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有那样一群人,他们接受不了自己的平凡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他们傲慢地俯视着普通人,他们是自己雄心的欣赏者,有时候他们像一只哈巴狗一样卑躬屈膝,有时候他们又像孤傲的秃鹫一般高高在上。
明精根本不屑和朝佛说话,在他一踏进疏英家门开始,他一直在审视着周围的一切,破陋的房子,陈旧的摆设,这一切无一不诉说着一个字“穷”。明精心想着:我身边的穷亲戚已经够多了,不能再多一个,明厚这小子是瞎了眼吗?怎么看上了这样一个人家的女儿?虽说晓梅家也算不上富裕,碍于爹给我订的亲,再加上晓梅人长得不赖,走出去有面儿,而和这个人家的女儿成亲,我实在找不出任何好处。
朝佛也感受到明精隐隐约约的敌意,想着:这样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确实该瞧不上我这样一个半入黄土又庸庸碌碌的老头子。他酸涩地笑了笑说:“我从不管家里那些事,家里的衣服都是我家那婆娘拿去找人做。亲家公,你这个儿子一看就有出息,你真是有福气啊。”
男人开怀大笑,有些得意忘形地拍了拍明精的肩膀说:“亲家,我真不是和你吹牛,这方圆几里的村子里,就属我家这小子最有出息,又有头脑,小小年纪就有自己的一番吃饭的本事。”
明精坦然地接受爹的吹捧,高傲地挺直后背,目中无人地端起一碗水,一只手拿着碗,一只手撑在大腿上,皱着眉头把水往嘴里倒。
罗大夫最受不了别人在他面前吹牛皮,他略显不满地说:“彻冬,这些话你没说腻我都听腻了。就连村子里的聋子都知道你家明精有出息。”
男人丝毫没有意识到罗大夫的不满,依旧洋洋得意地说:“我这个儿子从小就是我带大的,我不让家里那个臭婆娘带他,生怕那婆娘把这好好的一个小子给教坏了。我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明精,幸好明精也争气,从小到大都没让我丢脸,读书的时候,成绩好,做事的时候,脑子灵光,现在家成好了,事业也立了一份,我可以这么说,村子里就没有比我们家明精更有本事的小子。”
秋引一直偷偷地憋着笑,但是他绝对不可能去泼男人的冷水,毕竟觉得没必要,各家晓得各家事,各家管着各家事。
米朱悄悄地冷笑着摇摇头,在他看来,明精就是一个自私凉薄的小子。
罗大夫就不一样了,他心里可藏不住事,也实在看不惯男人这副嘴脸,嘲讽道:“彻冬,听说这几年你们一家子用的都是明厚的钱过日子,既然明精这么有出息,手头上肯定攒了不少钱,怎么不舍得拿出来给一家人用?还有,明精自己结婚都是你出的钱,怎么到了明厚头上,就非逼着自己亲弟弟自己出钱结婚?你家明精要是这样做人,那可是行不通的,迟早要吃大亏,自家亲兄弟都要算计,以后谁敢和他做生意?”
明精听了,脸色顿时红一块白一块,惊愕地愣在原地,眼中顿时掀起一阵怒火,他攥紧拳头,只想冲上去狠狠地给罗大夫一拳头,可是他也明白,罗大夫不是善茬,你和他来硬的,他就算是豁出那条老命,也得和你硬碰硬。明精只能默默地咽下这口窝囊气,可是又怎么甘心呢?他整个脸都颤抖着,如生锈一般的双眼盯了罗大夫一眼,又无奈地收回目光,凑到男人耳边说:“爹,他们怎么知道这些事?是不是你在外面到处乱说?”
男人也被刚刚罗大夫的话吓得一抖,他最忌讳家丑外扬,这下他的老脸可往哪搁?不禁愤然地重重拍了两下大腿,自己儿子又龇牙咧嘴地在自己耳边怀疑自己,真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男人委屈地说:“明精,我怎么可能会把这些丢人的事往外说?”
