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人就是这样,你羡慕我,我羡慕你,总是不满意,心不能知足。我这个老婆子,也不盼着有大富贵,只要孩子能在身边陪陪我就好,可是难啊,孩子都要赚钱。”妇人又看了看巧风,“幸好这几天巧风在家,有时候能陪我老婆子说上几句话。”她突然脸色一暗,“可是他要是天天在家陪我也不行,毕竟男人还是得去外面赚钱养家。”
“我还是那句话,想开些,既然孩子在身边,就让他高高兴兴地陪你几天,不要念叨。巧风已经长大了,他心里有数,会处理好自己的事情,可能等过段时间他就去外面赚钱了。老人家,你说是不是这回事?”静花柔声宽慰着,她手中的草帽扇风的速度更慢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人总是想不通嘛。”妇人似撒娇一般,难为情地笑着说,他又瞧了眼巧风,“想起来,这孩子也还算有孝心,虽然脑子……,但是人还是不错的。”
“这孩子嘛,长大了就会变懂事,你看你家巧风比前几年长进多了。”静花笑着看向巧风说道。
“看着好像是比之前懂事些,不过也该懂事了,毕竟都是孩子的爹了。”妇人上下打量着巧风。
倒是把巧风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双臂无措地抓着衣角,目光四处不定地飘着,落在脚下的凳子上,他赶紧搬凳子放在静花脚下,笑着说:“大娘,你坐在凳子上歇一会。”
静花摆摆手说:“不了,我要回家给一大家子人做饭。”说着,她重新把草帽戴在头上,把篮子挎在手臂上,走进家门。
妇人也扶着杆子,颤颤地站起来,温柔地问道:“巧风,你在我这里吃饭吗?我炒几个菜,咱们俩一块吃?”
“没事,奶奶,我自己随便炒一点菜就好了,你年纪大了,多炒几个菜又得累得喘大气。我这好手好脚的,自己随便做点饭菜就好了。奶奶,那我也先回去了,等得空了,又来陪你说说话。”巧风转身往家里走。
妇人扯着嗓子喊住巧风:“巧风,要不然就在奶奶这吃吧?省得麻烦,只要你不会嫌弃奶奶做的饭菜不好吃就行。多一张嘴,也就会多炒一个菜,没事,奶奶还能干。”
“奶奶,不用了,我家里锅灶,油盐味精,这些都有,我还是回家吃。”巧风再一次推辞着。
“你这孩子,怎么也学了这样的倔脾气?就在奶奶这吃,奶奶还能和你说说话。你要是怕我累着,就在旁边给我帮帮忙,好不好?”妇人低下头,黯然地说,“我也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寿命,怕是你后你想吃都吃不上了。”
巧风转过身,走进妇人,听到妇人的话,他不由地鼻头一酸,强撑着酸涩说:“奶奶,你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你肯定还能活很久很久,活个八九十岁。你得看着我的儿子长大,让我儿子叫你太婆。”
这样温暖的话语,又是从巧风嘴里说出,妇人怎么会不欣慰呢?她的眼睛下着微雨,点点头说:“巧风,我听你的,努力多活几年。要是阎王爷实在要把我带走了,那我也没办法,你也别怨奶奶。就算奶奶死了,我会在天上看着你们,保佑你们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奶奶,你看你,又说这些话。”米风嘟着嘴,撒娇地说道。
“好,奶奶不说了,你去奶奶那吃饭好不好?小时候,你姐姐经常会带你去我家吃饭,你还记得吗?”妇人的脑海中不由地浮现出小时候的温馨岁月,可惜这些记忆已经越来越模糊。
“奶奶,那我帮你一块做饭。”巧风也寻回了十几岁时的俏皮可爱。
这一个月,巧风陪着妇人,妇人觉得黑夜也没那么漫长,太阳升起来不再是一件恐怖的事。
“小叔叔,你来了?一块在奶奶家吃饭吗?”巧风对车子上的明薄挥挥手问道。
明薄把车子停稳,从车上走下来,好奇地问道:“巧风,你怎么在家里?怎么没在外面做事?”
