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生活中不乏热闹，但是不可能一直热闹，热闹之后的孤寂和失落也是人生的常态。
客人都离开了，昏沉沉的夜色爬出来，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厨房里吃饭，晓梅刚想在明精身边坐下来，男人就沉着脸说道：“晓梅，你是女人，我们家的规矩是女人不能上桌吃饭，你夹点菜和清巧她们一起坐在灶台下吃。”
晓梅顿时脸色一僵，依旧保持着微笑说：“爹，哪有这样的规矩？在我家，我和我的那些弟弟妹妹都和爹娘一起坐在桌子上吃饭。”
“那你家真是太不讲究了，现在你嫁给了明精，就是我家的人，该按照我们家的规矩来做事。”男人的眼里充满了对晓梅娘家的嫌弃。
晓梅偷偷地朝男人翻了个白眼，男人没有察觉到，一旁的明厚恰好瞧见了，顿时对这个有胆子和男人叫板的大嫂生出了几分佩服。晓梅的脸上依旧摆着那副假笑，无奈又嫌弃地说：“爹，我从来没听过这个荒唐的规矩，反正从小到大，我都是和我爹娘一起在桌上吃饭。我又不是低人一等的奴婢，为什么不能上桌吃饭？”
看在女人第一天进门，男人也不想闹得太难看，即便心里已是熊熊燃烧的怒火，依旧强撑着没有爆发出来，只是脸色更加暗沉：“明精，和你媳妇好好说说，我们家的规矩就是女人不能上桌吃饭。她是你的媳妇，你得好好管教一下。”
明精扭过头看着晓梅，晓梅也恶狠狠地瞪着明精，不甘示弱地笑着说：“爹，你这话就说的没道理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规矩没有人情味，就得改。再说了，我到底哪里做的不好，你要让明精来管教我？”
男人震惊地抬头看着晓梅，他没有想到这个第一天进门的儿媳妇就敢和自己顶嘴，眼神变得更加阴鸷，冷冷地说：“你爹娘就是这样教你的吗？竟然敢这么和长辈说话。这个规矩是老祖宗一代一代传下来的，难道老祖宗都不认了吗？再说了，男人管教女人是天经地义的事，女人就应该听男人的。”
晓梅眼里的不满都溢出来了，要是放在家里，她肯定会骂出口，可是想着毕竟是第一天来他家做媳妇，还是不要把事情闹僵，于是忍着怒火说：“爹，你是长辈，按道理来说，我确实不应该和你顶嘴，可是这个规矩我真的觉得是狗屁不通，还有，凭什么女人就一定要听男人的？我觉得谁有道理就听谁的。”
男人把筷子“啪”的一声丢在桌子上，明精慌张地躲在旁边大气不敢喘一声，明厚看着这一幕，心里实在解气，终于有人能狠狠地气男人一把。
妇人赶紧走过来说：“晓梅，你还年轻，很多规矩都不懂。现在你是我们家的媳妇，就要按照我们家的规矩来，我们家确实是女人不能上桌吃饭，你看看我，自从嫁到这个家，从来都没有在桌上吃过饭，就是我的女儿，明精的三个妹妹，都得乖乖地守规矩，坐在灶台下吃。”
明精也小心翼翼地说道：“晓梅，你就不要惹爹生气了，快和清巧她们坐在一起吃。你这第一天进门就和公公吵架，传出去多不好听。”
晓梅冷冷地看着明精，不屑地说：“明精，你不要忘了你是怎么答应我爹娘的，你说过我嫁过来不会让我受委屈，能让我过上好日子，你就是这样让我过好日子的吗？”
明精顿时哑口无言，紧张地凑到晓梅耳边说：“晓梅，这就是一点小事，你何必要放心上？你能不能委屈一下自己，不要惹爹生气，等我明天好好地和爹商量一下这件事。”
晓梅冷笑一声说：“我嫁给你不是为了让自己受委屈的。再说了，这点小事我要让步，以后你们一家人更是要让我这里退一步那里让一步。”说罢，晓梅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屁股坐下，捧着碗，抓着筷子就往饭碗里夹菜。