明精才不相信男人的说辞,步步紧逼道:“那他们怎么知道这些事?这些事除了家里人,还有谁知道?”
男人真是骑虎难下,他灵机一动,找来一个替罪羔羊,慌慌张张地说:“肯定是那个混小子,他的嘴巴就像没装拉链一样,什么事都往外说。”
明精思量了一刻,还是觉得不可能,他半信半疑地问:“明厚那小子和罗大夫都不是一辈人,哪里说得来话?只有你经常和他们在一块说话,是不是你说漏嘴了?”
男人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无奈地摇摇头说:“明精,真的不是我,我最害怕这些丑事传出去自己脸上没光,怎么可能是我说的?”
要是其他几个孩子敢这么和男人说话,男人早就一怒之下掀了桌子,可偏偏是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儿子。
明精恼羞成怒地喘着大气,站起身就想往外面走,男人突然吼道:“混小子,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明厚不明所以地走过来,看着爹和大哥两个人脸红得就像过年大门口的两个红灯笼,爹脖子上的红筋暴起,不由地头皮一麻,小心翼翼地问:“爹,这是怎么了?怎么动气了?”
男人刚想开口,又扫了一眼桌上满满当当坐着的人,羞愧地背着手走出去:“你跟我出来一下。”
一时,明精站也不是,坐下又烫屁股,他手足无措地杵着。罗大夫冷笑一声说:“明精,我知道你心里肯定在怪我这个老头子说话不中听,我是实在看不下去。做人做事,还是不要太过分的好。你不就是想知道我们是怎么知道的吗?你要记住一句话,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些事你做了,就不可能瞒得住所有人。你现在还年轻,不要只看着眼前的利益,你这样走不远的,我反正也是半边身子埋在黄土里的人了,不怕你记恨我。还有一件事,明厚好歹是你的亲弟弟,你做事不能不顾情面,不然我可以说,你这一辈子注定是孤独的。”
明精埋怨地看了罗大夫一眼,一声不吭地走出去了。
秋引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说:“罗医生,你也真是的,今天是明厚大喜的日子,何必要说那些不好听的话?”
罗医生怅然地长舒了口气,说:“我的性子你是知道的,最看不得一些人说大话。再一个,我也是实在不愿意看到年轻人走错了路。我年轻的时候也像明精一样,完全不顾别人,就只想着自己,对自己的兄弟姊妹也不亲近,你看看现在的我,就是孤零零一个人,谁愿意亲近我?”
米朱淡淡地笑着说:“罗大夫,我知道你的心是好的,你不想看着年轻人再步后路。只是,你刚刚说那样的话实在是让彻冬下不来台。其实明精那些事我们都知道,都是装作不知道而已,毕竟是人家家里的事,我们没必要去插手,再一个,说出来又容易得罪人。”
罗大夫不以为然地说:“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怕得罪人吗?反正就是这贱命一条,谁要拿去就好了。”
秋引紧张兮兮地说:“呸呸呸,这话说的不吉利,以后可不能说了,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要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你要是死了,可就见不到小孙女了。”
罗大夫顿时有所动容,蔫蔫地说:“你说的也是,好死不如赖活,确实得好好活着。”
米朱笑着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这张嘴不好,刀子嘴豆腐心。你说说,刚刚你当着我们这么多人的面那样说明精,彻冬和明精又是要面子的人,你说让他们俩脸往哪搁啊?”
罗大夫顿了顿,带着几分惭愧说:“唉,我就是管不住自己这张嘴,想到什么就要说出来。不过我从来不说些有的没的,我说的都是实话。”
米朱默默地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不过明精这小子,确实要敲打一下他,免得他栽跟头。他就是功利心太重,人太聪明,他做的所有事都是带着目的。”
秋引赞同地点点头说:“确实是这样,不说别的,就说他对你和对我的态度,你家条件好一点,他看见你就笑嘻嘻的,要是看见我,就当做没看见一样。而且他太傲气了,总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好像所有人都入不了他的眼一样。”
罗大夫冲冲地说:“我也是受不了他这一点,总是喜欢拍人马屁,我最讨厌这样看碟下菜的人,你说我们好歹都是他的前辈,就算再怎么瞧不起我们,总得做做样子,不然你让我们这些老头子脸面往哪放?说起来,连后辈都敢欺负到我们头上来。而且你不知道,之前他们家那个癫子女儿第一次发病的时候,一家人求着他拿钱出来给妹妹看病,他都冷着心不舍得拿出来,你说这样的人,是不是太冷漠了?那可是自己的亲妹妹,他怎么忍心做出这样的事?”
