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三章

听到的最开始瞬间，勇子也觉得羞愧难当，酒一下子醒了小半，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丢人的，坦然地笑着说：“是啊，我这个丈母娘可不是好说话的。不过站在她的角度想想也是，她家条件还不错，女儿长得也不赖，还能干，她当然觉得我这个穷小子配不上自己女儿。”

当时，勇子的媳妇秀儿可是村里有名的漂亮姑娘，一开始，勇子也是冲着这个去的，他见秀儿的第一面，就下定决心要娶她。可是秀儿对这个又黑又壮的小伙子没什么兴趣，勇儿想尽办法凑到秀儿跟前去。秀儿比较内向，不爱说话，勇儿总是说些笑话，把秀儿逗得哈哈大笑。秀儿是家里第二个女儿，上头的姐姐是村里出去的第一个大学生，下头的妹妹嘴甜会说话，因此秀儿是家里最不受宠的女儿。在勇子身上，秀儿得到了最热烈的爱意，她的心也不知不觉被这个穷小子牵引着。慢慢地，两个人总是偷偷背着父母出来约会，纸终究包不住火，后来被秀儿娘发现了，秀儿娘跑到勇子家，把他一家人臭骂了一遍，说勇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秀儿看着柔柔弱弱，其实是个心里头有主意的，她因为勇子和父母大吵一架，秀儿说她不嫌弃勇子，秀儿娘没辙，她说服不了自己的女儿，只能天天把女儿关在家里，像防贼一样盯着她。勇子倒也不气馁，天天跑去秀儿家门口蹲着，一开始，秀儿娘会拿扫帚赶走他，可是勇子一点不生气，依旧笑呵呵的。后来，秀儿娘允许勇子进家门，勇子手脚很勤快，眼里有活，秀儿娘也就渐渐接受了这个女婿。可是要娶秀儿可不简单，虽说秀儿自己不在乎彩礼多少，秀儿娘却不答应。两个人之间的好事又陷入僵局，可秀儿一声不吭就怀里孩子，没法子，秀儿娘只能松口答应了两个人在一块。

“你倒是想得开。不过你娶到秀儿这么好的姑娘，还是你占到便宜。秀儿不仅长得漂亮，而且又勤快会干活。这几年，你老丈人家也帮了你们两口不上忙吧？”明薄一边往碗里倒酒一边问，他又站起身往勇子的酒碗里倒。

“说实话，这几年多亏我老丈人家帮扶着我，不然这日子可难过。唉，说起来，我也真是没本事，连养活自己一家人都困难。不过也是自己运气不行，干啥都不成。”勇子端起酒碗，一口闷了。

明薄从裤子口袋里抽出一包烟，先把一支烟丢给勇子，自己咬了一支，他刚想把打火机也丢过去，勇子摆摆手说：“我有。”勇子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把烟点上。

“其实你也还是幸运，至少你还有你老丈人家能帮着你，你像我前几年，一年到头，钱赚不了几个，日子过得困难，也没人能帮衬我，我娘年纪大了，帮不上忙，我老丈人自己也就勉勉强强能糊口，哪里拿得出钱接济我们？那几年的日子，一点都没盼头，我都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明薄沉沉地叹了口气，把夹在手里的烟咬在嘴里，点燃，猛吸一口，浓烟从鼻子里呛出来。

勇子用大拇指喝食指拿着烟头，用烟支在桌边缘敲了几下，把火星子烧过后留下的灰屑敲落在地上。他看着像个被遗忘个在荒郊野岭的孩子一般，无助地笑着说：“唉，我家老丈人倒是能帮得上我，可是总是靠他们接济也不会来事，而且他们免不了要念叨我们。这几年，我也尝试了很多赚钱的门路，又是和加意开挖机，又是想着和纵聪赌博发财，又是去外地批发些小玩意回家卖，可是老天爷和我过不去，干什么都成不了事。幸好我爸妈看着发电站，每个月也算有点收入。可是靠着发电站，一年到头也赚不了几个钱，我还是得另外想想法子。”

