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那一天年尾，明明是阖家团圆的好日子，却突然被一场冷血的病毒掀翻了世界的这盘棋局。它来势汹汹，原本只在一个地方，后来一大片地区，最后整个国家，就像一滴墨水掉进一盆清水一般。
这个消息已经在手机里传疯了，小县城的每个人一见面说的第一句话都是关于这个病毒。恰好明薄一家人一块躲在乡下，胜眉把敞开的棉衣紧紧地裹着，明薄穿着一身黑色的羽绒服，双手插在衣服兜里，缩着脖子。自从做手术之后，明精和晓梅两个人都呆在家里，明精穿着厚袄子，手里握着暖水袋。明精穿着红色呢子，带着袖套，一件厚厚的黑色棉裤下面连着一双棉鞋。
米风老师的儿子，因为他个子高大，同村人都叫他胖子。他在外地打工的时候，“拐”了一个广西的姑娘回家。两夫妻个子都大，胖子看着像个弥勒佛，圆圆的脸蛋，笑起来，嘴角和眉眼都上翘着。小小的眼睛嵌在一团肉里，眸子中折射出和善的目光。那个好似低平小山一样的鼻子，软趴趴地窝在脸部中央。那张小巧的薄唇，好似两叶小舟。他的妻子看着好像一个不倒翁，上下一样宽。她的双眼细长，好似柳叶一般，那个宽大的肉鼻，平添了几分和蔼。红润的双唇又多了几分女子的娇俏妩媚。别看她瞧着柔，但是性子很强势。
“你们听说了吗？最近好像国家出了一种病毒，这个病毒很厉害，会传染。每天打开手机，被感染的人数都在上涨。”明薄略显激动地说。如果能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明薄又能高高在上地当一回夫子，这可是值得骄傲的一件事。
“我也听说了，手机上全部都是关于这个疫情的信息。幸好还没到我们这边，大地方已经传染了很多人，我们这里比较偏远。”胖子故作夸张地说，到了这个时候，终于发现了偏远小地方的好处。
“唉，不知道会不会传到我们这边，听说已经有人因为这个疫情死了，真是太吓人了。”胜眉把衣服拉紧，缩着脖子，或许是一阵寒风刮过，或许是心里头泛冷。毕竟死亡的威胁已经开始一点一点地逼近每个人。
明薄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摇摇头，同时把插在衣服口袋里的手拿出来，叠放在胸前，一本正经地说：“不会，绝对不会，我们要相信国家，现在国家已经开始管控了，只要控制住，疫情就不会蔓延。”好歹明薄还在当村长，说起这些官话，那是信手拈来。他自信每个人都会信服他，于是洋洋得意地摇晃着身子。
“那可说不定，大过年，大家都要回家过年，人口流动大。而且只要接触就会传染，这样就很可怕。关键是，你不知道谁染上了这种病毒，怕是从外面回来的人身上已经带了病毒。”胖子的媳妇余苗忧心忡忡地说着，她叹了口气，把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
“绝对不会。你还记得零三年的那次非典吗？那一次，也感染了很多人，在沿海那边死了不少人，可是我们这些地方完全没有影响，国家一出手，把这些病毒控制在沿海的几个省份，那段时间，把那几个省封起来了就是，我们还不就是照样过我们自己的小日子？”谈起非典，明薄就像是亲身经历一般。他认为这次疫情和上一次的非典一样，绝对不可能波及到自己的小村庄。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毕竟在年边，很多人往返回家，接触的概率可就大了。我记得，之前非典是五六月份吧？再一个，非典没有这么强的传染性，今年这个病毒，只要一接触就会传染。”胜眉一脸严肃得说道，她完全不同意明薄的看法，而且已经开始心里空落落的。
“你们就放心吧，要相信国家，肯定能控制住。信我的不会错，绝对不会传到我们这小村庄里来。不过这段时间，最好不要去那些大地方。”明薄依旧固执地坚持自己的看法，他看着有些不耐烦，毕竟他很难接受被人反驳。他朝胜眉丢去一个不满的眼神，那眼神就像下一秒想用针把胜眉的嘴巴缝起来一样。
