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村子终于赶上了时代变化，尽管一路上有很多埋怨和不满，人只能站在时间的某个节点看事物，自然避免不了局限，要是能跳出时间点，站在时间长河中，往后看，自然能减少很多悔恨的过往。
老村长站起来，用他年迈沧桑却苍劲有力的声音说：“各个乡亲们，我知道你们家里都难，但是我们这一辈不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所以日子才过得难事，现在我们的下一辈有机会读书，我们可绝对不能让他们步我们的后路，再穷也不能穷读书啊，只有读书才有出息。”
所有人都静静地听着老村长的话，有些人赞同地点点头。
基本上村子里适龄的孩子都要上学，如果孩子白天没空，就要上夜校。当然也少不了人钻空子，家里做不了活的老人代替孩子去上夜校。虽然不算完美，也是完成了一项历史转折点。
清巧每天早上背着书去上学，妇人忙起来，就把小儿子丢给小女儿，清幼越来越像二姐，抱着小弟弟睡觉，逗小弟弟玩。
太阳害羞地躲在前边的屋檐后，清巧背着布袋回来，明薄踉踉跄跄地跑向二姐，刚走出去没几步，就“啪嗒”一声摔在地上，明薄不哭不闹，趴在地上，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二姐。
清幼从木门里走出来，左顾右盼，喊道：“明薄，明薄，跑哪里去了？”她转过屋脚，恰好瞧见弟弟摔在地上，紧张地跑过来把他抱起来，拍了拍身前沾上泥土的衣服，明薄也学着三姐的样子，笨拙地用鸡爪般的手拍打自己的衣服。
清巧忍俊不禁，走到明薄的身后，抓起他的两只小手，互相拍打，嘴里念着：“我们拍拍手，把手拍干净。”
明薄挣脱开清巧的手，草草地拍了拍手，一把抱住二姐的腿，亲昵地蹭在她的裤子上，咿咿呀呀地说：“姐姐。”
清幼嘟着嘴，抓住二姐的手摇晃，撒娇地说：“二姐，你可回来了，娘让我一个人带弟弟，都快把我累死了，弟弟总是跑来跑去。”
清巧温柔地摸摸小妹的头说：“小妹，你小时候也是这样的，跑个没形，我天天要追在你屁股后面。”
“二姐，上学好玩吗？你喜欢上学吗？”
“好玩，在学校里有好多同学，下课了，我们就一起玩。”清巧兴奋地说。
清幼两眼放光，说：“真的吗？我也要去上学。”
“好啊，等你长大一点，就可以去上学了。不过，有时候你要是没有好好上课，老师也会打手板。所以在学校里要听老师的话。”
清幼顿时泄气了不少，蔫蔫地说：“啊？那我还是不要去上学了，我可不想被打手板。”
明薄突然蹦出一句“打手板”，两个姐姐同时蹲下来，二姐刮了一下他的脸蛋说：“你知道什么叫打手板吗？还学着我们说话。”
三姐故意收起笑容，冷冷地吓他：“如果你在家不听我的话，我也要打你的手板，你怕不怕？”
明薄惊恐地看了眼三姐，把头扭到另一边，紧紧地抱着二姐的脖子。
清巧无奈地笑着，“小妹，你把弟弟吓到了。”又轻轻地拍拍弟弟的后背，“明薄不怕，三姐是骗你的，谁都不会打我们家的小明薄。”
清幼得意地笑着，说：“姐，娘叫你放学回家了要去挖猪食，你现在要去山上挖了吗？能不能让我跟着你一起去？我也想跟着你去山上玩。”
“不行，你要在家带弟弟，如果你和我走了，弟弟谁来看着？再说，娘要是回来没看到你们两个，肯定会着急的。”清巧牵着弟弟的小手，一边走进厨房一边说。
清幼屁颠屁颠地跟在二姐身后说：“不会的，二姐，我们带着弟弟一起去不就行了？我们早点回来，娘就发现不了。”
清巧取下挂在墙上的竹篓，背在肩膀上，把弯镰刀往后一放，说：“不行的，我没有工夫照看你们，你们在家等我回来好不好？”
清幼气嘟嘟地转过身去，不再说话。
清巧犹豫了片刻，无奈地妥协了：“好吧好吧，我带你们去，不过说好了，你们要听我的话，不可以乱跑，而且你要看好弟弟，知道吗？”
清幼顿时转过身，激动地点点头说：“知道知道，二姐，我都听你的。”清幼拉着弟弟的手紧紧地跟在二姐后面。
