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姐姐,我们回去吧?这里黑压压的,太吓人了。”巧翱惊慌地拽着巧芊的衣角嘟囔着,还时不时地用眼角瞟一眼那个暗黑沉郁的山谷。
那三个男人也转过身准备回去,于是巧芊点点头,牵着巧翱一块走出来,只是那个山谷,那道压倒的黑云总是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直到之后的很久很久,巧芊总会偶然想起那个场景。
黄土往棺材上一撒,人的一生就这样简单地被埋葬了,而活着的人还要想方设法地收拾因为有人离开而混乱的生活。首先第一个问题就是大头,毕竟他还小,总得有人带他。大家商量之后,决定把大头放在余殇后来的丈母娘家,最让人头痛的是清痴,她身上有那个毛病,原本想着依旧把她丢在乡下,请一个保姆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可是村里没人愿意赚这份钱。想着放进敬老院,她有子女,不符合标准。总不能让余殇放下工作专门在家陪娘,最后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一齐投向余焉,这个重担只能落在余焉身上。她在县城带两个孩子读书,于是另外租了一间屋子给清痴,她一日三餐地给清痴送饭。老房子用一把厚重的铁锁扣上了,同样尘封的,还有他们的记忆。
突然有一天晚上,外面只有几度,每个人都裹着厚厚的棉衣窝在家里,明薄也不例外,他穿着一身棕色的大袄子,毛绒绒的衣领围着耳朵,缩着脖子,双腿交叉着叠放在沙发上,双臂紧贴着身子,双手握紧放在腿上,宛如一只避寒的大熊。脚下插着取暖器,照出金灿灿的热光,散漫的金橙色的光洒在明薄的脸上,那张黑沉沉的就像一个冰冷的面罩一般,那双眸子好似一个幽暗的深渊,透出来的是无尽的冷漠。
明薄自言自语地嘀咕着:“也不知道清痴在县城习不习惯?要是良浑没死多好啊,清痴就不用来县城受罪。”他又苦笑着摇摇头,“怎么可能习惯?天天像关小鸟一样,我都还没习惯,算了,也顾不上她习不习惯,只要平平静静地能过日子就行,千万不要整出什么幺蛾子。”
胜眉端着饭碗走过来,好奇地问:“你嘴里嘀嘀咕咕说些什么?你现在真是老了,都成了一个碎嘴子。”压抑的生活里总需要一些适当的玩笑调解一下无趣,胜眉承担起这个任务。
“确实老了,变成一个老头子了。”明薄垂头丧气地笑着,那一抹笑好似对自己年少轻狂的嘲讽。他呆呆地盯着墙角的灯光出神,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飘出那些从前的记忆。
胜眉不可思议地扭过看向明薄,眼睛里透出震惊,这要是放在从前,明薄是绝对不肯承认自己已经老了,现在居然这么坦然,甚至有些丧气地接受了这个说法。其实明薄也才四十几岁的年纪,和老头子实在挨不上边,甚至正值壮年。可是他已经甘心接受这个堕落无能的自己,这几年,他所经历的挫折已经把明薄的热情和生命力浇灭了,就像把冷水浇在一个烧红的火球上一般。
明薄也看穿了胜眉眼底的诧异,看似释怀地笑着,其实眼底藏着酸涩。这几年,他脑海里那根弦一直紧绷着,一时一刻都不得放松。原本他拥有的就不多,老天爷依旧残忍地把它们一件一件地往明薄身边拿走。他的声音被愁意扭曲着,“能不服老吗?”可是明薄还是要面子的,立马清清嗓子,不让自己的委屈泄露出来,“都已经四十来岁,确实算半个老头子。”
胜眉心疼地看着明薄,无奈地叹了口气,胜眉能帮明薄实在太少了,她只能尽量把家里收拾好,不让明薄有后顾之忧。胜眉冲冲地说:“你瞎说,才四十几岁,算什么老头子?四十几岁就是最好的年纪,最适合干事业,又不会像二三十岁一样头脑发热,又不是五六十一样精力跟不上。”原本胜眉想给明薄身上注入一些力量,可是明薄没有一丝变化,胜眉也蔫了,“明薄,你要想开些,这几年,咱们确实不容易,可是这样的苦日子总会过去的。还有,我们身上的担子不轻啊,还有两个孩子要养,咱们得打起精神。”
明薄明白自己肩上的担子,不用胜眉提醒,他心里有数。可是经过一次又一次的挫败,一个又一个亲人的离去,又有几个人能做到一如既往地斗志昂扬?他又想伸手去拿烟盒,胜眉轻轻地拍了一下明薄的手臂,似哀求般地温柔说道:“明薄,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
“不行啊,心烦,我抽抽烟才能缓解一下肩上的压力。”明薄拧着眉头,无助地盯着胜眉,那眼神似乎在说:你能理解我吗?
