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明薄和胜眉两个人坐在一旁不敢搭话,这几年他们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实在帮不上同庆。原本帮人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不需要因为没帮忙而惭愧,可偏偏明薄是个同情心泛滥的人,他觉得自己对不住同庆。
“实在是自己手头上紧,不然真应该拿点钱给同庆借,他太困难了。”一回家,明薄就借着醉意瘫在沙发上,双手叠着枕在脑后。
“你不要犯糊涂,咱们帮人要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现在我们自己都不好过,哪里工夫去帮他?而且同庆那种人是烂泥扶不上墙,你就算再帮他,他也还是会把钱败光了,指望在牌桌上赚钱养家的人,他能有多大出息?”胜眉没好气地说,她突然又惶恐不安地问,“你不会还想着把钱借给同庆吧?你怎么还不会长记性?之前同庆打麻将借的一万块钱到现在都还没有还。”
其实明薄确实有这样的想法,但是他不敢承认。他腼腆一笑,难为情地说:“没有,我们自己都要借钱过日子,也拿不出钱借给他。”明薄又闷闷地低下头,苦笑着摇摇头,“唉,还是我们自己没出息,要不然是该给明薄搭把手。”
“你有这样的觉悟就不算没救。我们现在都巴不得有人借点钱给我们周转,这几年,我们家日子太难了。”胜眉垂头丧气地说,她呆愣地坐在沙发上,歪着脑袋,就像是手艺不精而歪了头的塑像。
“再过几年,等熬过了这几年,日子肯定会好过些。你放心吧,我算好了,要不了两三年,就能把外面的债全部还清。”明薄心里暗暗地念着:只要像前几年一样一年赚个几十万。他低下头自己暗暗思忖着,这个念头顿时就消散了。他再也不是曾经那个年少轻狂的小伙子,他已经老了,这个社会再也不属于他。
“你不要想得太好了,因为疫情,国家各个方面赚钱都困难。木材行业也是一样的,这树价一直在掉。前七八年,一方木头能卖一千多,现在已经掉到七八百。明薄,你不能再盲目乐观,咱们家已经经不起再亏钱。”胜眉恐惧地说,又沉沉地叹了口气,“原本我还想着等咱们到了五十岁,手头上有点闲钱,孩子也大了,不用我们操心,就去乡下养老。”
“是啊,要是我们手头上存了二三十万,咱们日子就好过了,我们两个人就可以舒舒服服地在乡下混日子。”明薄也陷入了美好的幻想中,要是换在十年前,他一定会想:即使到了五十岁,一年赚个十来万也不成问题。
“要是你不把钱浪费了,那我们就可以过上那样的好日子,可惜啊……”胜眉一边说着,一边摇摇头。“现在只要能把借的钱还清,这日子就好过了。”
“是啊,老天爷,让我赚了几十万,把外债还了吧?老天爷,你让我缓口气吧?”明薄心里默默地哀求着。
胜眉笑着,微微摇摇头。
“明薄,我一个朋友的女儿,想让她转学去县城的学校读书,你人脉广,和教育局的人比较熟,帮我打通一下关系吧?”一个戴眼镜,大约五十岁的男子说道,他和明薄也就点头之交。
明薄犹豫了,低声下气地求人办事也不是他自己愿意的,以前为了自己的孩子,送东西请吃饭巴结他们都是应该的,也值得。他又爱在外面吹牛,人人都以为明薄手段了得,关系网大,什么事都能解决。于是家里有搞不定的事,一个电话打给明薄。前几年,明薄乐意帮别人跑腿,毕竟这事炫耀自己本事的好方式,可是这几年明薄一点点把自己的人脉斩断了,毕竟维护人脉需要钱和时间,特别是金钱,可是他手头上真的没钱。再一个,钱是人的胆子,口袋空空,他站在别人跟前总觉得矮一个跟头。
“老兄,不是我不帮你,而是现在我没有这个本事,要是换在几年前,我二话不说就给你搞定了,可是现在不行。”明薄不情不愿地说着,一切灭自己威风的话,明薄都不愿意说。他总是费尽心思地掩饰自己的缺点和无能,在他的人生字典里,没有示弱,只有打肿脸充胖子。