走着走着，天边仅剩下一点红光，这时清巧才意识到已经很晚了，她慌张地说：“坏了，娘和爹肯定已经回家了，我们得赶紧回家，不然娘看不到你们要着急了。”
等三个人回到家，男人冷着脸蹲在厨房门口，妇人委屈地眼里凝着红珠，三个人赶紧跑过来，清巧喊道：“爹，娘，我们回来了。”
妇人心里绷着的弦终于松了，嘴角欣然上扬，还没来得及品茗喜悦，她顿时脸色突变，扯着嗓子指着清幼骂道：“你个死丫头，带着弟弟跑哪里去了？害得我和你爹找了你一个晚上。”
清幼知道自己闯祸了，惊恐地躲在二姐的身后不敢上前，清巧将小妹护在身后，说：“娘，你不要生气，是我带着小妹和弟弟去挖猪食，没注意看天，这才晚了回家。”
男人眼底的寒意能瞬间把一个人染上冰霜，他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你，那个眼神比骂一顿还更折磨。
妇人愤愤地说：“你不要护着小妹，我还不知道她？天天想着跟你去外面玩，肯定是这死丫头要跟着你去山上。叫她好好在家带弟弟不停，天天就想着往外跑，和别人追追打打地玩。死丫头，你给我过来。”说罢，她就上手要把小妹从清巧后面拉过来。
清巧连忙护着小妹，明薄害怕地躲在墙角，恰好明精和清痴跑得满头大汗地回来了，清痴喘着大气说：“小妹，你带着弟弟跑那么去了？我们都找不到你。”
明精无奈地摇摇头，走到桌上倒了一大碗水，一饮而尽，用手臂擦干净嘴角漏出的水滴。
妇人用力一抓，清幼整个人都摔在地上，一拖，顿时屋子里破开一声足以撕破光明的哭声，妇人的手像雨点一般重重地落在清幼瘦小的身上。手掌一落，哭声一震，躲在角落里的明薄也放声大哭，长大嘴巴，仰头哭嚎，清痴走过来，把小弟弟抱在怀里。
妇人胸口一堵，心中的恼怒无处发泄，她还想揍清幼，清巧抱着小妹，她无从下手。
男人发话了，他冷冷地说：“你看看这家像什么样子？都说家和才能万事兴，我一回家就乱糟糟的，看着都晦气。你也是，这么一个家都管不好，要你有什么用？都这么晚了，还不去做饭？”说罢，他站起身，走到枣子树底下，点燃一支烟。
妇人只得作罢，系上围裙准备做饭，清巧把妹妹扶进家，拍干净身上的灰土，清幼还在抽噎着，明薄趴在大姐的肩膀上，呆呆地看着外面。
“清痴，快来帮忙摘菜洗菜，清巧，你赶紧烧火，不然等一下你爹肚子饿了，又要发火了。”妇人有气无力地说。
清痴把小弟弟放下来，明薄走到三姐身边，拉着她的手，仰头盯着她，委屈巴巴地说：“姐姐，姐姐。”
清巧欣慰地看着明薄说：“明薄，你陪着三姐玩好不好？我去烧火。”她用手擦去清幼脸蛋的泪水。
明薄瞪着眼睛，点点头说：“好！”说着，他也学着清巧的样子，想帮三姐擦眼泪，踮起脚，伸直手臂，手指够着，可惜他还不够高，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倒在三姐怀里，清幼不禁“噗嗤”一声笑出来，明薄看到三姐笑了，他也哈哈大笑。
清巧坐在灶台下的木凳子上，不一会儿，火就烧起来了，清幼牵着弟弟走过来，她抱着弟弟坐在自己腿上，红红的火光在孩童的眼睛里，忽而热烈忽而低沉。明厚摸了摸饿得发慌的肚子走进来，不满地说：“娘，都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煮好饭？我都快饿死了。”
妇人烦躁地说：“我不是在煮饭吗？催什么催？催命呢？”
明厚察觉到娘的不对劲，凑到清巧跟前，轻声地问：“娘她今天怎么了？吃错药了？脾气这么大？”
“我带着小妹和弟弟去山上挖猪食，回来晚了，爹和娘，还有大哥大姐一直在找我们，着急坏了，前一会才开始煮饭。”清巧带着歉意说。
“小妹，怎么了？眼眶红红的？挨揍了？”明厚嬉皮笑脸地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原本清幼已经不觉得委屈，突然这么一说，难过的阀门又打开了，撇着嘴。
妇人瞧见了，没好气地说：“混小子，你又说那些干什么？你赶紧出去，不要在这碍事，等一下饭熟了自然会去叫你吃。”
