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可能清痴也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乖乖地低下头,她突然又暴躁地拽着明薄的手往外走,明薄的手劲甚至没有清痴大,被她拖着走。清痴喊着:“明薄,快点送我回家,我不想呆在这。”
“清痴,现在太晚了,要不然这样,我明天开车带你去乡下好不好?现在你先睡觉,等明天一大早,我就来接你。”明薄就像湖面的一叶扁舟一般,被清痴随意拖拽着。
明薄的话音刚一落,清痴摇头拒绝道:“不要,我就要现在去。”余焉二话不说冲上来,又在清痴的脸上扇了几个巴掌,两只眼睛像燃着火焰一般,头发散乱在肩头,指着屋内,大吼着:“你给我进去睡觉,要是再不听话,我打死你。”
明薄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清痴终于知道怕了,宛如发狂的野兽收起獠牙,乖乖地走进房间里,余焉拿起桌上的药,倒了几粒药丸在自己手上,塞进清痴的嘴里,冷着脸命令道:“老老实实地把药吃了,然后去睡觉。”
明薄用桌上的杯子装了水,送到清痴的嘴边,心疼地说:“清痴,喝水,把药咽下去,然后去睡觉,等明天我再开车带你去乡下。”
清痴木讷地看了眼明薄,拖着两只腿,驮着背,双臂垂在身侧,走进房间里。余焉甚至没有多余的精神应付明薄,只是简单地说:“算了吧,舅舅,你回去吧。”余焉拾起一身的疲惫走进房间,帮清痴盖好被子。
街上没有一个人,只有几盏暗黄色的路灯。他摇下车窗,呼啸的冷风毫不留情地蹿进来。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咬在嘴里,点上,冷风好似刀子一般刮脸。明薄还没来得及吸一口烟,火星子就暗了,他只能把车窗关上,重新点一次。整个车子里都弥漫着浓厚的烟味,白雾钻进鼻子里,钻进眼睛里,他把脑袋往后一倒。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香烟,他只能把自己麻痹在呛人的烟味中。
一打开门,客厅里还剩一盏淡黄色的灯。胜眉撑着脑袋,手臂倚在沙发扶手上,睡眼朦胧,一听到动静,就从睡梦中醒过来,匆忙穿上鞋子,踉踉跄跄地走过来,眯着眼睛问:“明薄,你终于回来了,清痴她怎么样?怎么好端端地又犯病了?”
“你怎么还没睡?下次我有事,不用等我回来,你先睡。”明薄心疼地看着胜眉,一提到清痴,眼神不由自主地暗了,“可能刚来县城不习惯,脑子不清醒,嘴里还念叨着,要回乡下找良浑。自从良浑出了那事之后,清痴这病越来越严重了。”
“可能清痴心里头都清楚,只是不愿意接受,所以在这闹脾气呢。不过也是,以前在乡下还能到处走走,现在每天都关在房子里。”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明薄就等在门口,余焉穿着拖鞋匆匆忙忙地走出来招呼道:“舅舅,要不然还是算了吧?我娘她脑子不清醒,坐车子也不安全。”
“没事,都已经答应好了你娘,说话要算话,怎么能骗她呢?”明薄一脸认真地说,在明薄的观念里,说出来的话就要作数,他还没学会和亲人虚与委蛇。
余焉用一种诧异的目光盯着明薄,就像是看稚嫩天真的孩童一般,轻笑一声,说:“舅舅,你别理我娘,说那样的话哄哄她就行,怎么你还当真了?你要是这次顺了她的意,她下次三天两头闹腾回乡下。”说清痴就是个七八岁的孩子一点也不为过,她一不顺心就闹脾气,就想着身边的人能顺着她的意。可是如果身边的人坚决地拒绝,她也就乖乖地妥协了。
可是明薄还是固执地摇摇头,甚至带着几分不满地打量着余焉,那眼神似乎在说:这孩子怎么这样不守信用?他板着脸说:“不行,我这人就是这个样子,既然答应了的事,就一定要做到。你别管,今天我陪你娘去乡下玩一天。”说罢,他探着头往屋内看,“你娘呢?她起来了吗?”
