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得荣的小儿子吾励和巧芊同一年出生的，只是更大三个月。吾励也不是个读书的料，没考上高中，于是随便找了个专科大学读书。吾励不大爱说话，看着总是闷闷的，小时候，他还是感受过来自吾辉这个哥哥的爱，可是等到吾辉结婚了，不知不觉两兄弟就成了一种敌对的状态，吾辉对吾励只剩下算计和伤害。毕竟吾励只是个二十岁出头的毛头小子，怎么能斗过心思深沉的吾辉？或许是不想和哥哥争，也或许是还不懂事，反正吾励只是吾辉案板上的鱼肉，由着吾辉随意摆布自己。
得荣有两个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他自认为已经帮大儿子娶好了媳妇，孙子都已经带大了，作为父母，他做的已经足够好。但是他还有一个小儿子，总得为他做打算，不可能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给大儿子。如果他只有吾辉一个儿子，说不定他愿意把自己所有的一切毫无保留着地都给他。在得荣的观念里，父母帮儿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与其说是无私的爱，不如说是等价的交换，他把自己老年生活的幸福都寄托在两个儿子身上，他觉得只有自己尽力对两个儿子好，两个孩子一定会孝顺年迈的自己。所以他不像托举孩子，更像是讨好他们。
回首看一看得荣的这一辈子，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注在自己媳妇和两个儿子身上。那时家里穷，没钱给他读书，早早地就让他打工养家。他倒是像他爹一样，吃苦耐劳，可是毕竟年轻人，胸口暗暗起伏着不甘，对美好生活的向往，甚至已经发酵成一种嫉妒。他羡慕别人条件好的家庭，做梦都想脱离这个贫困的家，可是扪心自问，得荣爹对他确实还算不错，于是他心中的天平不断地偏移着。他对这个家的一切都是矛盾的，对几个弟弟妹妹实在谈不上深厚的情感，甚至可以说是个没心没肺的人。
后来，他娶了织兰，织兰家条件比得荣好，更重要的是，织兰家那边很多亲戚都有出息，自然有能力帮一把得荣。人人都好奇为什么织兰愿意嫁给得荣，说她下嫁也不为过，其实是织兰她娘觉得得荣这人踏实肯干不浮躁，她觉得自己的女儿跟着这样的男人不用吃苦。织兰从小过惯了好日子，自然嫌弃得荣家贫穷的生活，连带着也厌恶得荣家的一切人，于是总是三天两头地往娘家跑，得荣也只能跟着织兰一起去娘家。或许是因为一种对织兰下嫁的感恩，或者是一种对高高在上的织兰的恐惧和讨好，只要是织兰说的话，他从来不会反驳。外人都说他是个“耙耳朵”，当然，说好听一点，那是那个年代难得会宠媳妇的男人。他会体谅织兰，冬天不舍得让织兰的手泡在冷水里，于是自己围在厨房里做饭。毕竟是从苦日子里过来的，这些家务活他也做得得心应手。经历过穷日子，他从来不舍得乱花一分钱，赚到的每一分钱都上交给织兰。
后来，得荣干脆跟着织兰搬到娘家去住，娘家那边的亲戚带着得荣一块去工地上做事赚钱。渐渐地，得荣和自己这边的亲戚越来越冷淡，却又费尽心思地融入织兰那边的亲人，可是他虽然勤快但是嘴笨，人又很无趣，他永远都是织兰那边遗忘在角落里的一个人。但是得荣依旧不放弃，他通过勤快的双手试图讨得他们嘴上的几句好，他越这样把自己的姿态放低，他们越是瞧不起得荣。而会心疼得荣的，也只有自己的兄弟姐妹。可是胜眉她们又不能明说，不然就是挑拨人家夫妻两个人的关系。
得荣这个人，他获得的爱是很少的，或者说他已经失去了渴望爱的能力。小时候，他或许从他爹身上得到过父爱，但是不多，毕竟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精神需求更是缺席。他也学不会自己爱自己，只不过陷入了对自己无端的怨恨中，其实他得到过来自弟弟妹妹的爱，可惜他忽视了这些爱。结婚之后，也许织兰对他生出了一丝丝的爱意，但是更多的是对得荣听话的满意。生了孩子之后，只有他无限地孩子付出爱，却不曾从孩子身上收获一分爱。也是，一个不爱自己的父亲，又怎么能教出一个会爱人的孩子？有时候，孩子就是父母的复制品，他们在生活中耳濡目染，瞧见了得荣对自己父母和兄弟姐妹的冷漠，而在织兰亲人面前的卑躬屈膝，他们都看在眼里，却又悄悄地记在心里，因此吾励和吾辉两个人都和织兰娘家人更亲近，而对得荣这边的兄弟姐妹更生疏。
