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毕竟在一块做了这么久的生意,总得好聚好散吧?闹得太僵也不好。我是这样想的,我和他还一起合伙买了一块山上的木头,只花了两千块钱,要不然我干脆把这块山让给他,我不要了,也算是补偿一下他。这样一来,我和他之间的生意,差不多都扯清了。”明薄从沙发上坐起来,双腿盘着,双臂架在膝盖上。看得出来,这些话,明薄经过深思熟虑才说出口,他抬起眸子,像个犯错的孩子一般,缓缓地说。
胜眉犹豫了会,点点头说:“可以啊,反正也就是一千块钱的事,给他就是。这样一来也好,彻底和他划清界线。黄老板这样的人,有脑子,但是心也狠,你在他面前,只有吃亏的份。这些年,你和他合伙,我一直提心吊胆,现在终于可以松口气。”胜眉浅浅地叹了口气,她一直觉得外面对黄老板的看法绝不可能是空穴来风,所以一直怀着戒备心看待黄老板。再一个,胜眉始终觉得,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其实这些年,跟着黄老板做生意,根本没赚到什么钱,就那一年的那一块生意,每个人赚了十几万,后来这几年,要不就是平了,要不就是亏钱。要是再跟他继续混下去,怕是连日子都过不下去。”明薄苦笑着摇摇头。
“而且他早就背着他和别人合伙做生意,你也不能说他一句不是,他倒好,你和别人合伙,他就要来数落你。像黄老板这样的人,离他越远越好。他这种人,太坏了。”胜眉双手叉着腰说道,“不过他这个人身上也有他的优点,他做事很坚持。就像上次那块山,那个老人不愿意卖,他三天两头往别人家里跑,硬是让那个老人松口把山卖给了他。这一点,你要好好学学。”胜眉难掩敬佩地说道。
“他那种人,就像一只疯狗一样,只要被他咬上的东西,就是死也不会撒手。而且他这种人,没有一点道德,为了钱,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难怪那些和他合作过的人,后来都跟他分道扬镳,这样的人,谁敢和他交心?”明薄不耐烦地说道,他听不得别人说一句黄老板的优点。
“是啊,之前我就和你说,既然那么多人说他这个人不行,黄老板这个人肯定有问题。可是你偏不信,还和他走得那么近。你这个人,太容易把自己的一颗心掏出去,总觉得要真心对人,但是有些人,他们不值得你这样对他们。”胜眉既心疼又无奈地看向明薄,明薄这种人,既可悲又可恨,胜眉真是拿他没办法。
“我当时也不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只有接触之后,才慢慢看清他。你真是太啰嗦了,听的我耳朵痛。”明薄烦躁地喊着,胜眉的话无异于一遍又一遍地揭开明薄的伤疤,偏偏那些伤口是如此地难以启齿,明薄极力想要掩饰,胜眉却努力地揭开。
“这次上了黄老板的当之后,你自己做事得多留个心眼,以后不要那么轻易地相信人。”胜眉缓缓地叹了口气,“又出了什么事?我听你打电话,是不是又出什么大事了?”