“我娘五六点就起来了,一直念着要你接她去乡下。后来我好说歹说,她终于不提那事,现在坐在房间里看电视。”余焉难掩疲惫地说,她也清楚自己这个舅舅的脾气,只有他说的,没有别人说的份。做什么事都一意孤行,而且喜欢倚老卖老,余焉也懒得和他理论,于是不情不愿地让开路。
明薄走进房间,清痴一瞧见明薄,激动地跑过来抓着明薄的手臂问:“明薄,你不是说今天带我去乡下吗?”
看着清痴亲昵又炽热的目光,明薄觉得一切的辛苦都是值得的,甚至心里头暗暗得意,此时此刻,他才是清痴心中最重要的人。明薄这一生,都在追求成为别人世界中最重要的人,却忘记了所要付出的代价是牺牲自己。“是啊,我现在来了,开车带你去乡下。”明薄柔声说道。其实明薄也是打心眼里心疼清痴,总想着能多帮帮她。
“好啊,那我们快走吧。”清痴拉着明薄往外走,往余焉旁边经过时,甚至还得意地给她甩了个眼色。
明薄把副驾驶的车门打开,刚打算帮清痴系安全带,清痴撅着嘴,活像妇人的模样,不情愿地摇摇头说:“明薄,不要绑着我,难受。”
明薄态度强硬地说:“不行,一定要系安全带。”清痴委屈地瞧了眼明薄,乖乖地点点头。
余焉赶紧跑进屋子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件厚袄子,没好气地说:“外面天气冷,再加一件厚袄子。看到舅舅就这么高兴,怎么没见你给我甩几个好脸色?”余焉那模样,说不清的娇嗔和爱意,有时候,爱意会从那些酸溜溜的醋话中跑出来。
清痴心虚地低着头,偷笑着,又时不时撇一眼余焉。要说清痴不爱余焉这个女儿,那可真是冤枉她了,只是糊涂的时候,她身不由己,清醒的时候,又只会笨拙地爱人。余焉走过来,亲自帮清痴穿衣服,清痴推开她,说:“焉焉,外面冷,你的手这么冰,赶紧躲到屋子里去。”
只是一句简单的关心,母女之间昨天的那些狂风暴雨都消散了。余焉这几十年,能得到母爱浇灌的日子并不多,比起哥哥,她得到的爱确实更少,偏偏这些爱又足以支撑她长成爱父母的血肉。她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母爱,甚至不奢望母爱,只需要母亲活着就足够了。娘活着,孩子的心里总有一处是柔软的,温暖的。余焉的语气瞬间软了下来,笑着说:“知道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要听舅舅的话,不要乱跑,知道吗?”
“知道知道。”清痴憨憨地笑着点点头。
“舅舅,那就麻烦你了,一定要看着我娘,不要让她乱跑。”余焉的眼底依旧暗藏忧心,她爹已经因为意外丧了命,余焉实在经不起再一次的意外。
“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和我不用客气。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好好休息一下,今天我带着你娘。”明薄的眼神里容不得半分虚情,他心疼余焉,也明白她的辛苦付出。
“我哪能喊辛苦?我是她的女儿,这是我应该做的,这就是我的命吧。”余焉说话一向这般直接豪爽,从不愿想那些弯弯绕绕。余焉把照顾娘当成自己肩上的一份责任,这比一箩筐的甜言蜜语更实用。
明薄一边开车,一边还要花心思盯着清痴,生怕她突然脑袋犯迷糊。明明只有半个小时的车程,明薄足足开了一个小时,刚到村口,清痴难掩欢喜地笑着,指指这边的房子,指指那边的田地,甚至把眼睛凑到玻璃上,曾经稀松平常的一切,对于归家的游子来说,都是珍宝。
“明薄,这是我的村子,这才是我的家。走,快回家,浑包肯定在家等着我们。”说着,清痴不管不顾地就要开车门下去。
这一个动作可把明薄慌了手脚,他赶紧把车子随意找个路旁停下,一边慌张地喊着:“你先不要开车门,等我停稳车子。”
清痴才不理会明薄的话,双手一直胡乱地在车把手上捣鼓着,明薄沉着脸,冷冷地说:“清痴,不要犯脾气,要听我的话,不然我以后不带你来乡下。”