听了勇子的倾诉，明薄也不免心疼他。明薄缓缓地吸了口烟，张开嘴巴，由着浓烟慢慢飘出来。他端起酒杯送到桌子中间，豪气地说：“不说这些烦心事，来，我们俩走一个，酒一喝，什么烦心事都丢在脑后。”

勇子端起酒杯和明薄碰一个，他急急地喝了几大口酒，用手臂擦了一下嘴角，苦笑着说：“唉，酒一喝，人醉了，醉了倒是什么事都忘了，可是等酒醒了，该发愁的还得发愁。明薄，我是把你当自己人，所以很多话都愿意和你说，这些事我很少和别人说，总觉得说出来没什么意思。”他又喝了一大口。

明薄听了这话不免得意，他头脑一热，说道：“既然你这样说，那我们不如就来个亲上加亲。老人都说，没儿子的人家，收个干儿子，说不定干儿子能给他们带来儿子。要不然就让你家儿子认你当干爹，这样我们两家人也算是亲戚，你看怎么样？”

这对于勇子来说，简直就是求之不得。他头脑一下子冷静下来，思忖着：要是我和明薄成了亲戚，明薄人脉广，以后很多事可以麻烦他帮我。而且这几年他正发达，借钱也多了个门路，总归自己不会吃亏。勇子爽快地答应下来：“好啊，这样一来，咱们两家的关系就更好了。而且我看你家翱仔机灵，我也很喜欢他。”勇子生怕明薄反悔，一本正经地询问道，“明薄，你这是喝酒的醉话还是真话？你说了，我可就当真了？”

其实明薄一说出口，就有些后悔了。这么大的事，好歹得和胜眉商量一下。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明薄只能硬着头发说：“当然是真话，这点酒能把我喝倒？我没醉，清醒着。如果你愿意，就让我家儿子认你做干儿子，这绝对不是开玩笑的。”

“明薄，那我就答应下来了，我一定会把翱仔当自己亲儿子一样。”勇子直盯着明薄，信誓旦旦地说。

两个人一直喝到后半夜，胜眉打电话催明薄回家，明薄才摇摇晃晃地走回家。一推开门，刺鼻的酒臭味在房间里弥漫开，他按了一下墙壁上的开关，黄色的灯光打搅了胜眉的美梦，她皱巴巴地眯着眼睛。巧芊下意识地用手臂挡住灯光，翻了一个身，又睡着了。

胜眉赶紧用被子把巧翱的眼睛盖上，她半挺着上身，用一只手臂撑在床上，紧锁着眉头，怒气冲冲地小声吼道：“你怎么又喝成这副鬼样子？你看看你自己，还有个人的样子吗？这段时间，你三天两头跑去外面吃饭，每次都要喝醉了才舍得回来，你就是个不会想事的酒鬼。”

明薄只是傻乎乎地笑着，对于这些话，他早就习以为常。他突然停在电视机旁边，匆匆忙忙地解开皮带，拉开裤子拉链，胜眉看着明薄样子不对，怒吼道：“明薄，你站在那里干什么？”

明薄撅着嘴，不耐烦地说：“你吼什么？我尿急。”

“你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你站在哪里上厕所？赶紧滚出去，马桶在外面。”胜眉觉得又气愤又好笑。

明薄一只手拎着裤子，一只手揉揉眼睛，指着电视剧旁边的地板说：“那不是马桶吗？我明明记得马桶就是放在这。”可能是尿意一下子上来了，他急得喊叫着，“哎呀，你别烦我，我憋不住了。”

胜眉把被子一掀，从床上跳起来，跑到明薄身边，拽着他的耳朵往门外走。她轻轻关上房门，把明薄丢到马桶边上，指着它说：“马桶都不认识？你真是好笑。你为什么每次喝酒都要喝醉？是怕自己以后没酒喝吗？喝酒伤身体，我看你还要不要自己这条命。”胜眉咬着牙数落着。

憋了很久的那一泡尿撒完了，明薄左摇右摆地走进房间里，他现在只想倒在床上美美地睡一觉。胜眉也没精神臭骂他一顿，于是她把灯一关，大家伙都睡着了。

窗户外泛着白光，明薄早早地被外面的货车声吵醒了，胜眉也翻了个身，揉了揉眼睛，缓缓睁开。明薄靠在床头柜上坐着，打了个哈欠抱怨道：“我都没好好地睡上一觉，昨天晚上喝醉了，这么早又被车子声吵醒了，现在脑子都是昏的。”

