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有时候,对于那些老一辈的人,我们是既可怜又厌恶。
一个皮肤黝黑的妇人嫌弃地盯着第一个妇人,不满地在瘦小的妇人耳朵旁窃窃私语:“你看看她那个样子?总是要她出风头,我们拿的又不是她家的果子,她一直和我们过不去做什么?再说了,装什么装?有免费的果子不拿,那种人就是傻子。”
瘦小的妇人冷笑一声,不满地说:“你理她做什么?她说她的,我拿我们的,你就当她在狗叫。”
两个人相视一笑。
第一个蓄着胡子男人皱着眉头说:“我说你们这些妇人就是眼窝子浅,就几个果子,你们至于还拌上嘴吗?真是没见过世面,你们不要再拦着我们了,等一下错过了人家的好时辰可是大问题,再说,要是被火苗知道你们拦着它女婿抢果子,她肯定会挨个挨个把你们劈头盖脸的骂上一顿。”
这些妇人顿时收起刚刚那副无赖的模样,那其中一个脸上堆满褶子的妇人说道:“我们也是想着多沾沾你的喜气,好了,你快去接新媳妇吧,不要错过时辰了,那样可是不吉利的。”
明精朝第一个妇人笑着微微点头,眼底泛着感激,终于他们一行人往廖家走去,木房子门口挤满了人,地面上摊开一个红鞭炮,晓梅的大弟弟晓声跑出来点燃鞭炮,一股浓烟飘飘然地飞向蓝天,火光四溅,不一会儿,地面上满是红色的爆竹屑。
明精先走到老丈人身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他,说道:“爹,我来接晓梅。”
门内的火苗听到外面“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兴高采烈地跑出来,一眼就瞄到人群里穿着红色喜服的明精,满眼欢喜地双手握紧,左手的四指插紧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之间,右手的大拇指又插在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之间,难掩满意地上下打量着明精,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点点头说:“不愧是我的女婿,穿上这一身喜庆的衣服,真精神。”
“娘,我给你新做了一套衣服,放在竹箩里。”明精转过身指着连桂远挑着的竹箩说。
火苗更是喜上眉梢,迫不及待地就把明精迎进门,说道:“快进来快进来,晓梅就在楼上,我去把她带下来。”
门口围拢的妇人们正你一句我一嘴地拉家常,一个比较年轻的妇人左瞄瞄右瞧瞧,指着他们问:“新郎官后面跟着的都是谁啊?”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妇人说道:“新郎官左边站着的那个看上去很凶的男人是新郎官他爹,我见过他几次,以前逢年过节都是他挑着东西来廖家,后面拿红脸盆的是新郎官的弟弟,他不是偶尔会来我们村里卖猪肉吗?”
年轻妇人顿时反应过来,悠扬的一声“哦”之后,说道:“你说的这个人我见过,他旁边那个我好像也见过。”
年纪稍大的妇人点点头说:“是啊,他也是卖猪肉的,他娘是茂鱼嫂,跟在后面的一个爹和两个儿子是米朱和他的两个儿子,那个挑担子的,他婆娘是新郎官的干姐姐,还有最后面的那个男人,我就不认识了。”
又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插进来说道:“那个人就住在新郎官家旁边,叫秋引。”
那两个妇人看过来,默契地点点头。
第二个妇人又说道:“我听说廖家的这个女婿可有出息了,他手上有很多钱。”
年轻妇人惊讶地问:“真的吗?年纪轻轻的,就这么有本事?真是了不得,他是做什么的?”