更好笑的是，得荣乐意看到这个局面，他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责怪自己这边的兄弟姐妹帮不上忙。他也盼着孩子更亲近织兰那边的亲戚，让他们带着两个儿子，以后能更出息。得荣对几乎所有人都是算计和利用大于情分，唯独自己的妻子和两个孩子。就连胜眉都说得荣是个好男人，对织兰没得说，可是究竟是出于爱意，还是出于对利益的索取，或许只有得荣自己有答案。他太会演戏了，他骗了身边的所有人，看着老实巴交，可是每次做的决定都在身边人的意料之外，他的心思实在让人猜不透。
至于这个织兰，看上去应该是个精明的女人，其实是个没什么头脑的人。她巴不得一切都让别人安排好，自己不用动一丁点脑子。在吾辉还没结婚之前，她确实过着这样神仙般的日子。虽然他很早就没了父亲，但是她娘是个厉害人物，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上头有两个哥哥，他们长大后又很有本事，家里条件越来越好，作为家里最小的妹妹，她从小受到母亲和两个哥哥的宠爱长大。在没结婚之前，她一直待在家里，吃喝不穿，像别的女孩子在她这个年纪，都要出去打工赚钱帮着养家。可能唯一不顺心的就是她娘逼着她嫁给得荣。她当然瞧不上得荣，看着老实巴交，一副上不了台面的拘谨样子。第一次见面，他甚至穿了一件不合身又褪色严重的衣服，可能唯一的优点就是没打补丁。她看不上这个穷小子，可是在她娘的软磨硬泡下，最终她松口了。不过幸好结婚之后，得荣对织兰确实不赖，而且在小事上对她言听计从，织兰的不满情绪也就消散了。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桎梏了女性几千年的旧思想，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织兰有意让得荣疏远他们家的那些亲戚，她一向看不起得荣的穷亲人，也就后来出了一个明薄能入她的眼，她对其他亲戚都是嗤之以鼻的态度。她瞧不上的又何止得荣的穷亲戚，还有他这个人，可是得荣依旧甘之如饴地忍受着。后来生下两个儿子，他也不让他们和得荣这边的亲戚经常接触。所以总有人笑话得荣不是娶媳妇，而是入赘。得荣倒是不在乎，一笑了之。
自打娶了这个儿媳妇之后，她的好日子也到头了。这个儿媳妇很精明，想方设法地把两个老人的钱装进自己的口袋里。她表面上不动声色，坏事都让吾辉来做。吾辉就是在自己媳妇的怂恿下，打算去外面买房子，这样一来，再过个十年，他们一家人可以舒舒服服地住在新房子里，他们又可以随便找个理由把两个老人丢在乡下，比如，老人不识字，在大城市不方便。比如，房子小，住不下那么多人，他们尽可以找理由。而且要是老人身子出了什么毛病，得荣夫妻两人在外面，肯定不能指望他们。这一来，养老的担子就名正言顺地推开了。这个儿媳妇也和织兰一样，有时候过年一回家，就带着儿子去娘家住，她也在刻意地让孩子疏远得荣这边的亲戚。还真是风水轮流转，织兰居然还私底下和得荣抱怨过儿媳妇，得荣倒好，胳膊肘往外拐，一味地偏袒自己的媳妇，织兰只能苦笑着叹一声“有了媳妇忘了娘”。