男人顿时气恼地咳嗽连连，眼里爬满了红血丝，额头上凸起一条条血管，恼怒地“哼”了一声，起身走开了。
明精无奈地说：“晓梅，你怎么是这么个臭脾气？爹毕竟是我们的爹，你这样让他面子往哪搁？你这哪有做儿媳妇的样子？”
晓梅也丝毫不惯着明精，直截了当地说：“明精，那你看清楚了，我就是这样的坏脾气，可不是个好欺负的人。怎么？我进门第一天就嫌弃我？我告诉你，没门。还有，做别人家儿媳妇应该是什么样子？难道就应该公公说什么就做什么吗？我告诉你，不可能的，我爹娘都没那个本事让我完全听他们的，更别说你爹了。”
明精顿时脸上一红，尴尬地看看弟弟，又瞧瞧娘，灰溜溜地低下头吃饭，妇人乏力地看着明精，默默地摇摇头，心想着：以后可有得明精受的，这哪里是娶了个媳妇，简直就是娶了只母老虎。这个儿媳妇真难说话，我以后这日子可难过了。唉，娶漂亮的媳妇有什么用？娶媳妇还是得那种能干又听话的。我这一大把年纪了，年轻的时候辛苦了半辈子，老了还不能消停会，看样子我就是这样倒霉的命。
晓梅泰然自若地吃完饭，就把碗放在桌子上，满意地说：“我吃饱了，先回房间里休息。”
“你不要帮我娘做点家务吗？”明精畏畏缩缩地问。
“我今天忙活了一整天，太累了，眼皮都在打架，该去睡觉了。再说了，我在家里的时候，从来不需要洗碗做家务，都是我爹和我娘做。”这些话都是晓梅的娘教她说的，晓梅哪有这么好的大小姐命？相反，她娘才是家里的大小姐，把家务活都丢给晓梅。
妇人不可思议地看着晓梅说：“晓梅，那可不行，以后明精要在外面赚钱，你就得做家里大大小小的事。”
“娘，那个时候明精和我爹说好了，他说我嫁到家里来不需要做家务，有他娘会做。”晓梅得意地说。说罢，她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了。
厨房里只剩下妇人和六个孩子，明厚不禁打趣道：“大哥，你这是娶了个祖宗回家啊，不仅不会做事，还得小心伺候着，她脾气可不好。”
妇人不满地瞪了明厚一眼，又转过头看着明精说：“明精，你这媳妇脾气真古怪，你看看哪个人家的女儿一进门就敢和公公婆婆顶嘴的？而且你媳妇这嘴太厉害了，你看看把你爹气成什么样子了？你得好好说说她，哪有一个新媳妇的样子？”
明精刚刚在晓梅身上受了一肚子的气，妇人又恰好火上浇油，他顿时将满腔的恼火爆发出来，愤愤地说：“我知道了，你不要再说了，烦不烦？这还是我结婚的第一天，你就对晓梅挑三拣四的，要是你们真的这么不满意她，当初为什么要把她许给我？”
这一顿怒吼，妇人可怜巴巴地往后缩着脖子，低下脑袋，弱弱地说：“明精，我不说了。你这个媳妇是你爹帮你定下的，他也是听说这个姑娘长得漂亮，哪知道她是这样一个臭脾气。”
明精烦躁地皱着眉头说：“娘，我知道了，我会说她的。”说完，他也有气无力地站起身走了。
明厚走到清巧身边坐下，清巧一直默默地在旁边看着，明厚叹了口气说：“巧丫头，你刚刚看到没有？我们这个新大嫂可真是不好惹，敢和咱们爹扛上几句，胆子可真肥。你别说，刚刚我看到她把爹气得脸上铁青，别听我心里有多高兴了。”
清巧推了推二哥的胳膊说：“二哥，你就不要在旁边幸灾乐祸了，我看这个新大嫂可不好相处，你以后在她面前可得好好说话，不然得罪她了可不好。”
明厚不甘地说：“巧丫头，你这说的叫什么话？难道我会怕她吗？你也太小瞧你二哥我了。”
明薄用稚嫩的声音问：“二哥，刚刚爹看上去很生气，爹这么凶，我们都怕他，为什么这个新大嫂不怕？”
明厚捧着弟弟的脸说：“明薄，我们这个新大嫂胆子大呗，你怕不怕这个大嫂？”
明薄摇摇头。
明厚好奇地问：“那明薄喜欢这个大嫂吗？”