“本来就一堆烦心事,现在有来事了。我们和黄老板买的那块山,不小心砍了旁边的杂树,偏偏黄老板拟的合同里写了,如果砍了杂树,要赔总价的百分之四十。要是按照合同走,我们要赔四万块钱。本来那块山就赚不到钱,现在倒好,还得亏四万。”明薄烦躁地喊着,他又把责任往黄老板身上一推,“这事都怪黄老板,他在合同里写这样的条款做什么?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胜眉暗暗地叹了口气,这又是一个大麻烦。她没有回答,明薄继续说道:“那些人也真是刁钻,居然拿合同说事。我们以前买木头,签合同就是走个形式而已。”
“是啊,就是因为以前你们都不把合同当回事,是不是连合同都没有仔仔细细地看?你们没有合同的这个意识,所以这次才会栽跟头。”胜眉冷冷地说,“不过那些人也不简单,你说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教他人?不然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民,怎么知道抓住合同的漏洞让你们赔钱?还知道要去林业局举报你们?他们也不简单。”
“那群人心太黑了,我们想着把这件事私了,哪知道他们狮子大开口,就要按合同赔四万,那点杂树,我们卖就只值几千块。”明薄从沙发上站起来,双手插在兜里,走到阳台上,打开窗户。他太闷了,把头探出去透透气。
这段时间,明薄瘦了很多。年纪大了,身上的毛病多,不是牙齿不行,就是咳嗽。可能这段时间,抽烟太猛了,上火了。原本有一个牙齿已经松动了,明薄干脆一气之下,硬生生地把那个牙齿掰断了。这段时间,一直牙疼,甚至连饭都吃不下去。
“那些人不就是盯着这一点,所以敢敲诈你们。你们也算是碰上硬茬了,只能认栽。不过说公道话,这事不能完全怪黄老板,他也不知道会碰到这样的无赖。合同这种东西,当没有纠纷的时候,那就是一张废纸,但是要是碰上事,那就值钱了。”胜眉耐心地解释道,明薄一味地把责任往黄老板身上推,这样的做法,胜眉也是不赞同的。
“这事不怪他怪谁?他总是喜欢做这些偷偷摸摸的事,总是爱占小便宜,只不过之前没出事,现在出事了。要我说,这种不道德的事就不该做。而且他之前没有和我商量,出事了,就叫我一起担责。”明薄没好气地说着。
“要我说,也怪你自己。你什么事都不管,黄老板说买那块山,你问都不多问一嘴,他说你要出多少钱,你就直接把钱转过去。然后什么事都不管,都是黄老板一个人花心思。凭什么完全是人家一个人费心思,钱却要和你分一半?搁谁身上,心里都会觉得不舒服。”胜眉边走到明薄身边,一边夹着叹气声轻轻地说。
一听这话,明薄顿时恼了,他冷着脸,狠狠地扭过头瞪了胜眉一眼,好似个赌气的孩子一般,双手插在口袋里,怒气冲冲地往客厅里走,一边说:“你懂什么?就算我插手了又能怎么样?黄老板这个人太霸道了,我说话根本不管用,我也懒得和他吵架,干脆不管了。我能有什么办法?碰到他这样的人,真是倒霉。”
胜眉也跟着明薄一起走进来,紧紧地跟在明薄身后,无奈地盯着明薄的背影,明薄也察觉到胜眉跟在他身后,故意加大步子,时不时回头瞟她一眼,气呼呼地坐在沙发上,捂着耳朵烦躁地说:“哎呀,你别说了,我不想听,你总是说一些不中听的话。”
明薄那副样子,在胜眉看来,居然有几分俏皮可爱,她不禁笑了。胜眉隔着大约半米远的距离,坐在如马鞍一般隆起的沙发扶手上,一只腿勉强伸到地面,另一只脚大约离地面三十厘米,双手握着团,放在大腿上,点点头说:“行,我不说了,免得平白惹你嫌。我也懒得说,其实你心里都懂。你又不是傻子。”说最后一句话时,胜眉挑逗地看向明薄,好像是有意在哄明薄一般。
果然还是胜眉懂得明薄的性子,那最后一句话对于明薄来说最受用。明薄的脸上浅浅地浮现着愧疚的神色,难为情地低着头笑着,那模样就像窝在母鹿怀里吸奶水的小鹿一般,说:“其实你说的我都懂,反正我已经想好了,等把这事解决了,以后我自己一个人做生意,懒得再和黄老板缠在一起。”一提起黄老板,明薄瞬间拧巴着脸蛋,每条皱纹里都藏着对他的嫌弃和鄙夷,“他那个人太邪门,而且这个人,你等着看吧,坏事做多了,肯定会遭报应的。”
“我们管好自己就行,管他做什么?不过我也觉得和他合伙做生意,确实风险太大了。以你这样的性子,被他卖了还会笑着帮他数钱。”胜眉摇摇头说道。
明薄收住笑,嘟着嘴说:“我有那么蠢吗?”