真当得荣是个傻瓜？或许他只是把得荣的得行学了个十分。他作为儿子，毕竟肩上背着“孝顺”的大山，很多话他不方便说，很多事他不适合做，于是让他媳妇担恶名。两个人唱双簧呢，其实吾辉才不顾什么父母养育的恩情，可以说，他对父母两个人没有任何亲情，有的只是算计，他也捧着一颗心给自己媳妇和自己的孩子。吾辉在外面赚不到大钱，就把目光放在像任劳任怨的老牛一般的父亲身上，只要他还能赚钱，就要把他的钱都卷走。得荣理直气壮地认为，父母赚的钱就是他的钱，当然他考虑到还有个弟弟，所以他要趁现在多占便宜。外人当然指指点点说他无情无能，可是事实是，他的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可能是顾忌面子，织兰在外人面前不说一声儿子的不好，一口一句都是儿媳妇自私自利。她也不想想，如果不是儿子一味地纵容，儿媳妇怎么敢这么无法无天？她又哭着喊着说是儿媳妇把自己儿子教坏了，或许本来吾辉就存了这个心，只不过借着儿媳妇的嘴说出来？人心都是肉长的，就算自己的儿子再不好，终归是自己肚子里蹦出来的，不舍得说一句坏话，都把脏水往儿媳妇身上泼。
得荣的这个媳妇当然也不是好惹的，她倒是不在乎织兰对她的怨怼，但是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外人面前揭她的老底，她也绝对不会忍气吞声。有一次，她当着一家人的面摔筷子，毫不留情地臭骂了织兰一顿，织兰那人在背后说得头头是道，真让她在儿媳妇面前理论，她倒是像哑了火的抢一样，低着头憋不出一个字。倒是儿媳妇势头足，把织兰这个当婆婆说得抬不起头。打那之后，别人一说起这个儿媳妇，织兰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自打被儿媳妇劈头盖脸地臭骂了一顿之后，她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气焰，看着倒是低调了很多。她再也不会高高在上地俯视得荣这边的亲戚，再加上最近一两年，她自己那边的几个亲人年纪轻轻就过世了，看着消沉了很多，和得荣这边亲戚的走动又慢慢多了一些。年轻的她就像一直高昂着头颅的公鸡一般，现在那高高的头颅被残酷的现实生硬地折断了。现在她在家里既没有钱又没有权，甚至她都快要没家了，虽说得荣买了两套房子，两个儿子每人一套，根本没有两个老人的份，按照现在的情况，要想吾辉收留晚年的得荣和织兰两个人，那简直就是白日做梦，现在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吾励身上，可是他好不好也学他哥哥的样子呢？
如果没有听错的话，吾辉刚刚威胁得荣夫妻俩，如果不出钱给他买房子，得荣不打算给得荣两个人养老。织兰甚至怀疑自己的儿子，说实话，对于吾辉，得荣夫妻俩已经做到了仁至义尽，偏偏他还不满足，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织兰心里暗暗抱怨着：这哪里是养了个儿子，分明就是养了条毒蛇。
“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难道我们帮你的还少吗？你结婚的时候，手头上一分钱都没有，你的彩礼钱，买房子的钱，打金子的钱，办酒席的钱，你结婚所有的一切花销，不都是我和你爹掏的钱吗？还有，我帮你把儿子带大，这么些年，你们两个人给我和你爹一分生活费吗？我们做的已经够多了，可是你还是不满意，是不是要把我们这把老骨头也拆开给你啃？”织兰实在忍无可忍，她失望地盯着吾辉，眼眶幽红，宛如地狱里的彼岸花一般，心里嘶吼着：好好看看，这就是你生得好儿子，这，这真的是我的儿子吗？她站起来，用食指指着吾辉，悲痛欲绝地颤抖着声音说，“吾辉，做人要有良心，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你不会痛吗？我和你爹已经一大把年纪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折磨我们两个人？”她收回了手臂，绝望地仰着头，自嘲着，“真是好笑，还指望儿子给我养老，养儿防老，简直就是狗屁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