明薄激动地点点头。
明厚更加来了兴致，问道：“为什么？”
“因为新大嫂长得漂亮。”明薄脱口而出。
明厚顿时逗得哈哈大笑，用食指频频点着弟弟的鼻头说：“原来我们家明薄是这么一个肤浅的人，喜欢那些长得漂亮的人。”
明薄俏皮地说：“二哥，可是我也喜欢你啊。”
这话听上去似乎有些不对劲，明厚耐人寻味地笑着问：“那你觉得你二哥我长得怎么样？好看吗？”
明薄调皮地摇摇头，明厚装作生气地说：“你这个臭小弟，我哪里长得不好看了？”说着，一直挠弟弟的咯吱窝，明薄笑得快喘不过气来。
清巧无奈地笑着说：“二哥，你几岁了？”
明厚两只手握着放在腿上，并拢双腿，娇羞地说：“我今年才两岁了。”
清痴无奈地看着明厚，笑着摇摇头说：“二哥，你这个脸皮怎么越来越厚。”
明厚嘟着嘴说：“痴丫头，哪有妹妹这么说哥哥的？”
清幼默默地躲在角落里笑，看着哥哥姐姐和弟弟说说笑笑。
一缕阳光冲破黑暗的包围，逐渐将夜色扯开一道口子，紧接着，更多的光明从狭缝中挤进来，渐渐地，光亮以压倒性的优势将黑暗征服，一个火红的太阳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想着在地面的尽头偷偷懒，哪知厨房里噼里啪啦的动静把安静的早晨吵醒了。
妇人早早地就围着厨裙在厨房里忙活，她又跑到房间里把清痴喊起来，嘴里念叨着：这癫姑娘是越来越懒了，太阳都出来了，还不要起床来帮忙做家务。
清痴打了个打哈欠，揉了揉委屈巴巴的眼睛，吃力地支撑着厚重的眼皮，她微微闭着眼睛穿好衣服，走到水龙头旁，舀起一勺水，用手心揽水泼在脸上，凉爽的清水逐渐把瞌睡虫赶跑了。她自然而然地坐在灶台下添柴，妇人正在忙着煮饭给男人吃。
男人早早地吃好早餐就出门了，一个早上都摆着那张臭脸，妇人和清痴识趣地不搭理他，等男人走了，她们两才松了口气。
接着，明厚起来了，迅速地喂了几口米饭就出门卖猪肉，清巧带着清幼也匆匆忙忙地吃了早饭上学去了，就连明薄都揉着眼睛走进厨房，明精那两夫妻都不见起来，妇人不免唠唠叨叨地说：“现在的年轻夫妻就是会享福，睡到这么晚还不要起床，我那个时候，过门的第一天就要早早地起床给公婆煮饭吃。”
清痴呆呆地听着，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妇人觉得无趣，不满抱怨道：“算了，我和你说个什么劲啊？和你说不上来。痴丫头啊痴丫头，你说你以后可怎么办才好？谁会要你做媳妇？”
清痴依旧一声不吭，只是暗暗地神伤，明薄察觉到大姐失落的眼神，乖巧地走到大姐旁边坐下，说：“娘，你不要总是说大姐，在我心里，大姐最好了。”
“你个小屁孩懂什么？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吗？就知道争着你大姐，你大姐是纸糊的吗？说都说不得？”妇人冲冲地说。
“娘，你不要总是看扁我，我长大了，不是小屁孩，你不就是担心没人娶大姐做媳妇吗？我大姐这么能干活，谁不喜欢？再说了，要是大姐一直呆在家里，就可以一直陪着我，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会对大姐好的。”一开始，明薄气嘟嘟地看着娘说，后来，他带着小骄傲扭头看向大姐。
“你听听你说的叫什么话？你让你大姐一直呆在家，那她不成了一个老姑娘了？那像什么话？别人肯定会在背后说她是没人要的老姑娘。这会让我和你爹的脸都丢光了，别说我不同意，你爹知道了，会气死的。”妇人听着小儿子幼稚的话，无奈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