“你还好意思说？昨天喝醉了酒，连马桶都不认识，差点在电视机旁边撒尿。”胜眉没好气地讽刺道。

明薄难以置信地瞪着眼睛，突然又笑了，说：“不可能吧？我喝醉了酒，会做这样的糊涂事？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

“你少喝点酒，喝酒伤身体。你上有老下有小，你娘七十多岁，这两个孩子才读小学，你要是喝酒出了什么好歹，可怜的是他们。你自己要会想这些事，不能只顾着自己吃饱喝足，像个酒囊饭袋一样。”胜眉语重心长地说。这几年，身边总是有很多人因为喝酒没了命，胜眉阻止不了明薄喝酒，只能暗暗地祈祷他不是那些个倒霉蛋。她不敢想明薄一旦出了什么问题，这一大家子该怎么活下去。

每次，明薄都答应得好好的，可是说到和做到是两回事。明薄现在也摸透了胜眉的脾气，胜眉一生气，她说什么，明薄都答应。明薄看着一脸真诚地附和道：“确实，这酒真不是好东西，害人。我以后不喝酒了，就算喝酒，也只能喝一点点。喝醉了酒，脑子晕晕沉沉的。”他看上去就像罪恶滔天的凶手一朝醒悟，痛心疾首地忏悔自己的罪孽一般。

胜眉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说：“你每次都说得好听，可是别人一叫你去喝酒，你就屁颠屁颠地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家没得吃。关键是，你一去别人家喝酒，就要喝醉才舍得回来。你一喝醉，回到家就像个疯子一样，就连儿子女儿都怕你。”她拧着明薄的耳朵，转了一圈，开玩笑地说，“你这耳朵要听话，不听话干脆用镰刀割掉算了。”

明薄还是听得懂好赖话，他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似乎在安抚受委屈的耳朵一般。他捏着胜眉翘起的嘴唇说：“我知道了，你这张嘴就饶过我吧。”

胜眉害羞地拍打明薄的手背，低着头笑着说：“你这个不正经的，等一下把孩子闹醒了。”她心里美滋滋的，打趣道，“你还是好好想想昨天有没有干什么闹笑话的事情，或者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明薄突然想起勇子那事，他心虚地扭过头看着胜眉，勉强地笑着说：“还真被你说中了。”

“还真干了混账事？干了什么糊涂事？”胜眉顿时神色紧张地盯着明薄。

明薄把目光收回，苦笑着支支吾吾地说：“其实，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给翱仔拜了个干爹。”

“你让翱仔拜谁做干爹？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回家和我商量一下？”胜眉看了眼巧翱，又严肃地盯着明薄。

明薄懊悔地扇了自己一巴掌，无力地叹了口气说：“喝酒真是误事。昨天喝酒上头了，就想着和勇子的关系更进一步，想着他没有儿子，突然脑子一热，就说让翱仔认他当干爹，哪知道他一下就答应了。我说出口就后悔了，本来想着当玩笑话忽悠过去，哪知道勇子他当真了。我也是没办法，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我总不能说话不算话，那不是让勇子看扁我吗？算了，这事就这样定下来。”

胜眉无精打采地白了明薄一眼，摇摇头说：“你这种人，专门做些没头脑的事。你自己和勇子关系好就行，没必要拉着儿子认干爹。关键是我们家本来亲戚就多，你何必再添上一门亲？而且勇子这人，我觉得他不是什么实在的人。说的好听点，他这人脑瓜子活，很聪明，说难听点，他阴险自私。他可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你以为他为什么要和你结这门亲？还不是看你明薄现在风光，向和我们家巴上关系？”

明薄从来不会把人往深处想，他觉得这人看起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子。他不愿意把人往深处想，也实在想不来。别人只要施舍他一点点还，明薄就简单地认为他是好人，不会想他为什么对自己好？是不是有所求？明薄总觉得胜眉爱把人往坏处想，他一向不认可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