另外两个妇人同时看向她,第二个妇人难以置信地说:“你不知道他是谁吗?就是我们隔壁村的那个裁缝,我们村子里做衣服都是找他。”
“原来是他啊,那他肯定是手头有点钱,毕竟家家户户都得做衣服,这几个村子又只有他这一个裁缝。”年轻妇人羡慕地说。
“所以人家能娶到咱们村子里最漂亮的姑娘啊!”第二个妇人戏谑地说道。
“你是不知道这个廖晓梅有多风流,我家的旁边那个婆娘都快被她家那个没用的儿子和这个廖晓梅给气吐血了,廖晓梅这个死丫头和那个男孩子说家里没有油炒菜了,哪知道那个混小子就把家里的油端到廖家去了,他娘之前问他,还一直不肯说,后来挨了一顿打,那个混小子才开口了,于是我那个邻居就跑到廖家说这件事,你知道廖家那个婆娘是怎么说的吗?”老妇人还有模有样地学着,“她说:我家闺女又没偷又没抢,是你家儿子自己愿意拿到我家来的,油已经吃到我们肚子里去了,要是你找我还油,反正我家油壶里是没有,要不然你就破开我们一家的肚子来吧。”
另外两个妇人都嫌弃地“啧啧”叫,年轻妇人一脸鄙夷不屑地说:“怎么会有这样的泼妇?真是一点都不讲道理。看样子你家那邻居只能吃下这哑巴亏了。怎么样的娘就会养出怎么样的女儿,廖家这个婆娘总是纵着女儿在村子里穿得花枝招展的,我们村子里的男孩子恨不得眼珠子都粘在她身上。”
第二个妇人嘲讽道:“能勾引到男人这也是一种本事啊,你看看,就靠着那张脸和那个身体,就能养活一家人。”
“这种事也就她们家好意思做得出来,廖家那个婆娘也总是和村子里的那些老男人勾肩搭背,她的女儿就对村子里年轻的男人抛媚眼。我看她们娘两啊,不是母女,更像是老鸨和头牌。”年轻妇人尖酸刻薄地说道,哄得三个人哈哈大笑。
旁边的一个长头发的妇人探着脑袋凑进来说:“你们在说什么高兴事呢?这么乐呵?我也来听听,让我也高兴高兴。”
老妇人故意无奈地摇摇头,伸出食指,一边在指着年轻妇人和指着第二个妇人之间跳跃,一边说道:“这两个人的嘴啊,真是厉害,我站在一旁都听不下去了。”
“哎呀,快说来给我听听,尽吊着我的胃口,真是不厚道。”长头发妇人娇嗔地说。
“我们在说廖家那两母女的事。”年轻妇人说道。
年轻妇人刚一停嘴,长头发妇人立马两眼冒光,兴致盎然地说:“你们听说了吗?那个晓梅又我们隔壁村子里一户人家的米给骗来了。”
登时,三个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长头发妇人身上,她可享受这种感觉,说得更加来劲:“就是这个晓梅好像是说跟着我们村子里的那几个混小子去隔壁村子里玩,然后这个晓梅就被村子里的那个男孩子看上了,这一来二去,两个人关系很不一般,然后晓梅就告诉那个男孩子说家里穷,没米下锅,然后那个男孩子就从来家里偷偷把我送到晓梅家,你说这个晓梅,有本事吧?”
第二个妇人愤愤不平地说:“这个晓梅真是害人精!”
年轻妇人打趣道:“这偷的又不是你家的油和米,你这么生气做什么?难道是怪自己的女儿没这本事?”
第二个妇人顿时用犀利又冰冷的目光射向年轻妇人,不等第二个妇人言语,年轻妇人连忙慌慌张张地说道:“这只是玩笑话,你别当真,你看看你,把家里女儿教得多好,人家都说谁要是娶了你家女儿,那是祖上八辈子的福分。”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就算有这一顿吹捧,显然第二个妇人还是不买账。
她狠狠地瞪着年轻妇人骂道:“没脑子的东西,说话不经过大脑。”
年轻妇人只能认栽,悻悻地低着头,不敢作声。
长头发妇人察觉到尴尬的气氛,连忙站出来缓和气氛,说道:“这事还没结束呢。”她指着老妇人,“就是你家隔壁的那个小子,他和他娘哭着闹着,说看到晓梅和隔壁村子的那个男孩子抱在一起。他还说要把晓梅娶进门,他娘是说,你要是敢娶她,我就一头撞死在墙上。”
年轻妇人叹了口气说:“这个晓梅嫁走了也好,应该会消停一点,不会再来祸害我们村子里的年轻小伙子了。”
老妇人冷冷一笑:“那可不一定,你看她娘,有她爹在家还不是照样勾搭老男人?”