米朱呆呆地望着前方,漫不经心地说:“怎么不忍心?有些人心里就想着自己,哪里会管别人的死活?这种人就是养不熟的狼。”
秋引点点头说:“是啊,这种人最可怕,一些单纯一点的人都不知道怎么死在这种人手上。”
米朱眉头微微蹙着,担忧地说:“我家那两个小子最喜欢跟在明精后面跑,他们两个人哪里玩得过明精?就怕有一天那两兄弟被明精耍的团团转。我好好地和他们说,他们还不相信我的话。真是不让人省心,还有我家那婆娘,总是惹得明精那媳妇来我家玩,三天两头地往我家里跑,村子里的人都笑话明精那媳妇上赶着想来我家做媳妇。”
秋引被逗笑了,打趣道:“你还真别说,你家婆娘和明精那媳妇站一块,更像一对婆媳。”
罗大夫冷冷地说:“那个新媳妇总是往你家跑还不是知道你家有钱,上赶着要去你家拍马屁?没想到明精娶的这个新媳妇倒和他是一路人。”
米朱满眼心酸地苦笑着说:“你们俩就别看笑话了,我也是实在拿不出办法。再一个,我家英子又是彻冬的干女儿,再怎么样也得看几分薄面,不好闹得太难看。”
刚刚朝佛在明精走了之后也出去了,现在笑着走进来说:“你们再吃点水和果子歇一会,明厚和他爹有点事要说。”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笑着点点头。
朝佛好奇地问:“我家这个女婿是个什么性子?为人还好吗?我看明厚他大哥应该不太好相处,我想问问明厚这小子怎么样?我怕女儿嫁过去会受委屈。”
三个人互相对视,秋引和善地笑着说:“你放心吧,明厚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他是个好孩子,虽然有时候做事比较鲁莽,但是绝对是个好心人。你家女儿嫁给他,肯定不会受欺负的。”
朝佛失落地说:“其实我看得出来,明厚那个大哥看不起我们家,应该是嫌弃我们家穷,不知道明厚会不会也和他大哥一样。”
米朱连忙安慰道:“老人家,你放心吧,明厚是个好孩子,他是个实在人,不会看不起你们家,要不然他也不会愿意娶你家女儿。而且明厚是个重感情的孩子,他对那些弟弟妹妹都特别好,很有当哥哥的样子。”
罗大夫很难不赞同,说:“之前有一次,明厚这小子惹彻冬生气了,头都被打破了,还是清巧那小丫头来找我给他看病,彻冬家的大女儿,清巧还有那个小儿子三个人都拿出自己舍不得用的钱给我,让我给明厚治病。明厚和这几个弟弟妹妹关系真好,也真是难得。”
米朱感慨地点点头说:“是啊,你看看,平时明厚对这几个弟弟妹妹也好得没话说。所以一直以来,比起更聪明的明精,我都更喜欢明厚这小子,他虽然看上去憨憨傻傻的,但是他是个有情有义的小伙子。”
秋引打趣道:“我们外人都觉得明厚这小子不错,也就彻冬,眼睛长屁股上了,不知道为什么,怎么看明厚都不满意,更偏心大儿子,其实明厚这小子也是个可怜人,彻冬对他不是打就是骂,真是搞不懂,同样都是儿子,这彻冬心这么能偏成这个样子?”
米朱冷笑着摇摇头说:“有时候彻冬也会对我抱怨大儿子没良心,我只是不好说出口,肚子里偷偷地说,这个没良心的儿子不就是你惯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