“要我说，咱们还是做好些准备，小心驶得万年船。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要是染上这个病毒，目前还没有药物治疗，那不就是等死吗？”胜眉的心依旧慌乱地跳动着，这一次，她总觉得死亡的魔爪已经伸向了她。门外的冷风呼啸着，胜眉冷得一哆嗦，赶紧把衣服的拉链拉上，又往门内躲着。
胜眉这话不就是赤裸裸地打明薄的脸吗？明薄带着几分怒意“嘿呀”一声，恼火地盯着胜眉说：“你干什么？不要说这些丧气话，搞得人心慌。做什么准备？准备什么？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我敢打包票，这个病毒绝对不可能传到我们这里。”明薄再一次坚定地说道，如果这一次再有人反驳他，他绝对会毫不留情地劈头盖脸把口水喷在他们脸上。
胜眉冷冷瞪了明薄一眼，他这个唯我独尊的坏毛病一直不改，完全听不见别人不一样的看法。她冲冲地说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吗？你怎么这么自大？”
明薄下意识地想怒吼一顿，又难为情地瞟了一眼胖子和余苗，又瞧了瞧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明精两夫妻。明精把手从暖手袋里拿出来，伸进帽子里，挠了挠头发，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一个人一旦失去了斗志和活力，就已经变成了一个老人。而明精就是这样，自从做了手术之后，他丢失了往日的意气，好像世间的一切辉煌和成功都已经抛弃了他，他再也没胆子去追求什么，就像蚕把自己封死在茧中一样，把自己永远封锁在原地。明精现在走路变慢了，说话也唉声叹气，一举一动都是老人。他蔫着脖子，双手重新放回热水袋里，两脚并拢着，坐在长条凳上，每当掀起一阵寒风，他的身子一抽，身子更是紧缩在一团。
明精缓缓地开口说道：“这是什么世道，人要活下去，不容易啊。我都一把老骨头了，要是染上这个病毒，都可以进棺材来。”他突然灵机一闪，“你说我们要不要提前准备好白醋和板蓝根？之前非典的时候，他们都说板蓝根有用。”
“是啊，那段时间，板蓝根都卖到了几十块钱一包，后来甚至有钱都买不到。还有白醋也是，后来卖到一百块钱。我看确实得提前屯好。”晓梅也附和着说道。
明薄脾气一上来，大喊着：“你们俩知道什么东西？非典的时候，说熏白醋和板蓝根能治病，那都是胡说的。板蓝根就是普通的药，怎么可能治得好这种病毒？你们不要瞎胡闹，我都说了，这个病毒不可能传到我们这，如果连我们这都受影响了，那全国都完蛋了。”明薄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拿出来，双手互相环抱着，站在门口，好似试图用冷风浇灭心头的怒火一般。
胜眉朝着明薄的后背甩了一个白眼，她看向明精夫妻俩说：“你别听他的，他那人就是脾气倔。家里要多准备一些食物，还有口罩。现在大地方的人都要带口罩出门，而且不让随意出去。我觉得以后咱们这也要封了。”
“真的吗？外面这么严重吗？”晓梅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胜眉，口罩在日常生活中并不常用，只有医生护士才需要戴。她完全无法想象每个人都要戴口罩的时代，这是前所未有的。
“外面确实挺严重的，关键是要是得了这个病，就没救了，你说能不让人害怕吗？”胖子也战战兢兢地说着，很多人嘴皮子上说不想活，可是要真到了生命受到威胁的那一天，他们还是会惜命。