巧风尴尬地笑了笑,他看着似乎有难言之隐,扭捏了很久,才缓缓地开口说道:“我不想在我姐夫家手下做事,我想着自己出来单干。”这一说,巧风又开始兴致勃勃地倒苦水,“小叔叔,你不知道我姐夫的心有多黑,他包一个工程,少说也能赚几十万,可是我想让他给我们涨一百块钱的工资,他都不愿意,他这个人,太小气了。我想着自己也在他手下做了这么久,很多事都摸出了门道,我也想像我姐夫一样,自己承包一个小项目。”
明薄失望地看着巧风摇摇头说:“你这孩子,总是把事情想得那么简单,野心又大,你以为老板是你想当就能当的吗?你以为做老板很简单吗?”明薄毫不客气地给巧风泼冷水,“不是我说话怎么难听,按你这个脑子,还是老老实实地给人打工,人要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再说了,做生意要有人带你入行,你姐夫多亏了他叔叔带他走上这条路,再加上你姐夫他自己也争气,你呢?一个没有人带,一个自己就那水平,你还是老老实实地赚苦力钱吧。”
巧风看着有些狼狈,他无措地低下头四处打量着。纵然心里有千般不甘万般不满,他也只能咽下这口窝囊气,毕竟他还没底气和明薄叫板。他不服气地说道:“小叔叔,我还没有做,你怎么知道我不行?反正我已经想好了,我要自己出来单干。我已经辞了我姐夫那里的工作,卷铺盖回家,他那里,我是不可能仔回去了。”
“你呀你,算了,反正你也是倔脾气,根本不会听我的意见,话我说了,听不听是你的事。反正你肯定会后悔的。”明薄也没辙了,巧风铁了心,不撞南墙不回头,或许这对他来说还算是一件好事,省得他不知道天高地厚。“反正你也还年轻,吃些亏也好。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去找工作?”
“再过一阵子吧,我想在家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巧风笑着说道,“顺便陪一下奶奶,奶奶一个人在老家,也怪孤单的。”
一听这话,明薄的语气顿时软了,总算不是刚刚的那张臭脸,嘴角微微地扬起笑意,欣慰地说道:“你这臭小子,还算有良心,会想着在家陪陪奶奶。自从你大伯一家人出去打工,奶奶孤零零一个人,我也不是经常有空来乡下陪她说说话,她虽然不说,看得出来,很想让我们这些孩子呆在身边。”
“小叔叔,你都不知道,我不在的时候,奶奶每天四五点就起来了,坐在大伯的家门口,一直坐到中午,吃个饭,下午又搬把凳子坐在大门口,一整天都说不了几句话。奶奶她真的太孤单了,想着做些事打发时间,可是她身体又吃不消。唉,看着奶奶那个样子,我心里头真不是滋味。”巧风唉声叹气地说着,一边摇摇头。
“你知道心疼奶奶了,说明你长大了,终于懂事了。”明薄满意地点点头,又暗下眸子,“可是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总不可能不赚钱专门在家陪奶奶吧?我也想过把奶奶带到县城去,可是他们不愿意去,去县城哪有呆在乡下自由,而且人生地不熟,她适应不了。我实在是没办法。”说最后一句话时,明薄深邃的眉眼躲满了无奈,他的眼睛酸酸的,低下头,嘴角微微抽搐着。
“小叔叔,我理解你的难处,这确实没法子。这几天,我有空就来陪奶奶说说话,她脸上的笑更多了,看着都年轻了几岁。”巧风好似邀功一般得意地说道。
“巧风,你算是个有孝心的孩子,这方面,你比敏敏好。那个孩子,难得过年回来一趟,也不知道来看一看你奶奶,真是没良心。不过他从小就和你奶奶不亲,后来去BJ读书了,跟奶奶就更没什么感情。”语气中难掩对巧敏的失望,他两只手插在腰间,双脚岔开大约与肩膀同宽,眼睛红红的。
妇人从屋里走出来,甚至连站直都成了一种奢望,她佝偻着背,慢慢地走出来,看见明薄的那一瞬,眼睛中又注入了些许生机,欢喜地问道:“明薄,你来了?你已经好久没来乡下看看。这快到中午了,要不然一块在我这吃饭吧?这段时间,巧风也在我这里吃饭。”