“不是说你笨,而是你心善,总是要做好人,很多手段你不屑于用。可是黄老板这个人,为了赚钱,他什么事都能做出来。而且他心黑,总是钻法律的空子,你一做一丁点坏事,就胆战心惊,他干习惯了坏事,面不改色心不跳。反正就是一句话,你们不是一路人,老话说道不同不相为谋。”胜眉耐心地说道,她低下眸子看向一旁的明薄。
胜眉这样一解释,明薄没了脾气,他点点头说:“是啊,我们确实不是一路人。”
后来,这件事终于结束了,就连明薄自己都打趣说他和黄老板两个人已经“离婚”了,胜眉也终于能松一口气。虽然松了这口气,另一口气又得紧绷着,就像是从一个坑跳进另一个坑一般。明薄自己一个人做生意,胜眉也不放心,他也有他不成熟的地方,甚至胜眉暗暗地认定明薄不是个做生意的料子,不过没办法,明薄只有做生意这一条路可以走,他不可能拉得下脸去别人手下做事。毕竟明薄肩上的担子还是要自己挑着,他的后背还是空无一人,生活还在继续,人生的考验和挑战就像奔流的黄河,永远不会停息。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挑战和难处。明薄总是羡慕自己二哥明厚,说他脑子不会想事,明厚的观念就是,怕什么?反正天塌了,也有高个子顶着。对于明厚来说,只要不亏待了他那张嘴就足够了,什么面子尊严,他都不在乎。他这一辈子都在别人手下谋生,大字不识几个,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来。当然,不用可怜他被剥夺了受教育的机会,是他自己坚决地放弃了这个机会。他的前半辈子都觉得脑子里装那么多书没用,手上有力气才重要。直到年过半百,见识过知识带来的福利,才终于意识到读书的重要性。当然,也别指望他读书,他把希望压在两个孙子身上。自打有了两个孙子,他变得比以前更乐呵。
明薄总说明厚这人有福气,心态好,不会发愁。如果上天把他的位置和明厚换一下,明薄说不定会想着一头撞死在门口的树上。其实很多时候,在自己看来不堪入目的人生,却是别人求之不得的状态。很多人的眼睛只看得见自己的忧和别人的乐。
不知不觉,那个小时候经常挨打的男孩子已经长大了,他已经完全换了副模样,不仅仅是容颜,毕竟凡人不可能争得过流逝的岁月,更是性格,就像完全被另一个人的灵魂附着在明厚身上一般。对于明厚前半生来说,幸福是倒流的时间,越想抓住的,失去得越多。十几岁的明厚觉得要是他爹死了,他的日子就好过了,可是真的等到他爹死了,又娶了疏英进门,闹得鸡犬不宁。难道他还能盼着疏英也去了?两个人谁活得更久还不一定呢,于是明厚的人生再也没有盼头,他失去了生活的意义,每天就像行尸走肉一般,身上亲情的羁绊都一一被他砍断,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没心没肺的浪荡子。他的人生已经由不得自己,疏英说往哪走,他绝不反抗。他甚至失去了反抗的动力,抱着得过且过的态度。直到两个孙子的出生,明厚死去的生命似乎重新有了温度,他对第二天的太阳多了些许期待,就像是搁浅的鱼被冲上海滩的浪花托走了一般。
明厚一直说,他这一辈子,没有儿子,只有孙子。为了两个孙子,他愿意当牛做马下半辈子。还有人能记得十几岁时明厚的模样吗?肯定没有,就连他自己都不记得,在他脸上,能看到时间在他脸上雕刻的技巧,已经达到鬼斧神工的境界。
明厚的身板子宽大又厚实,微微驼背,总是低着头,手臂上的肌肉壮实,宛如两截莲藕。一头粗糙毛燥的头发,并不是纯黑色,偏褐色,在阳光下,发梢吊着金坠子。额头上分布着三条似河床一般的皱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