明厚讪讪地说：“小妹，我刚刚说错话了，你不要和我一般见识。”说罢，他一把抱起明薄，“小明薄，见到我都不叫人啊？不认识我了？”
“哥哥。”明薄糯糯地说。
明厚顿时乐开了花，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说：“真乖。”明薄似乎对他的头发很感兴趣，一直盯着二哥的头发看，接着玩起他的头发。一会儿一手抓紧头发，痛得二哥“诶呀”叫，一会儿在取一撮头发扎成小辫子，一会儿又重重地把翘起的头发拍平。明厚由着小弟弟在头上动土，总是时不时发出鸽子叫一般“咯咯”的笑声。
两个人在一旁闹得起劲，闹着闹着，就可以开饭了。
“厚小子，去喊你爹吃饭。”妇人一边洗锅一边说。
男人觉得无聊，这时不知逛到哪里去找人说话了，明厚抱着明薄走出来，没瞧见人，又沿着石板路走到大门前的场子上，不在，又沿着枣树旁的石板路走下去，原来一堆人聚在池塘前说话。
“爹，吃饭了。”明厚大喊了一声，男人回过头来，没有回答，又转过身去。
明薄也学着二哥，用嫩嫩的声音大声喊：“爹，吃饭。”男人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朝他们走过来。
男人伸开手臂，说：“薄小子，来爹这，让我抱抱。”明薄打量了一下爹，扑到爹身上，男人掂了掂小儿子，“嗯，不错，重了一点。”
男人抱着明薄走在前面，明厚跟在爹后面，明厚故意在后面做怪脸，逗得明薄趴在爹的肩膀上哈哈大笑。
刚一进门，男人就把小儿子放下，径直走到桌上。
他自己先吃起来，明精随后也坐在桌子上，明厚把小弟弟抱起来坐在凳子上，随后他拿一个大碗满满当当地打饭。清巧和清幼打好饭，夹了菜坐在灶台下吃，接着清痴也加入了她们。
明厚时不时地夹几口饭菜喂明薄，男人突然漫不经心地问：“混小子，你已经卖了这么多天的肉，应该身边也有点钱吧？拿出点钱来补贴一下家里，好歹我也养了你和十几年。”
明厚说：“我也就能赚点小钱，哪能跟大哥比，每天都有好多人找他做衣服，他赚得钱肯定比我多。”
明精不满地瞪了明厚一眼，不满地说：“我也没多少钱，再说了，我得留着钱要娶媳妇，等以后生小孩了，就更需要钱了。”
明厚笑着说：“大哥，你就已经在给自己攒老婆本了？你是大哥，人家都说长兄如父，爹娘也养了你十多年，你拿出点钱来给家里用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明精脸色更加难看，鄙夷地打量着二弟说：“你懂什么？再说了，你也是爹娘的儿子，为什么你不能把赚的钱拿来补贴家里？”
明厚也感到一丝不悦，脸上依旧笑脸盈盈地说：“我没说不给，只是说我们两个都是爹娘的孩子，都要拿出钱来帮帮家里，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哪有你这个当大哥的不给家里钱要我这个二弟补贴的道理？”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明精还明白另一个道理，钱是人的底气，钱握在自己手里才是最紧要的。他望着男人诉苦：“爹，你之前也说，要把过个一两年就把廖家那个姑娘娶回来，我想留着这些钱在手上娶媳妇。反正二弟还不着急娶媳妇，如果家里实在难过，要不然先让二弟拿出钱来帮帮家里，等我手上有闲钱了，都不用你们说，我肯定会补贴家里。”
男人赞同地点点头说：“明精，你赚的钱就留在你手上，让那个混小子拿钱来贴补家用就够了。”
妇人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小心翼翼地插了句嘴：“明精，刚刚那个混小子说的也有道理，你们两个都是我们的儿子，你还是大哥，哪有只拿二弟一个人的钱养家的道理？”
“你一个妇人懂什么？我们男人说话你不要插嘴。”男人厉声斥责道，盯着明厚，“以后你赚的钱要交给我们，已经把你养到这么大了，总得指望指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