“好啊,娘,这几天,巧风在家陪着你,你老人家能高兴一阵子吧?”明薄小心翼翼地打趣着,他像哄小孩子一般,紧紧地注意着妇人的情绪。他只想尽力让自己的娘更高兴些。
妇人故意板着脸,其实内心里不知道多欢喜,说:“有什么好高兴的?我一个老婆子,需要你们陪什么?看着你们一个个都有出息,我才高兴。”
“娘,你最近看上去气色还不错,比我前段时间看见你的时候好多了。等过段时间放暑假了,我就带着巧芊巧翱他们一块回来,又可以在家陪你两个月。”明薄憨憨地笑着说道,似乎是听到妇人生命的尾声,明薄总是努力让自己对妇人好些,再好些。
“真的吗?”或许是幸福来得太突然,妇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谁能想象,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居然像个孩子一般俏皮,“那真是太好了。”
“娘,瞧把你高兴的,很快,再过个一个月左右,等两个孩子放假了,我就带他们回来住。”明薄皱着眉头,“其实我也更喜欢呆在乡下,在县城就像关小鸟一样,一直窝在屋子里。”
“那怎么现在周末,你和胜眉不带两个孩子一块回来?”妇人的声音中暗藏着委屈说道,好似埋怨,又好似诉苦。
“还不是胜眉她瞎折腾,说巧芊现在六年级了,马上要小升初考试,不能落后别人,于是给她报了两个补习班,一个补英语,一个补作文。一个星期六补一下午,一个星期天补一上午,这样一来,可不就没空回来了。我都和胜眉说了,孩子读书的时候,就好好读,但是该玩的时候,也得让巧芊好好放松,胜眉才不听我的,非得逼着巧芊去补课。”明薄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右脚架在左膝盖上,本来这一年赚钱就难,又多了两项补课的开支,明薄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他翘着椅子,从口袋里抽出香烟,丢了一支给巧风,自己嘴里咬了一根,扣动打火机把烟点着,看向巧风,眼神询问他是否需要打火机。
巧风摆摆手,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打火机说道:“小叔叔,不用,我自己有打火机。”
“明薄,你少抽点烟,我听说好多人因为抽烟得了癌症,你不要命了吗?而且抽烟又烧钱。”妇人无奈地摇摇头,她清楚,明薄不会听自己的话。
明薄顿时脸色一臭,手里夹着香烟,用大拇指挠挠头皮,侧着头,不耐烦地眨着眼睛,冷冷地咳了一声说:“娘,你就不要啰嗦了,我又不是傻子,只是这烟哪有那么容易戒了?你看见几个人能成功戒烟?反正我觉得这烟一旦染上了,差不多就得跟着自己一辈子。”
“如果实在戒不了烟,少抽几根总可以吧?你抽烟太厉害了,一根接着一根抽,怎么烟瘾那么重?你这样,我真是担心你的身体。”妇人重重地叹了口气,摇摇头。
明薄的目光像只受伤的兔子一般,脆弱又可怜。他急急地吸了一大口,下嘴唇包着上唇,把白烟从嘴唇中间挤出来,压低声音说:“娘,很多事你不知道,我心里头苦啊。其实我也不是喜欢抽烟,只是压力大的时候,抽根烟能缓解一下。”他红着眼眶,抬起头看向妇人,“娘,不抽烟,我怕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
明薄一向要面子,他很少把自己脆弱无助的一面暴露出来,妇人心疼地盯着明薄,可是她也无能为力。“明薄,这几年你也辛苦了,今年还好吗?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就和娘说,说不定我能帮上你。只要我还活着,我就好尽力去帮你。”
明薄始终开不了口向妇人求助,他挣扎了很久,缓缓地摇摇头说:“娘,我自己能行,你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就是帮我的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