。但是让我挑大梁，我确实办不到。”胖子心里犯嘀咕：既然你都知道那是一趟浑水，为什么还要逼着我接下这个担子？
“我除非脑抽了，不然不可能会去当这个村支书。当官都不容易，而且那点工资确实养不起这个家，不说别的，我外面欠了几十万，这一个月的利息就要一两千。要是我重新当村支书，那每个月的工资，也就勉勉强强够给利息钱，就连一家人的开支都赚不到。”明薄越说越激动，他终于清醒地认识到，如果他重新当村支书，对于一家人来说，那就是死路一条。前一秒，他还沉浸在大越的甜言蜜语中，这一刻，想到其中的种种，他突然一阵后怕。侥幸自己刚刚没有松口，一旦被大越撬开了嘴巴，按照明薄的性子，他绝无可能出尔反尔，只能硬着头皮把担子挑下来。
这就是胜眉最担心的，因此她一听到明薄打电话提到这个话题，她赶紧紧张地坐在明薄身边，竖起耳朵认真地听，一句话都不敢放过。每当明薄的决心有了丝毫动摇，她立马满脸抗拒地盯着明薄。
“是啊，你像我，又是两个儿子，肩上都背了房贷，一个月一两千。幸好两个孩子还小，不用花什么大钱，等到他们长大了，娶媳妇，买房子，这都是要花钱的，当那个村支书，能赚到几个破钱？”胖子的声音越来越弱，其实胖子本心也是想当村支书，毕竟对权力的追求，是大多数男人一辈子的课题。哪个男人没有幻想过自己位高权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胖子也经过反反覆覆地思考，这是一个死局，他想不到两全其美的办法，比起满足自己的私欲，一家人的生活更沉重些。就算胖子一意孤行，他的媳妇余苗也不会答应。
“工资确实低了些，不过我们做人这一辈子，不能只想着自己，也得顾着大家伙，人要有奉献精神，眼光要放远些。反正你娘一个月有六七千的退休工资，她也能帮帮你。你算是比较幸运的，还有娘依靠，像我，在这个世界上，真就是孤零零一个人，身后没有一个人可以依靠。”明薄的情绪低落，他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此时此刻，他赤手空拳，任何事都只能靠自己。
“那也不能这样，毕竟我娘生了两个儿子，虽然外面的他条件还好，基本上不用我娘把钱花在他身上，可是我也不能心安理得地把我娘的退休工资都补贴在我身上。我想来想去，这担子，还是不能撑下来。”胖子再一次认真地说道，即便听声音，都已经能想象到胖子那一脸无奈的神色。
怎么办？明薄已经在大越面前夸下海口，如果最后胖子还是不松口，那明薄的面子往哪放？胖子心里会怎么想明薄？说不定还会在心底偷偷地笑话明薄。不行，这一切，仅仅只是存在于脑海中，就已经足够让明薄犯难。“你再好好想想，村子里除了你，没有人能扛起这个担子，不说为了我们国家，就说为了我们这个村子，你做出一些牺牲也是可以的。再说了，这一次对你来说，也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你还年轻，说不定以后还能往高处走。现在苦一些没关系，等你慢慢习惯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所以不要害怕。”明薄又开始用大道理绑架胖子，当然，他不仅仅用大道理绑架别人，同时也深深地绑架自己。
什么国家，什么奉献精神，都是屁话，能养活自己一家人，就是了不起的人。胖子心里想着，你要是真的这么无私，干脆你来当，为什么非逼着我当？还有，你都已经不在村里了，这些事要你插嘴做什么？胖子脸上的不满已经掩饰不了，他懒得回答明薄，只是无精打采地“嗯”了一声，这是对明薄最后的一丝尊重。
“胖子，我知道你的顾虑，先试着干一下，要是实在干不下去，到那时候再说。其实说实话，当这个村支书，你肯定比我合适，一来，你年纪小，精力也更旺盛，二来，你的文化水平也比我高。别说其他的，现在总是在网络上搞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这种老人家，搞这个真是头大。”明薄的语气中少了些傲慢，多了几分随和。
这话听着倒还算顺耳，胖子也犹豫了，他说道：“现在很多东西都跟网络挂钩，一些上了年纪的人确实搞不来。关键是我确实干不了这个村支书，有方方面面的原因，我老婆和我娘都不支持我做。还是让大越找别人吧。”其实胖子的想法已经开始动摇了，但是抗拒的苗头依旧强于接受。
经过自己三番两次的劝说，明薄觉得胖子依旧脑子不开窍，他也没有什么兴头，闷闷不乐地说：“反正你再想想吧，我先挂了电话。”
一放下电话，明薄就自言自语地说着：这个胖子，真是油盐不进，这孩子，能有多大出息？我都已经和他好说歹说，他还是倔着脑袋。
胜眉实在听不下去明薄的混账话，认真地说道：“明薄，你这话说的不对，人家胖子确实有自己的难处。”她心里暗暗埋怨：你以为人家和你一样，只顾着自己吗？胖子更是顾家的好男人。
“什么难处不难处？这些困难都是可以克服的。我看他就是怕担责任，他就是胆小怕事。想我当年，比他还年轻，就当上了村长，一个人扛下了这个重担，他和我根本就没法比，比我差多了。”明薄愤怒地站起来，一边说着，一边在客厅里急得打转转。
