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明薄的十六七岁是他未来几十年都不敢想起的过去。
再见明薄，他早就不是当时那个阳光开朗的少年，也早就不是那个被爱包围的孩子。依旧是那一头茂密的头发，整个人脸上瘦得只剩皮包骨，他的眼窝很深邃，看着他时，就像即将要被黑暗吞噬一般。算不上大的圆眼睛深深地陷在里面，算不上高挺的鼻梁，嘴唇外翻着，红中泛黑的唇色更给他添了几分寒意。两边的耳朵躲在垂下的黑发里。他算不上高，瘦小的个子。皮肤黄里泛黑，指甲缝里全部都是黑色的污渍。
明薄如行尸走肉一般走在路上，他踏进清幼的家门，同庆还没回来，明薄驮着背坐在凳子上发呆。良久，同庆板着脸走进来，明薄赶紧站起来。同庆在他的位置上坐下，清幼赶紧殷勤地跑过来问道：“同庆，你回来了？今天日头大？热坏了吧？我现在就去打饭给你吃。”
同庆根本就没有抬起眸子，正眼瞧清幼。清幼屁颠屁颠跑到厨房里，装了一碗米饭送到同庆面前。同庆端起碗，左右打量着，明薄赶紧跑进厨房拿了一双筷子递到同庆手中，同庆满意地点点头。
明薄也走进厨房，盛了一大碗饭走出来，小心翼翼地在同庆身边坐下。沉默了良久，同庆冷冷地开口说道：“明薄，你最近店里的生意怎么样？”
明薄感到受宠若惊，姐夫从来都没有关心过自己。他诚惶诚恐地点点头说：“生意还算过得去。”
同庆又沉默了，他气愤地自言自语道：“生意还不错，那肯定攒了不少。唉，这老天爷真是不开眼，一个小辈都比我有出息。”他难得笑着看向明薄，“明薄，姐夫和你商量件事，要不你先把钱借给姐夫，等姐夫赚钱了，就还给你，你看成吗？”
明薄有些不知所措地呆愣着，他的钱都卡在娘的手里，自己也实在做不了主，而且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样的事。明薄支支吾吾地说：“姐夫，你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借钱？”
同庆顷刻就暴露了狠戾的真面目，他黑着脸，烦躁地说：“我做了点小生意，钱都亏了。不过我现在又发现一个好生意，但是手上没钱，所以想让你借钱给我。明薄，就一句话，你借不借？”
清幼紧张兮兮地跑过来，慌张地问道：“同庆，这次的生意又亏本了？你已经赔了很多次钱。我们家可经不起这样折腾，要不然咱们考虑清楚再投钱吧？”
同庆恼羞成怒，愤愤地说：“你一个妇人家懂什么？我们男人赚钱的事你少管。我不就是亏了几次钱，有必要这样大惊小怪吗？”
清幼满脸歉意地笑着说道：“我刚刚是着急过头了。做生意有亏有赚确实是平常事，只是现在我们身边实在拿不出钱做生意。要不然你再想想？”
同庆冷漠地瞪着清幼说：“你懂什么？这次绝对是个只赚不赔的买卖，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做生意就要把握机会。再说了，我们身边没钱，让明薄借给我们不就行了？等我赚钱了，就还给他。”
同庆理直气壮地问道：“明薄，你一个男子汉，做事不要磨磨唧唧地，就一句话，这钱你借还是不借？”明薄犹豫了，他低着头，同庆的脾气顿时上来了，“好啊，养了一个白眼狼，就让你借点钱都不愿意。”
明薄连忙慌慌张张地放在碗筷，用手臂抱住头，痛苦地闭着眼睛说：“姐夫，我得问问娘，我的钱都是娘那里。”
同庆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觉得无趣极了，他嫌弃地说道：“我又没说要打你，你挡什么？你都已经这么大了，怎么自己的钱还做不了主？那是你赚的钱又不是你娘的钱，你自己拿主意就行了。”
明薄半信半疑地把手臂拿下来，战战兢兢地说：“娘怕我乱花钱，所以让我把钱放在它那里存着。”
同庆不屑地冷笑着说：“这赚钱不就是为了花吗？难道当个守财奴？赚那么多钱，死了又带不走，还不如活着的时候让自己过得舒服些。你现在已经长大了，不能什么事都听你娘的，你娘就是一个老古板，说的很多话都是不对的。”
