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突然有一天,明薄神神秘秘地在怀里揣着东西走进家门,难得他脸上挂着一抹笑容。他把一个红色塑料袋拿出来,解开结,拿出五万块钱。胜眉凑过来,好奇地问道:“明薄,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明薄难为情地看着胜眉笑着,小声地说:“我借来的,我们手头上还有一万块钱,凑够六万块,差不多能够车子的首付。”他把一捆钱夹杂手里,一边沾口水,一边嘴里微微地数着,一沓,两沓……五沓。明薄满意地点点头,“刚好五万块,一张不多一张不少。”
胜眉的眼睛里又闪过一些不满,说道:“你怎么没和我先商量就借钱了?你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借这个钱要多少利息?”
“我没来得及和你商量,现在不是告诉你了吗?”明薄心底嘀咕着:要是提前告诉你,这钱还能借到吗?他嬉皮笑脸地说,“这个钱的利息也不算高,需要一分的利息。”
“这是你借来的钱,不是赚来的,有什么好高兴的?你以为借的钱就是自己的钱吗?我真的不知道你脑子里都装着些什么,借到钱有什么值得高兴?”胜眉无奈地摇摇头,她又唉声叹气地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盯着地面。
明薄故意凑过来,用食指刮了一下胜眉的脸,打趣道:“怎么又摆着一张苦瓜脸?你放心吧,今年好好地干一场,赚它个十几二十万。”
有时候真的不知道该说明薄天真幼稚,还是该说他愚不可及。很多事情,并不会按照每个人预期的发展。明薄总是把事情预设在最好的结果,从来不考虑最糟糕的处境,因此连一条退路都不留给自己。明薄只想着这一两年,能像前几年风光的时候,一年赚个十多万,可是如果今年又像前一两年一样,不仅没赚到钱,还有亏本,他自己是不是能承受负债累累的日子。
“你说的倒是简单,嘴巴子上说说肯定简单,一年要赚十来二十万可不容易,特别是这几年的钱越来越难赚。”胜眉用手心托着下巴,嘟着嘴巴吐了口气,她认真地看向明薄,再一次询问道,“明薄,你真的想清楚了吗?还是决定要换新车吗?”
明薄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当然了,我想得很清楚,这车子一定要换。我想好了,换一辆十几二十万的车子,先给车子的首付,然后每个月按揭贷款。”
“十几二十万?你要换这么贵的车?明薄,你要知道,自己手头上一分钱都没有,买车的钱都是借的。你凭什么买这么好的车子?”胜眉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她不敢想象换了一辆二十多万的车,她是不是能够承受那么大的压力。
“二十多万算什么?我们现在的这辆车都花了将近十万,既然要换车,肯定换一辆更好的车,难不成还换一辆更便宜的车?那不是让人看笑话吗?再说了,同庆那辆车也十七八万,我总不能……”明薄心虚地低下头,他永远都拿自己和同庆比,无论最后的结果怎样,明薄都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你天天和同庆比什么?你为什么总是要拿自己和他比?你别看他表面风光,其实背地里欠了很多钱。”胜眉的情绪渐渐缓和下来,自言自语地嘀咕着,“可能是因为在同庆家吃了几年的饭,学来了他的一身臭毛病,花钱像流水一样。”
明薄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总是要和同庆攀比,可是他总是情不自禁地暗示自己,一定要比同庆活得更风光。
乡下的房子难得打开了,窝在屋子内刺鼻的霉味终于解脱了,一个劲地往外蹿,往鼻子里钻。按照老家的规矩,新车开回家要在家门口放鞭炮。等到一阵“噼里啪啦”声落下,明薄得意洋洋地开着新车停在家门口。他重重地按了一声喇叭,村子里的人想听不到喜庆的声音都难。