胜眉轻柔地拍了拍明薄的肩膀,浅浅地笑着说:“别想了,想开些,越想越头疼。”
明薄的手机突然响了,一看,是余焉打来的电话,明薄略显不耐烦地说:“又是余焉打的电话,不会是清痴又出什么事了吧?”他在心里暗暗抱怨着:唉,这个清痴,真是不让人省心,这都已经第几次给我打电话了?
明薄一接通电话,那头就如洪水般滔滔不绝地喊着:“舅舅,你快来我家,我娘又开始发癫,对着我又打又骂,我吃不消。”这口气听着像是在责怪明薄,其实明薄还真难辞其咎。之前大家讨论清痴的问题上,余焉并不愿意带清痴,可是明薄一直软磨硬泡,甚至强逼着余焉接受,没办法,在明薄带领的一众亲戚的说服下,余焉只能咬着牙接下这个重担。特别是明薄的话,听着格外刺耳,他又拿出长辈的那一套,高高在上地对余焉说教。明薄说:你爹死了,你娘一个人可怜,余殇他大男人要在外面赚钱,现在只剩下你了,你是女儿,照顾娘的担子也该你担起来。
明薄和胜眉两个人无奈地相视一眼,“好,我现在就过来。”明薄凉凉地吐了口气。
“清痴怎么又犯病了?这一个星期,都已经闹腾三四次了,这样可不行,咱们也有自己的事,不可能时时刻刻,她一叫,你就能赶过去,而且,而且……”有些话,胜眉不好意思说出口。她觉得,虽说明薄是清痴的弟弟,可是她有儿子女儿,这事不需要明薄这么殷勤地上赶着插手。再一个,她也实在心疼明薄屡次三番地跑。
只需要一个眼神,明薄就知道胜眉吞在肚子里的那些话是什么?站在胜眉的角度,她说的也没错,可是明薄是个重情义的人,他做不到看着自己的姐姐受苦却放任不管。一件件的烦心事充斥在明薄的脑袋里,由不得他冷静,不耐烦地喊着:“嘿呀,你说那些难听的话做什么?清痴是我姐姐,亲姐姐,难道你想让我眼睁睁地看着她吃苦头吗?”话一说出口,明薄又后悔了,他觉得自己的话说得太重了,又软下声音,宛如冰雪消融一般,“胜眉,我知道你的意思,按理来说,我这个做弟弟的,确实可以撒手不管,可是我做不到,清痴过得这么苦,我们有能力,能帮就尽量帮帮她。你看,之前你爹身上不舒服,我二话不说就陪他去医院做检查,你那边的兄弟姐妹有难处,我都会尽力去帮忙。”
人心毕竟是肉长的,要想做到毫无偏颇,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胜眉的兄弟姐妹和胜眉之间承载着太多美好的记忆和同甘共苦的过去,这些都是亲情这杆秤上的砝码,胜眉自然和明薄这边的亲戚更疏远些。明薄当然也是一样的,而且公平地说,在两边亲戚这方面,明薄做得比胜眉好,他对胜眉那边的兄弟姊妹,能出力就出力,能出钱就出钱。
胜眉当然也有自己的考量,她觉得不管是任何人,分寸不能少。亲人与亲人之间,也需要有距离,明薄偏偏很容易越过那个距离。以前,胜眉也觉得那些兄弟姐妹之间的事就是她自己的事,什么事都要插手,搞得自己心力交瘁,后来,她慢慢也想开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家,小时候的兄弟姐妹是一家人,长大了每个人都只是兄弟姐妹家里的外人,不要把手伸得太长。
