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小时候的情意在岁月中不知不觉地变了味。
明精端着果盆，蹲在昌英身前，温柔地说：“英子，快来拿果子和喜糖，多拿一点。”昌英两只手抓得满满当当，他满眼柔情地看着她，“英子，明精哥再塞一点到你的口袋里，你拿回家吃好不好？”
昌英欣然地点点头，接着，又心细地观察到昌英空不出手来吃果子，他专门剥开一个糖果的纸皮塞在她的嘴里。一旁站着的朝伊和晓伊羡慕地看着昌英，直勾勾地盯着明精手中的果盘，一脸渴求地盯着明精，可是明精故意忽略她们如饥似渴的目光，将她们晾在一旁，毕竟她们的爹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没有什么价值值得他去巴结的。
朝伊觉得有些尴尬，就像拉着妹妹离开，可是妹妹赌气地杵在原地。秋引在背后默默地看着，顿时脸色一暗，晓伊失落地低下头，又抬眸死死地盯着昌英手上的果子，昌英察觉到了，对明精说：“明精哥哥，朝伊姐姐和晓伊也想吃喜果。”
明精顿时换了副脸色，脸上堆满了笑，把果盘送到朝伊和晓伊跟前，又假装懊恼地皱着眉说：“朝伊，晓伊妹妹，你看，都是明精哥不好，没有瞧见你们两个人，来，快来明精大哥这里拿果子吃。”
行之也欢喜地凑上来说：“明精哥哥，我也想吃。”
“来，自己过来拿。”一堆小孩子围在明精身边抢果子，只有清巧他们三个人杵在原地，冷淡地看着。
许支华拍了拍清巧的肩膀说：“巧丫头，你也带着弟弟妹妹去拿果子吃，你看，这么多孩子围着你大哥讨果子，再说了，你不想去见见漂亮的新娘子吗？”
“不想去，我们去拿果子，大哥肯定会凶我们的。我已经见过新娘子了。”清巧气嘟嘟地说。
明厚听了，径直走过去，恰好一群孩子伸手往果盆里抓，他吊儿郎当地笑着说：“来，给我一个位置，让你们明厚哥也捞一把。”
昌英站在一旁，发出如风中铃铛一般的笑声，说：“明厚哥，你也来和我们小孩子抢果子吃吗？”
“对啊，我得多抢一点，不然我家那几个弟弟妹妹可不够吃。”明厚的心思还如孩童一般单纯，虽然他个子比孩子高很多，可是从来都是用在平等的姿态和孩子们交流，没有距离感，所以孩子们在他面前也比较放肆。
“明厚哥，你羞羞，还和小孩子抢果子。”昌英娇俏地说。
明厚伸出舌头，做出一个俏皮的表情，可把一群的孩子逗得哈哈大笑。
明精拍了拍晓梅的手臂，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你来拿着果盆，我找我二弟说几句话。”
晓梅点点头，接过明精手里的果盆，微微地弯着膝盖说：“孩子们，来我这里拿，喜欢吃就多拿一点。”
明精勉强地笑着，强硬地把明厚拽到一旁，明厚赶紧把果子放进口袋里，匆忙中掉落了一个在地上，他又转过身弯腰捡起来，背过人群，明精也懒得装，直接黑着脸质问道：“明厚，你故意来给我添堵的吧？我本来就没买多少果子，你一个人吃那么多，撑死去吗？”
明厚也懒得和大哥解释，耍滑头地说：“你可是我大哥，我怎么可能会故意给你添堵呢？就这几个果子，给我塞牙缝都不够，怎么可能会撑死我？”
明精气愤地瞪着他，手都抬起来了，又心虚地瞧了一眼大门口拥挤的客人，他无力地将怒火压制下去，咬牙切齿地说：“明厚，你这样说话有意思吗？你难道不知道我刚刚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吗？何必拿那些屁话来噎我？”
“大哥，我从小到大说话不就是这个样子吗？所以总是惹得爹讨厌。还有，你刚刚说的话有什么其他的意思吗？你知道的，爹从小就说我没脑子。”明厚干脆撒泼到底。
明精发现来硬的不行，只能打起感情牌，他沉沉地吸了口气，猛地一口吐出来，别扭地挤出一丝笑说：“明厚，我们两个可是亲兄弟，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你真的要给我添堵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变了，小时候，他对我这个大哥还很亲近，自从我们俩在家各自赚钱之后，你似乎对我越来越冷淡。你能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吗？”