“廖家那个男人就是个窝囊废,自家婆娘都给自己带绿帽子了,还能忍得下这口气,能在一个屋檐下过这么久的日子。”第二个妇人嗤笑着说。
年轻妇人连忙附和道:“是啊,我也是从没见过这么废物的男人,被自己婆娘管得死死的。”她有意要讨好第二个妇人。
果然,第二个妇人的脸色顿时缓和了很多,得意地笑着。
长头发的妇人继续说道:“这么算起来,这桩婚事吃亏的是新郎啊,难道他不知道这个小梅的性子吗?这么有出息的男孩子,娶什么样的好女孩没有啊,偏要娶这个名声臭的姑娘。”
老妇人解释道:“这桩亲事是新郎官的爹在他小时候定下的,那个时候不就是贪图晓梅长得漂亮呗,要不然还能图什么?”
“那这个新郎官以后可有苦头吃了。”年轻妇人惋惜地说。
“不过是一个贪财一个好色罢了。”老妇人似乎看透一切一般,冷漠地说。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阵呐喊声和惊叹声,火苗牵着晓梅走出来。一身红色褪去女孩身上的稚气,更显得雍容华贵。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干净利落地盘在头顶,绕成一个大圆盘,再用一根红绳系上,白皙的皮肤宛如一面白玉,晶莹剔透。一个宽阔的额头,也就是老人嘴中说的有福气的面相,灰褐色的眉毛犹如雨水滋润后的黑土地,一双青梅似的大眼睛,柔情似水地看着所有人,修长浓密的睫毛更让那双眼睛多了几分妩媚,一个小巧的鼻子,虽然不算挺拔,一张弯弯向上翘的嘴巴,粉嫩又水灵的嘴巴就像是被雨水亲吻的桃花。面若银盘,更多了几分大气。
远远地,几个年轻的男孩子往这个方向探脑袋,今天,自己心爱的姑娘就要嫁给别人做新媳妇了,他们的心脏就像是被人往死里揉一般。可是等到几十年后,再来回想当年的心痛,便只剩下自嘲。
晓梅落落大方地笑着,火苗把她带到明精身边,说:“明精,以后我的女儿就成为你家里的人了,你一定要好好对她。”
“娘,你放心吧,我不会让晓梅受委屈的。”明精点点头说道,他似乎并没有很高兴,倒像是在完成一件只会赢不会输的任务。
年轻妇人赶紧凑到前面来,舔着番茄般快笑烂的脸说:“火苗嫂,你家晓梅今天真是漂亮,果然娘漂亮,女儿也长得漂亮。”
火苗骄傲地说:“这话说的,我家晓梅哪天不漂亮?”
“是是是,你家女儿每一天都是漂漂亮亮的。”年轻妇人殷勤地奉承道。
长头发的妇人也不甘示弱,温柔地笑着拿起晓梅的手,拍拍她的手背说:“晓梅,大娘看着你长大,没想到就要嫁人了,以后要常回村子里来看看我们这些大娘。”
晓梅拍了拍妇人的手背,又迅速地抽回自己的手,笑着说:“大娘,我会的。”
长头发妇人的手落在空中,她尴尬地收回,又看着明精说道:“你可得好好对我们的晓梅,她可是我们村子里最漂亮的姑娘,能娶到她,你真是有福气。要是你欺负她,别说她爹娘不答应,我们这几个大娘也不会答应的。”
这些人都是些好演员,即使心里再讨厌,表面上也得装作很亲近。火苗和晓梅清楚这几个此刻和颜悦色的妇人是怎么在背后编排她们的,这几个妇人也知道火苗和晓梅也免不了背着对她们骂爹。可是,这场面话得说,场面事也得做。
男人默默地站在一旁,他完全插不上话,明厚和许支华两个人坐在桌子上偷懒,悠闲地吃吃果子,开开玩笑,米朱一家三口和秋引四个人站在一旁,静静地等待着回家,连桂远则陪着明精一起应付这些宾客。看不出来,平时看上去老实巴交的桂远招待人倒是有一手好方法,把晓梅的父母哄得团团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