“明薄,我懂你的意思,我不是觉得你不应该帮清痴,可是我觉得咱们只是外人,清痴她有儿子女儿,这些事不该我们插手,这是她儿子女儿的事。你就是心太软了,对这些兄弟姐妹太好了,只要他们开口,你就满足他们。就像大哥那件事,你因为帮他争取贫困户的指标挨了处分,你大哥一家一点表示都没有。你之前还和我讲过,你和大哥一家人打麻将,他们一家人故意互相放炮,骗你输钱,这是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他们才是一家人,你只是个外人。”胜眉语重心长地说着,她说的这些,都是在细数明薄心口的伤痕。明薄不笨,他都看在眼里,心里头也都明白,可是他就是想好好守护那份小时候的情意,甚至奢望那份情意永远不会改变,可是世界上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他守着那份情意,就像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着一抔水。可是水终究会指缝中溜走,就像明薄永远抓不住那份虚无缥缈的情意一般。
“他们可是我的兄弟姐妹,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在我心里,我们就是一家人。再说了,兄弟姐妹之间就是这样的,你有难处,我帮你,下次我有难处,他们也会帮我。”在明薄这里,情分比天高,比地厚。明薄把烟盒往裤子口袋里塞,站起身,走进房间换了身衣服。
明薄刚要出门,胜眉又喊住他:“等一下,外面太冷了,你穿这么点衣服会着凉,我去房间里找件更厚的衣服换上。”虽然明薄已经活了这四十多年,可是每天该穿多厚的衣服,还得胜眉帮他安排。他已经习惯了依赖胜眉,胜眉也习惯了帮明薄安排好一切。胜眉从房间里拿出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明薄把身上的棉衣拖下来递给胜眉。
胜眉一直低着头,明薄一直打量着胜眉。胜眉当然察觉到了明薄的目光,可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明薄那夹杂着愧疚和无奈的目光。
明薄把车子停在门口,就听到屋子里乒乒乓乓的声音,又是一道巴掌声,余焉嘶吼道:“你发什么疯?你以为我容易吗?我怎么摊上你这样的娘?别人的娘还能帮衬自己的孩子,你呢?不给我们惹麻烦就谢天谢地了。”
清痴嘴里含糊不清地大喊着:“我不要在这,我要回去,我要去找良浑,你这个女儿不好,一点都不懂事,你居然还敢打我,我要和你爹说。”
余焉那道流着鲜血的伤疤又赤裸裸地暴露出来,她无助地蹲在地上,哭喊着:“娘,爹已经死了,你不要再犯糊涂了。你以为我容易吗?又要照顾两个孩子,又要照顾你,一整天跑个不停。”
清痴愣了一会,心头隐隐地生出恻隐之心,不过刹那,那个苗头就被扼杀了,她不顾一切地往外跑,嘴里喊着:“我要回家,这里不是我的家,我要去找良浑,良浑还在家等我吃饭。”
明薄赶紧冲进门,拦着清痴,好声好气地说:“清痴,你要去哪里?你怎么又不听话了?”
清痴拉着明薄的手臂,就像抓着救命稻草一般,激动地说:“明薄,快送我回家,我要回去,浑包肯定还在家里等着我,我不想呆在这,这里一点都不好。”她偷偷地侧过头撇了眼余焉,像受委屈的孩子一般,轻声地凑到明薄耳边,“而且刚刚这个死姑娘还打我。”
明薄看着清痴脸上一道道暗红色的巴掌印,只能低着头叹气,他能说什么?苦笑着说:“你肯定又不听话了,以后要听余焉的话,知道吗?”明薄侧过头看向蹲着的余焉,她赶紧倔强地擦去眼泪,走到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手臂上有一口牙印。明薄带着几分责备地瞪着清痴,“你怎么又咬余焉了?这是你的不对,你做娘的人,怎么可以咬自己的女儿?而且余焉照顾你也很辛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