“老弟,你的能力我还是清楚的,这种事对你来说,小事一桩。我听说很多人的孩子转学都是你从中打点的关系。我这个朋友的女儿她成绩还是不错的,你帮我花点心思放进县城的学校里。咱们两个人像兄弟一样,看在我的面子上,行不行?”男人把手臂搭在明薄的肩膀上,有些人自来熟,说的不好听就是没有分寸感。明薄和他不过是八竿子打不着的朋友关系,他倒好,一上来就把自己和明薄绑在兄弟的位置上。
明薄一下子不习惯他的动作,别扭地耸耸肩,可是对于此刻落魄的明薄来说,这一点点热情却温暖了他的心窝。在所有人都避而远之的时候,居然有人把他拉到自己身边,虽然这里面掺杂了太多的算计,或者说完全是利益。他还是心软了,叹了口气说:“老兄,要不然我来想想办法?不过最后能不能成,我心里也没底,反正我会尽力。”
这可不是男人想要的结果,他继续吹捧道:“老弟,你太谦虚了,谁不知道你和教育局那些人都像兄弟一样,这样的小事,只要你提一嘴,保管行得通。你放心吧,其中的门道我都懂,打点花了多少钱,你和我说,我给你。”男人拍了拍明薄的肩膀,大气地说着。他又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凑到明薄耳边说,“明薄,我这个朋友家里条件不好,我和他又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你说他碰到了难处,我能不搭把手吗?”
明薄心最软,只要在他面前卖惨,他立马乖乖地缴械投降。他的心里没有了一丝一毫的犹豫,甚至觉得自己有责任要把这件事做好。他目光坚定地点点头,拍拍自己的胸脯说:“你放心,包在我身上,我一定想办法把这事弄好。别说是你的朋友,就是一些陌生人,要是他碰到难处,我们搭把手也是应该的。”
明薄说得很认真,倒是男人,他用一种怪异的目光瞧着明薄,或许是嘲笑明薄的傻气。对于明薄这样的人,最珍贵的礼物莫过于赞扬。男人故意装作一副敬佩的样子,满眼欣赏地点点头说:“明薄,你的人品不用说,一个字,好。”说着,他一边竖起大拇指悬在明薄鼻子前,“这个世界上,像你这样的好人可不多了。要是世界上都是你这样宽厚的人,那这个世界都更美好。”
一听这话,明薄的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难掩欣喜和得意地笑着,又憋着笑不至于让自己看起来像小人得志。他一本正经地说着:“老兄,听我一句话,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做人还是要做好人。”明薄一直把这句话当做自己一辈子的行事准则,可是在这个如大染缸一般的社会中,明薄这样的人显得格外可贵,却又太过脆弱。
男人不屑地低着头,那表情好似在强压着想作呕的冲动一般。他笑了笑,用那种嫌弃的目光盯着明薄,可惜明薄感受不到,他还以为是对他好品行由衷的赞美。男人敷衍地点点头说:“你说的确实有道理,明薄,你真是大哲学家啊。”
这一哄,明薄越发高兴了。他开始吹嘘自己:“毕竟活了这么多年纪,人这一辈子,肯定已经活明白了。”他拍了拍男人的手臂,豪气地说,“你放心吧,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一定给你完成任务。”
那人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于是迫不及待地离开了。明薄也乐呵呵地走回家,一进门,就憋不住心里的骄傲,把这事和胜眉全盘托出。
胜眉两只手撑着腰哭笑不得,她摇摇头说:“明薄,别人哄你几句,你还真就上钩了?你现在冷静了吗?你再认真地想了想,那个人把你当做人情,你还没看明白吗?要是他的孩子要转学,凭着他和你的交情,你帮一帮,这还能说得过去。可是那是他的朋友的孩子,这不是拿你做人情吗?这种事你居然会答应?大街上随便拉一个人让你帮,你帮不帮?”胜眉虽然是笑着说的,却很简单能听出暗藏的怒火。
明薄这才想明白了,是啊,这是拿他的关系做人情。可是明薄已经答应那人了,没办法,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明薄只能硬着头皮办好这件事。