明薄觉得说得有点道理，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同庆眼里难得露出几分善意，他笑着问：“明薄，这就对了，你的钱要攥在你自己手里。你看，你天天在我家吃饭，我对你也还不错，姐夫这个忙你得帮吧？”
明薄顿时脑袋里一片空白，他痴痴地点点头。
同庆兴奋地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会帮我的。对了，我做生意要一千块的老本，你手里应该有这么多钱吧？”
明薄茫然地看着姐夫，瞧见明薄犹豫了，同庆的脸色又渐渐暗下去，明薄的心一紧，慌慌张张地说道：“应该有。”
同庆满意地点点头说：“那就行！”
晚上，他把脏兮兮的外套往凳子上一丢，重重地吐了口气，大腿岔开着，两只手盖在膝盖上，不耐烦地问：“娘，饭还没有做好吗？我都快饿死了。”
妇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吃力地翻动着锅里的菜，她弱弱地说：“我一直忙到前一刻才回家。再等等，就快好了。”
明薄的脾气直接上来了，气冲冲地说：“娘，你现在做事怎么这么磨叽？我在外面累死累活一整天，跑到家还没口饭吃，你说这叫什么事？”
妇人惊讶地回头看着明薄，不满地说：“村子里的老话说的果然不错，吃谁家的饭，学谁家的样。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简直和你那个姐夫一个样子，一样的脾气臭。你小时候可不会这样，现在这是怎么了？像个炮仗一样，一点就着。”
明薄拿起衣服，从口袋里搜出一包烟，他从盒子里拿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一扣，一吸，熏得眼睛微微闭着，白眼从鼻孔里跑出来，他心满意足地说道：“娘，我都已经多大的人了，怎么可能还像小时候一样？”
妇人走过来，叉着腰问：“你现在还这么小，怎么就学会抽烟了？又是和你姐夫学的臭毛病吧？你怎么好的不学，专门学坏的？”她好奇地指着手中的玩意，“这是什么东西？”
明薄得意洋洋地吐出一口烟，不屑地盯着妇人说：“娘，你真是没见识，这是打火机，这可是姐夫专门从城里买来的。”他满眼骄傲地玩弄打火机给娘看。
妇人无奈地放下手臂，语重心长地说：“明薄，你听娘的一句劝，你不要什么都和她姐夫学，他身上一大堆的臭毛病，你会被他带坏的。”
明薄理直气壮地说：“你不是让我要听他的话吗？我就是按照你说的做，姐夫说什么就是什么。娘，你在人背后说坏话的习惯可不好啊？你敢当着姐夫的面说这些话这些话吗？”
妇人连忙走开了，心虚地说：“咱们俩是母子，有些话我只能跟你说。我让你听你姐夫的话，是不想你惹他生气，这样你在你姐家的日子可能好过一些。我又没有让你学他的臭脾气？”
明薄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说：“娘，你心里怎么想的我还会不知道吗？你怎么可能敢当着姐夫的面说这些话？你也怕姐夫，不是吗？我以前觉得姐夫那样的人最惹人讨厌，我绝对不要成为他，可是现在我觉得做他那样的人似乎也还不错。”
妇人后悔了，她愧疚地说：“明薄，你变成现在这副样子怪不得别人，就怪我。我为什么偏要逼着你去清幼家吃饭？”
明薄不以为然地笑着说：“娘，你知道我在清幼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吗？我像只哈巴狗一样跟在姐夫后面，他一不顺心，就对我打骂。娘，我之前求你不要逼我，可是你还是非逼着我去。娘，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妇人也懒得再吵，她疲惫地说道：“算了，吃饭吧，别说这些了。”
明薄冷不丁突然冒出一句：“娘，你把我的钱还给我。”