明薄的反应有些偏激，甚至可以说是恼羞成怒，他为什么会这样？明薄心里不敢承认，却又瞒不过胜眉的眼睛。胜眉觉得明薄和些可笑，她冷漠地撇着明薄，又冷笑着摇摇头说：“明薄啊明薄，我没想到活了这几十年，你这臭脾气还没改，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你有什么资格说人家胖子胆小怕事？人家会为家人着想，哪像你，自私鬼，就顾着自己，不想着这一大家子人。你当村长那几年，你在外面是风光，一个个喊你村长，就像喊自己老爹子一样，家里呢？真的是穷得揭不开锅，每天的买菜买米钱都要算紧着买。”胜眉突然眼神犀利地瞪着明薄，每次她一这样瞪着明薄，明薄真是头皮发凉，胜眉又要吐刀子了，胜眉周围的气场就像被冰封了一般，她在蓄势，就等下一刻把压抑的怨气都吐个干净，明薄紧张又胆怯地注视着胜眉，“你有什么好生气的？无非就是你在大越面前夸下海口，现在自己又没本事说服胖子听你的。你是谁？人家凭什么要听你的？你啊你，还是喜欢倚老卖老，你仗着自己是胖子的长辈，就强求别人听你的，你真是大错特错，这个脾气该改改，要是你在继续下去，等你老了，就是一个人人躲开嫌弃的糟老头子。”
原本明薄越听越恼火，身侧的拳头都已经攥紧了，牙关都咬紧了，就等胜眉停下嘴，不敢三七二十一，先似猛虎咆哮一般怒吼一顿，就算自己不占理，气势不能输。哪知道听到“糟老头子”，明薄不由地心里发笑，心想着：自己就已经快成糟老头子了？
“你又说这些难听的话？”每一次胜眉振振有词地揭短，明薄实在找不到反驳的话，就拿出这句话当挡箭牌，或者说是求饶。刚刚弱下去的怒火又复燃了，明薄扯着嗓子吼着，“我怎么就倚老卖老？我是帮他分析，胖子毕竟年轻，经历少，看事情也不够远，毕竟我比他多活了十来年，见得多也就看的远，我这是为他好，如果他是别人，这种事，我根本不愿意插手。”
明薄的最后一句话，就连他自己说的时候，口气都很虚。胜眉冷冷地“哼”了一声，毫不留情地说：“你也就是嘴巴上这样说，按照你的性子，就算是别人碰到这些事，你也恨不得去插一脚，你就是这种爱多管闲事的性子。”
明薄被胜眉说得哑口无言，他支支吾吾得说不出个所以然，倒是把脸都憋红了，他狼狈地拿起茶几上的烟，匆匆忙忙地甩给胜眉一句话：“我懒得和你吵，你一个女人家懂什么？还有，我的事不要你管。”说罢，他赶紧小跑到阳台上，“咵”的一声打开窗户。
胜眉只能暗暗地叹口气，心想着：我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明薄毕竟是男人，他又要面子，我这样不给他留一点面子，是不是不太好？不过他这个脾气确实要改，我们现在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里还有能力管那些闲事？那几年，明薄当那个破村长，日子过得多苦，他又吃了多少亏？那样的日子绝对不能再来一次。我看明薄的意思，他还想去村子干，这绝对不行，别的事我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件事，我绝对不会答应。身边一个两个都怂恿他去，我就怕他经不住别人软磨硬泡。
外面又响起了声音，明薄又拨通了谁的电话？胜眉紧张又疑惑地思索了片刻，慌慌张张地跑出去，站在明薄身边。明薄听到动静，不满地撇了眼胜眉，赌气地转过头，把咬在嘴里的香烟夹在手上，又像泥鳅一般转了一圈，往客厅里走。
胜眉紧紧地跟在明薄的身后，目光死死地盯着明薄，明薄不耐烦地往后瞪了眼胜眉。他气呼呼地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双腿岔开，一副外人不可入侵自己领地的表情。胜眉也干脆由着他，反正按照明薄的嗓子，就算站在一米开外，他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胜眉双臂叠着放在胸前，身后往后一倒，靠在门口的鞋柜上，用那种猎狗盯着肉的目光看向明薄。
两个人的眼神严肃地对峙着，明薄率先把目光收回来，低下眸子，把自己裤子上散落的灰屑吹走，又换了一副笑意盈盈的脸色说道：“老兄，你是知道我的，我根本就不愿意当那个官，只不过当时确实村里没人了，而且我也想着把咱们村子好好建设一下，所以那个时候才昏了头竞选村长。”
“明薄，你这个人，我还是了解的，你有能力做好这个官，镇上的领导哪个不夸你脑子活，有干劲？但是现在这个时候，千万不要来趟浑水，这个官可不好当。前几天，县里面有人检查，把近两三年的账本和文件都翻了一遍，你要想想，这查得多严格。而且他们放话了，别说五年，至少近三年的资料都要补充完整，过段时间市里会来人检查，好像说明年又是国检，你知道我们这些人压力多大吗？一个脑袋两个大。像这样的乡村，那些东西都是糊涂账，算不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