村子里仅剩的几十个人都跑出来围着明薄,这正是明薄追求的,他再一次站在最中央的位置。
“明薄,你这车花了多少钱?看着不便宜啊。”
明薄赶紧从口袋里掏出烟盒,一人给了一支,轻飘飘地摇摇头说:“也不要多少钱,就是二十来万。”
“明薄这孩子真是有出息,不像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一个妇人眼红地盯着明薄,那眼神似乎在说:要是明薄是我家的儿子该多好啊。
“哪有,不过就是做一点小本买卖,算不上有出息。”明薄嘴角藏不住地上扬着,却又装作谦虚地笑着说道。
人群里有一个人冷冷地看着明薄,他不禁嗤笑一声,看着手指上夹着的香烟发呆,他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凑在明薄身边锦上添花。他暗暗思忖:这个明薄,真是好大的排场,别人不清楚,我还不知道吗?买车子的钱都是找我借的,这几年,陆陆续续在我手上借了不少钱。也好,一年能从他手上赚几万块钱的利息。照我看,这个明薄也是个草包,死要面子活受罪。
“明薄,我们这几个兄弟里,就你混得最好,以后要多帮衬一下我们,也带我们去做生意,赚钱抽烟的钱呗?”益民亲密地搭在明薄的肩上,他满脸撑着虚假的笑意。同样都是一个班读书出来的,明薄已经混得风生水起,可是益民连养活一家人都困难,要说他心里没有一点嫉恨,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况且这几年,明薄越来越目中无人,总是喜欢对益民高高在上地教训。益民也是男人,男人的尊严容不得别人侵犯,更别说打小玩到大的伙伴,更是将那份羞耻死死地钉在耻辱柱上。
明薄用眼角撇了眼益民,依旧颐指气使地教训道:“你这混小子,早就不听我的话,我不是让你在我手下开车拉木头吗?你又不愿意,嫌弃太辛苦了。你要知道,自己有多大的本事就办多大的事。”说罢,他嫌弃地把益民的手臂从肩膀上抖落。
明薄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没有任何征兆地丢给益民,益民根本没有时间反应,刚伸出双手来接,烟已经掉在地上。明薄反而倒打一耙,冲冲地说道:“你这人也真是不中用。”明薄甚至还夸张地摇摇头,那眼底的不屑和嫌弃都溢出来了,“给你烟,你都拿不稳。”
益民的脸瞬间爬满了侮辱的滚烫,却又只能强撑着假笑,狼狈地回答道:“是,是,捡起来就是,还能抽。”他弯下腰,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那支烟,颤抖着手捡起那支烟,站起身子,又立马换了副笑脸迎上明薄,好似宝贝一样看着那根烟,放在嘴边小心翼翼地吹了几下,架在耳朵上。
明薄满意地笑着,他不耐烦地指着益民耳朵上的香烟问:“你怎么不抽?夹在耳朵上做什么?”
益民笑呵呵地说道:“这烟一看就很贵,我不舍得吃,留在这,下次吃。”一旁围着的人,不知道是谁发出了第一声轻笑,带着大家都捧腹大笑。
明薄嘲笑着摇摇头,又从烟盒里拿出一根递给益民,好似施舍一般傲慢地说:“拿去,我再给你一支。做人不要这么抠门小气,让人看笑话。”
益民实在推托不过,只能接过烟,咬在嘴里。益民觉得嘴里一股苦味,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上,咬在嘴里,瞪大了眼睛,把烟夹在手指上,激动地点点头说:“不错,这好烟味道就是不一样。”这话不是益民想说的,只是因为它是明薄爱听的。
“你呀你,既然赚不到钱,就不要天天呆在麻将桌上,打麻将养不活自己。都已经四十多岁的人,也该懂点事,上面还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娘,下面还有两个儿子,你肩上的担子可不轻,还在两个儿子还小,要是长大了,娶媳妇都得花一大笔钱。”其实明薄本心是好的,毕竟是一块长大的兄弟,他真心盼着益民能过得好些,只是他已经习惯了那种高高在上的说教,说出口的话无形中沾上了鄙夷,甚至连明薄自己都意识不到。