“算了算了,就这一次,以后我再也不搭理他。他真是把我明薄当傻子耍,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明薄只能暗暗地和自己生气,刚刚的兴奋好似被一盆冷水浇灭了一般,他泄气地瘫坐在沙发上。
把明薄当傻子的,也不止他一个,关键是明薄把戏耍他的机会亲手奉上。前几年越是作贱自己。一些关系不大熟的人只要打电话给明薄提一嘴,明薄就妥妥地把事情办好,他实在不懂得怎么拒绝别人,尽管很多时候他都不情愿。他不要求自己勇敢些,大胆拒绝他人,反而奢望别人能懂事些,不要和他提这些无理的要求。关键是他这人又拉不下脸,打点关系中花费的钱和时间,他一概不和别人说。那自然,别人以为他明薄本事大,求他的那些事对于明薄来说只是小菜一碟,甚至都不把这份情意放在心上。
“这一次?我还不知道你?有这一次,就还有下一次。你自己要学会开口拒绝,不然吃亏的永远都是你。”这样的话,胜眉已经不记得语重心长地说过多少遍,可是他从来不长记性。
“我发誓,这次绝对是最后一次,以后再也不干这样的蠢事。”明薄盯着胜眉,一脸认真地说,下一秒,又泄气了,凉凉地吐了口气,“我都已经好久没和那些当官的人接触,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卖我的面子。其实人脉都是要靠维持,可是维持就要花钱。像前几年,逢年过节,都要花几千甚至上万块钱送礼。”
“你终于认识到这个问题了?外面的人哪个不说你明薄有本事,人脉广,其实他们哪里知道,为了维持这些人脉,私底下我们要花多少钱。而且人家那些人不是傻子,你用一次人情,就少一次。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动用自己的人脉,值得吗?”是啊,明薄这一辈子,就是活给外人看的,就像是一件华丽却不合身的衣服,外人都羡慕,只有自己才知道其中的心酸。
“我又不笨,这些事我心里都有数。只是,既然别人碰到难处了,我们有能力,就帮一帮他们。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一定要多做好事。”明薄语重心长地说。
“可是世界上需要别人帮助的人很多,可是我们能力有限,不可能帮得上所有碰到难处的人。你就是心太软了,该学着冷漠一点,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够了,不要管别人。”胜眉轻声细语地说。
是啊,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仅仅是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已经要耗尽一辈子的心血。有些人想好好活着,却受病痛的威胁。
在别人眼中,庞仔的人生可以说是让人眼红的,倒不是说他自己怎么有出息,而是因为他生了一个争气的儿子。他的儿子是村子里第一个大学生,后来一直读研,现在已经是个博士生。村子里的人教育不会读书的孩子,都会说“你看看庞仔大伯家的儿子多会读书”,他儿子是村子里公认的好孩子。可以说,庞仔沾了他儿子的光,在村里都高人一头。
后来,他儿子在大城市安家,并且娶了个外面的媳妇。人人都说庞仔日子好过,儿子有出息,可是他只有这一个孩子,没有孩子在身边的老年生活并不好过。他的儿子见过外面更精彩的世界外,瞧不上这个生他养他的土地。也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走出的大山,凭什么要他重新回到起点?向前走,往外面走,绝对不要回头。
庞仔心里也矛盾,儿子功成名就固然好,可是自己偶尔也会期盼孩子陪在身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