妇人震惊地看向明薄问：“你这臭小子说什么呢？之前不是说好了，你把赚的钱放在我这，我帮你看着。你是出了什么事，急着要钱用吗？”
明薄立刻拉着脸说：“娘，你问那么多做什么？我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我自己的钱我自己拿着就行。再说了，我赚钱不就是拿来用的吗？要是活着不用，等死了也带不进棺材里。”
妇人慌了，她把手中的碗筷放下，凑近明薄说：“明薄，你这是发什么癫？日子过得好好的，突然说这些做什么？是不是又跟你那个姐夫学来的臭毛病？”
明薄把手中的碗一丢，不耐烦地说：“你怎么那么多事？你们妇人懂什么？我们男人的事你不要管。娘，你老了，说的很多话都是不对的，以后你要听我的。老祖宗不是说吗？丈夫死了就得听儿子的。”
妇人茫然地看着明薄，她不知道为什么明薄变成这副样子。她心寒地叹了口气说：“明薄，你还真是长大了，翅膀硬了。果然是跟坏了伴，同庆的毛病，你一个不落地学了个全。好，好，既然这样，我也就懒得管你，以后你有什么造化那就是你自己的事。我这个老婆子，以后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就是。”
这是娘第一次在明薄面前妥协，他心里暗暗得意，可是又隐隐觉得愧疚。他小心翼翼地看向娘，又心虚地把目光收回来。
一阵良久的沉默，妇人有气无力地问道：“你这是出什么事？突然要钱用？明薄，钱难赚，要把钱看重一些，不要乱花钱，也不要随便把钱借给别人。”
明薄冷冷地说：“姐夫之前做生意亏了些钱，这次他又看上一桩买卖，想投钱，他身边没钱，就想找我借钱。”
妇人心累地笑着说：“你这个姐夫，天天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别人还以为他混得了不得，没想到就是一堆烂摊子。不过我得先跟你说好，你在我这也没存到多少钱，可能就七八百，既然你要把钱借给他，我也没话说，毕竟他是你姐夫，该帮还是得帮。”
明薄顿时心里一慌，他难以置信地问：“娘，我只攒了这么点钱吗？这可怎么好？姐夫要一千元做老本，我都已经答应他了，现在我拿不出这么多钱怎么办？”
妇人两手一摊，耸耸肩，重新拿起碗筷，平静地说：“你有多少就借多少，拿不出那么多钱，你也没办法，你直接去和你姐夫说清楚。不然还能怎么办？”
明薄心想着：不行，做人要讲信用，答应的事情就要做到。再说了，要是我拿不出这些钱，姐夫肯定会瞧不起我，那样真是太丢人了。说不定还要被姐夫嘲弄一番。可是我一下子也赚不了那么多钱，倒是外面还有很多欠了的钱没有收回来，可是我怎么好意思拉下脸去催人家的钱？现在可怎么好？要不然我去找别人借钱？
明薄无力地说：“要是实在没办法，那我就去找人借钱，反正总得凑够一千块给姐夫，毕竟这是我答应好的事。”
妇人突然站起来，红温着脸说道：“明薄，你脑子被门夹了吧？哪有你这样的傻子？不过你也真是不懂事，你就不会先回家问问我，身边攒了多少钱，就那么简单地答应你姐夫做什么？你怎么做事这么冲动？”
明薄心里一股子火，他气呼呼地站起来，把凳子往后一踹，厉声吼道：“娘，你别说这些不中听的话，行不行？姐夫都那样说了，我哪里好意思拒绝他？当时我也是实在没办法。”
妇人顿时蔫了几分，她把头别开，坚定地说：“不行，绝对不行，我不会让你去借钱的。明薄，你也得为自己打算一下，你知道欠钱的日子有多难过吗？你真是昏了头，你就和你姐夫说自己身边没有那么多钱，这句话有那么难说吗？”
明薄也渐渐平静下来，他把你身后翻倒的凳子扶起来，泛着红血丝的眼眶在昏暗的灯光下照清了眼底散不尽化不开的无力和委屈。他摇摇头说：“娘，我开不了口，我拉不下脸。欠钱怕什么？反正钱没了，还可以赚回来。”
妇人目光一冷，瞪着明薄说：“你要是敢去借钱，我就一头撞死在墙上。反正看着你这副不争气的样子，我还不让死掉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