眼见着明薄摆着臭脸色,清痴缩着身子,怯怯地点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明薄依旧一阵后怕,他瞧着清痴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既气恼又心疼,最后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走下车,把副驾驶的车门打开,扶着清痴走下来。
清痴脚一沾地,就快步往旧房子的方向走,甚至都不瞧一眼马路上驶过的汽车,明薄赶紧把车门“嘭”的一声关上,着急忙慌地追上清痴。清痴的两条似竹棒子一样的脚迅速地摆动着,左手虚握着放在身前,右手垂落在身侧,弓着背,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着。
明薄一追上,紧紧地握着清痴的手腕,责怪的话刚想喷出口,却在听清楚她絮絮叨叨说的话之后,生生地咽了下去。那个残酷的真相,明薄不忍心说出口。
“明薄,我们赶紧回家,浑包肯定还在家等我们回去,等一下你在我家吃饭,我让浑包又炖一只老母鸡给你吃。”清痴认真地计划着,其实清痴什么都知道,只不过不愿意承认那个现实罢了。她以为只要嘴上不说,那件事就没有发生过。
吃老母鸡?以后怕是再也没机会了,明薄心里苦涩地想着。他扭过头看着疯疯癫癫的清痴,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良浑和清痴两个人之间非要带走一个人,为什么不带走清痴?明薄大口呼吸着,痛苦地摇晃着脑袋。他怎么能有这样怪诞的想法呢?
其实去年,清痴生了一场大病,甚至连大小便都失禁了,所有人都认为她熬不过来了,偏偏她硬生生地熬过来了。于是良浑就笑着打趣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清痴熬过了这场大灾,怕是能比我活得还久。所有人都觉得这只是一句玩笑话,哪知道一语成谶。没过几个月,良浑就出事了,清幼更是大言不惭地说:清痴的命是良浑用他的命换来的。谁知道上天到底和良浑做了什么样的交易?或者这一切都是巧合?身边的亲人一谈起良浑这突然的意外,总是容易把这事和清痴九死一生的大灾牵扯在一起。明精更是直言不讳地说:早知道那一场大病,清痴死了刚好,说不定良浑就不会有这一遭祸事。清巧沉默了良久,也缓缓地说:良浑这一死,留下清痴一个人,更吃苦,要是两个人换一下,良浑有更长的寿命,余殇的担子都会更轻些。
只有胜眉和明薄才不信那些没由头的东西,明薄气呼呼地站起来,两手插着裤兜,一边打转,一边厉声呵斥着:你们说的都是什么混账话?要两个人活着就好,谁死了都不行。两个人的命都是一样的金贵。胜眉也不信命,她站在一旁默默地用眼神支持明薄。在当时,明薄是绝对不可能生出这样的想法,可是此刻,他居然也情不自禁地冒出这些残忍的念头,到底该怪谁?
明薄笑着摇摇头说:“走吧,我带你回家看看。”他抬起头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又自言自语道,“以后怕是难得来一趟。”
两个人站在小斜坡上,清痴挣脱开明薄的手,自己一个人先跑下去,等待他们的,只是两把铁锁。清痴发疯一般得摇晃着木门,重重地拍门喊着:“浑包,我回来了,你快开开门?”
一提起良浑,明薄也不由地神色黯淡,他把冻僵的双手插进口袋里,慢慢悠悠地走到清痴身后,冷冷地说:“别敲了,良浑不在里面,这门打不开。”
良浑的姐姐恰好往旁边路过,听到有敲门的声音,手里挑着篮子疑惑地走进来,探着脑袋,明薄一扭头,恰好瞧见良浑的姐姐,赶紧迎上去,努力挤出绽放的笑容说道:“大姐,你是从菜地里回来了吗?”顺着良浑姐姐的目光看去,她一直盯着清痴,明薄解释道,“她想家了,所以我带她来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