明薄不敢直接硬刚胜眉，对明精夫妻俩，也得留些颜面，可是面对胖子一个晚辈，他丝毫不需要客气。他首先用不屑和轻蔑的目光扫视着胖子，然后冷笑一声说：“瞧你那副样子，被这样一个病毒吓破了胆？真是让人笑话。你信我的准不会错，那个病毒绝对不会传染到我们这种小地方。”明薄总是喜欢仗着自己的资历，威压小辈服从。
胖子脸色一下子很难看，脸上僵着笑，双手背在身后，小心翼翼地抬起眸子看了一眼明薄，又悄悄地往后退一步。要是胖子心里没有一点怨气，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这完全没有给胖子留下一丝颜面。可是胖子也不敢多说些什么，反倒是余苗站出来，她挡在胖子的身前，不卑不亢地说：“那也不能这么说，谁能不怕死？这个病毒可不是开玩笑，要是真感染了，那就丢了命。现在这个病毒扩散得很快，要不了多久，就到我们这里了。”明知道这样可能会惹起明薄的不快，余苗依旧硬着头皮说，她不怕任何人。
余苗的脾气可是村子里出了名的强势，要是谁敢欺负到她头上，她绝对不会轻易饶过你，就像咬住生肉的猛虎一般，绝对不会松口。明薄总是装作一副强硬的样子，其实就是软骨头。一碰到硬茬，他就害怕了。明薄不敢接话，略显狼狈地把双手插进口袋里，用高高的衣领把嘴巴藏起来。
明薄吃瘪了，胜眉心里暗暗高兴。她笑着看向余苗，点点头说：“是啊，命就只有一条，没了就是真没了。再说了，家里多备点药和口罩，也不是什么坏事。”
两个女人之间惺惺相惜，余苗也温柔地笑着回应着，一旁的晓梅慌慌张张地站起来说：“这可怎么好？我家什么药也没有，口罩也没买，这乡下，去哪里买这些东西？”她无助地看向胜眉，“胜眉，要不然你从县城帮我买一些药和口罩来？”
胜眉和晓梅一直不对付，直到后来妇人去世了，两个人之间的接触也慢慢少了，晓梅家也没落了，她倒是主动来亲近胜眉。可是晚了，胜眉依旧对这个大嫂亲近不起来。她淡淡地笑着说：“大嫂，我没法帮你买，回县城了，估计就不能再跑回乡下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县城？在乡下更安全。”晓梅急切地问，如果明薄一家人在，晓梅两口子要是出了什么问题，还能有个照应。特别是这样心惊肉跳的疫情期间，要是身边没人，出了点意外，那真是叫天天不应。
“在乡下还是不方便，我还是回县城。我又没种菜，这里连菜都没地方买。”胜眉摇摇头，双臂叠放在胸前，一脸抗拒。
“我家地里种了菜，你要什么菜，直接去我家菜地里拔。”胜眉的话刚说完，晓梅连忙接话。
胜眉只是冷冷地笑着，摇摇头说：“算了，在乡下还是不方便。”胜眉有很多留下的理由，也有很多离开的理由，偏偏离开的理由中有一条就是不愿意和晓梅住在同一处。
“这乡下确实不方便，想买点东西都要跑几十里路去镇上买。还是你们好，在县城买了房子，像我们，在那里都没地方住。”这几年，村子里陆陆续续很多人都在县城买了房子，余苗也早有买房子的想法，可惜口袋里没钱。她不由地扭头瞪了一眼胖子，那一刻，心里尽是遗憾和微微的怨恨。
“我们也是没办法，乡下又没有老人在，家里冷冷清清的，一回来，连口热汤都喝不上，你说我怎么能在乡下待下去？不像你们，你婆婆在家煮好饭，你们一回来就有热饭热菜吃。”胜眉满眼羡慕地说，当然，她不是羡慕有老人，而是羡慕有像余苗一样年轻能干的老人。即便妇人还活着，明薄他们回来了，还是没口热乎饭菜吃，甚至还得花钱花时间照顾她。
“那倒是，我婆婆还年轻，过年的时候，一大桌子菜都是她做的，我们只顾着吃就好了。”余苗赞同地点点头，她再一次扭头看了一下胖子，刚刚眼角的怨恨都消散了。
“爸爸，妈妈，回家了。”巧翱跑出来喊着。对于他来说，乡下不是家，他的家在县城。他已经在乡下呆不住了，只想着迫不及待地离开。可是这是明薄他们回不去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