明厚的心隐隐作痛，接着痛得发麻，就像一丝闪电击穿心脏，他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眼角红红的，黯然地说：“大哥，变了的人真的是我吗？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我们两个人会变成这样。”
明精不解地说：“明厚，我就不明白了，我到底哪里做错了？我知道，你肯定是因为爹让你把你攒的钱拿出来补贴家用，所以你记恨我和爹，可是这是爹做的决定，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谁不知道爹最疼爱你？爹做的任何事都是为了你，什么好东西都要留给你，你是没有做什么，可是你也什么都没有做。那为什么你不能说一句公道话，说愿意和我一起拿出钱来给家里用呢？还有，清痴她可是我们的亲妹妹啊，她生病了，你都不愿意拿钱出来给他治病，要是当初拿钱给她治病，说不定她就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还有……”明厚越说越激动，心里的苦水终于找到一个决堤口，明精慌张地掐断他的话，怕被人听说，他可丢不起这个人。
明精无奈地张开双手放在胸前，闭着眼睛缓了口气，愤怒地笑着，压低声音说：“你小点声说，要是被人听到了，这不是大笑话吗？明厚，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我有那么多不满？为什么这些事都怪在我身上？我不愿意拿钱出来，是因为我要攒钱娶媳妇，你又还不要担心这个问题，至于痴丫头，她得了那种病，说不定本来就治不好，何必要浪费那个钱？而且，我只是她的哥哥，又不是她的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明精甚至不敢直视明厚的眼睛，躲避开弟弟犀利的目光。
明厚也想不到大哥居然能说出这么冷血的话，他冷冷地笑着说：“大哥，你就是个自私鬼，你心里只有自己。你说你攒钱娶新媳妇，可是这次你还是拗着爹给你出钱，痴丫头的病，都没让大夫试着治一下，你凭什么说这病治不好？还有刚刚，你对米朱家的小丫头真是好，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你的亲闺女。可是你对自家的弟弟妹妹又是什么样子？刚刚巧丫头她们拿了几个果子，被爹打了手背，你看到了，一句话也不吭，更别说让弟弟妹妹来你手上的果盆里来拿果子吃。难道我会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吗？你对米朱大伯家的昌英那么殷勤不就是为了巴结米朱大伯吗？”
这些话就像一束阳光照在阴沟里，让躲在暗处的一切污垢和肮脏都暴露在光明下。明厚直截了当地戳穿了明精的心思，不仅仅是一种算计被看破的尴尬，更是一种引以为傲的智慧被碾压的愤怒，明精再也忍无可忍，却也只能悄悄地发作，他死死地瞪着明厚，威胁道：“死小子，你确定要和我这么说话吗？如果你再这样，我们兄弟俩这梁子就今天接下来，以后我们俩兄弟就老死不相往来。”
明厚苦笑着，心想：毕竟是大哥最重要的日子，要是闹大了，一家人脸面上也不好看，再说了，毕竟以后还得住在一个屋檐下，不要闹得太僵。
明厚先妥协了，他无精打采地说：“大哥，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我也不是那么没眼力的人，我不和你吵了。巧丫头她们不敢自己来找你拿果子吃，所以我来帮她们几个，大哥结婚，弟弟妹妹吃几个果子应该不过分吧？”说罢，明厚转身就想走。
“等等。”明精喊住明厚，他还没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