可这些话灌进益民的耳朵里,他觉得这是明薄对自己的羞辱,明明两个人是同辈,可是明薄却像教训孙子一样对待自己。眼下,他也不好直接和明薄撕破脸,毕竟明薄还算风光,以后指不定有求他帮忙的时候。益民只能按压着怒意,垂着脑袋,点点头说:“是,早就该听你的话,以后我尽量少打麻将。”
益民只想尽快逃离这里,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于是匆匆忙忙地和明薄告别,只等转身走远,那些奉承明薄的话像小蚂蚁一样钻进耳朵里,他把耳朵上夹着的烟攥在手心里,紧些,再紧些。他的眼睛好似充了血一般,直到烟的外包装纸破裂,里面的烟草漏出来,他才缓缓地松开手,他原本想往路边随手一丢,可是一想,自己从来不舍得买这么贵的烟,于是又把剩余的烟咬在嘴里,迫不及待地点燃,毕竟烟草一点一点地往地往下坠。
小时候,两个人总是结伴一块去学校,益民的那些糗事,明薄都记得。明薄总是回忆起双手各拿着一根红薯的益民。大冬天,益民拉得很长的鼻涕黏在红薯上,他依旧吃得津津有味,小小的嘴巴张大,在热气腾腾的红薯上咬了一小口。他把那一根没吃过的红薯递给明薄,两条鼻涕虫都爬出了属于各自的道路。他吸了一下鼻涕,又抿了一下上嘴唇,如水滴般的鼻涕固执地吊着,没办法,益民又用舌头舔了一下鼻涕。明薄看着益民黑漆漆的手,撇着嘴角摇摇头拒绝了。恰好恩静老师往旁边走过,手臂里夹着一本书,明薄赶紧缩着肩膀低下头,战战兢兢地躲在一旁,益民只顾着吃,没注意到老师,等到他一抬头,恩静老师已经站在他跟前。益民本来就读书吃力,每天不落下一顿手板。益民苦笑着看着恩静老师,又在手上的红薯上左右打量着,犹豫了很久,把那根吃过的红薯往外送,憨憨地说,恩静老师,给你吃。恩静老师看着红薯上的鼻涕,浅浅地笑着摇摇头,径直走开了。
躲在一旁的明薄捧着肚子大笑着,等益民慢慢悠悠地走到他身边,明薄一边大笑着一边往益民脑门上一敲,打趣道:瞧你那个熊样,把沾了鼻涕的红薯给老师吃。益民盯着手里的红薯,脑袋左转转右转转,辩解道:哪里有鼻涕?我家的红薯可甜了。十多年之后,每当明薄想起,都会哈哈大笑。
长大后,两个人依旧是无话不说的朋友,明薄敢肆无忌惮地和益民开玩笑,益民也是个有趣的人,两个人总能玩到一堆去。可是后来,两个人的人生走向了不同的方向,明薄的生意越做越大,而益民一直在原地踏步,买了辆装货的四方车,有一搭没一搭地做事赚钱。渐渐地,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地位不再对等,一个傲慢在心底滋养,一个嫉妒在胸中发芽,不知不觉,两个人越走越远。后来,两个人再碰面,都变得无话可说,一个不懂他掩饰在嬉笑下的恼羞成怒,一个不懂他遮盖在孤傲中的真情。两个人渐渐走散了,这是必然的结局,可是他们的结束似乎过于残忍。
那一年,益民突然翻车了,好在他命大,捡回了一条命,只受了些皮外伤,于是明薄专门跑到医院看望他,益民脑袋上绑着绷带,明薄心疼又无奈地连连叹气,坐在病床旁,用张开的手掌拍了几下膝盖,眉头一皱,又责怪道:“你怎么开车这么不小心?幸好你还算命大,要不然小命可就没了。你说说你,都开了这么多年的车子,怎么还会翻车?手艺这么差?”
益民原本就心里不大高兴,明薄的一通指责更是火上浇油,他烦躁地吼着:“我的事不要你管,你总是对我的事指指点点,你算什么东西?”
明薄的耳朵里一阵“嗡嗡”声,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益民,脸瞬间红到耳后根,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说什么?你怎么,说这样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