“你放心，清巧几个不会再去拿你的喜果吃了。”
明精这才放心地回到晓梅身边，晓梅看着明精脸色似乎不大好，担忧地问：“你和你二弟说了什么？怎么感觉你们两个人脸色都不大好？”
明精摇摇头说：“没事，你以后得对他多留点心，以前我以为这个混小子是个没脑子的一根筋，没想到他刚刚说出的话真是让我震惊，看样子是我小瞧他了。”
晓梅握住明精的手臂，笑着安慰道：“都是自家兄弟，哪有什么需要多留心的道理？”说场面话，晓梅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那些孩子们拿到喜果心满意足地散了，昌英蹦蹦跳跳地跑到米朱身边，乖巧地喊道：“爹爹，大哥，二哥，你们终于回来了。”
米朱一把将女儿抱在身上，用额头蹭女儿的额头，惹得昌英哈哈大笑，米常轻轻地捏了捏妹妹肉嘟嘟的脸蛋说：“我们家英子今天可是高兴坏了，不仅手里拿了，口袋里还装满了喜果。”
昌英把手一伸，递到大哥面前说：“大哥二哥，你们要吃吗？很好吃的。”
两个大哥默契地一起摆摆手，米文说：“英子，你留着自己吃吧，二哥要是想吃，等一下去找明精哥讨几个就是。”
昌英点点头，眼睛笑眯眯地看着米朱说：“爹爹，明精哥哥对我真好，我抓了一大把，他还塞了好多在我口袋里，还帮我剥好放在嘴巴里。”
米朱宠溺地看着女儿问：“英子，你很喜欢明精哥哥吗？”
“他给我这么多果子吃，我当然喜欢他。”昌英一边天真地点点头说，一边得意地低头看着手里的喜果。
“英子当然喜欢他了，你看看，他对我们家昌英多好？再说，明精哥这样的人没有人不喜欢吧？又聪明，对会赚钱。”米常朝明精投去羡慕的目光。
米朱一副看透一切的模样，冷冷地打量明精，若有所思地说：“常儿，你还是太单纯了，你要是碰上他，肯定是被他玩弄得裤衩子不剩的份。”
米常的心情很复杂，有不解，有不满，说道：“爹，我在你眼里就这么没用吗？还有，你为什么这么说明精哥？你老糊涂了吧？”
米文也愤愤地附和道：“就是，爹，哪有你这样说话的？明精哥到底怎么得罪你了？”
米朱笑着摇摇头，抱着女儿转过身看着两个儿子，问：“文儿，常儿，我问你们，明精他对你们好吗？”
“好！”两兄弟异口同声地回答。
“那他对明厚和桂远他们好吗？”米朱继续问道。
两兄弟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摸不着头脑，米常犹犹豫豫地回答道：“爹，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不过你这么一说，好像明精对明厚和桂远确实不怎么样，还没有对我们俩这么好。”
“那你们再想想，明厚是明精的亲弟弟，桂远是他的亲戚，怎么算他们都比你们两个和他的关系更深，可是为什么明精偏偏相反，对你们两个人更好？”米朱有条不紊地问。
两个儿子糊涂了，米常吞吞吐吐地说：“可能，可能是因为明厚不懂事，所以明精哥不喜欢他，至于桂远，我就想不到了。”
“那我再来问你，刚刚给喜果的时候，为什么明精对你妹妹又是把喜果塞满她的口袋，又是给她剥好外皮？而刚刚秋引家的两个女儿站在昌英旁边，他就像没看到一样？有些事，你不能光看表面，你们要往深处想。”米朱无奈地叹了口气。
米常委屈巴巴地说：“爹，我实在想不到了，这到底是为什么？你直接告诉我们吧。”
“你们还太年轻了，眼皮子浅，看东西只能看到眼前的。你知道为什么明精对我们一家人格外好吗？因为我们是村子里日子过得最好的一家人，而且我们家在他那做衣服的次数最多，你说他要不要巴结我们？”
米文并不认同他爹的看法，争辩道：“爹，你这就是瞧低人家了，他做衣服很赚钱的，哪里需要巴结我们？村子里的人都说明精哥是我们这最有出息的男孩子。再说了，明精哥就不能是人好，所以对我们一家人这么好吗？”
米朱被米文气笑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着他说：“你觉得一个身边有钱都不愿意出钱给亲妹妹看病的人，他能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