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明薄已经活了大半辈子，前二三十年，在父母的庇护下，可以说是意气风发。后来十年，他小心翼翼，做点小买卖，吃苦耐劳地种莲子，给自己规避了所有风险大的生意。他一直追求的，就是一个字“稳”，当然也想过大富大贵，可是他太聪明，太会算计，仅仅一点点分险，就足以让他后退。再十年，三个孩子长大了，两个女儿陆陆续续出嫁，可惜两个女婿都是没出息的家伙，特别是大女婿，结婚没多久，他爹就死了，于是大女儿生下一儿一女丢给明精两口子带。带外甥外甥女就罢了，大女儿两口子一回来就赖在明精家，惹得街坊邻居都在背后议论纷纷。二女儿眼见着父母这样纵着大姐，于是也厚着脸皮来明精家蹭吃蹭喝。巧敏看在眼里，他明里暗里地埋怨了很多次，逐渐失望了。老话说，一只巴掌拍不响，不仅仅是巧言两口子脸皮厚的缘故，还是明精两口子半推半就放纵的结果。又是十年，明精两口子年年盼着巧敏过年回家多住几天，从一开始的一个月到后来的零星几天，明精两口子一年又一年地热脸贴冷屁股。终于等到巧敏成家了，明精把整个家底都掏空了，还欠了外债。这十几年，他都小心谨慎，就是为了不过欠钱的苦日子，哪知道人到中年，却突然遭到滑铁卢。明精真的很努力很谨慎地经营着前半生，到最后确实一败涂地。
巧敏的意思很明显，明精两口子必须去厂里上班，这十几万的债必须他们两口子背。晓梅还沉浸在赚大钱的喜悦中，甚至因为要去大地方而在村里人面前炫耀，一开始明精也能欺骗自己赚大钱的机会来了，可是他发热的头脑逐渐冷静下来，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明精又咬着一支烟，带着棕色的针织帽子，捱着寒风在屋外走着，屋檐下的水缸里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块，屋前的菜地上抿了一层冰霜，空空的田地里捍卫着独属的孤寂。不远处的烤烟房的屋顶上披上一层薄薄的白棉被，那一层又一层的菜地都耷拉着脑袋，被彻骨的寒压弯了腰，最远的青山都染上了白发，尤其是那片竹子林，那纤细的腰身在猛烈的寒风中挣扎着。明精拖着如石头般又硬又冰的鞋子，两只手互相插进衣袖里，缩着脖子，收着肩膀。
屋顶上炊烟袅袅，明薄懒懒得起身，站在后屋檐下刷牙，就瞧见如野人一般的明精，他不解地喊道：“大哥，这大冷天的，你在外面干什么？”
明精的嘴边扬起一团白雾，他摸了摸泛红的鼻头，吸了一下鼻子，又把两只手并排放在嘴前，哈了口气，又搓了搓手。他抬着僵硬的双腿，如冰柱一般，一只脚坠下去，抬起另一只麻木的脚，又落下去。冻疮在厉风里生痛着，他把那双粗糙的手伸进衣服冰冷的口袋里，声音跟着一团一团无精打采的白雾吐出来，“明薄，我和你大嫂打算去外面进厂打工。”
明薄把手中刷牙的动作停下来，嘴角还黏着白胡子般的泡沫，疑惑不解地问：“怎么突然想着去外地进厂？大哥，不要想得太简单了，进厂没那么容易，你们这么多年纪了，哪个厂会要你和大嫂？”
明精低下头，可能是头皮痒，他揪起帽子的一脚，挠了挠脑袋，走进明薄哀哀地说：“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在外面借了这么多钱，一年利息都得将近一万，在家种莲子赚不了多少钱，只能想办法去外面赚钱。”
明薄从水瓢里吸了一口水，在嘴巴里“咕噜咕噜”了一会，一口吐出来，他又草草地把牙刷伸进嘴里，刷了几下牙齿，最后用毛巾把嘴角的泡沫擦干净。“大哥，要不然你来我家坐会？喝碗热水，咱们慢慢说。”明精蔫蔫地点点头，明薄转身往里面走，又不放心地回头瞟了一眼明精。
胜眉弯着腰给灶台里添火柴，探着头瞧了眼明精，尊敬地笑着说道：“大哥，今天外头冷啊。”她把手旁的火笼递给明精，“大哥，你烤会火，要不要喝碗热粥？驱寒。”
明精原本想拒绝，犹豫了会，他现在甚至连说出拒绝的心力都没有，明精点点头。
胜眉端了碗热气腾腾的白粥放在桌上，明精坐在桌边的凳子上，暗红色的手端起白粥往嘴里灌，“咕溜咕溜”的几声，一大碗粥已经下肚了。明精用两只手捧着碗，让白粥的热暖和一下僵直的手指。
明薄拿着一个不锈钢脸盆，盆里放着一块冻僵的毛巾，他从锅里打了一勺沸腾的热水浇在毛巾上，毛巾“嘶溜”一声，渐渐地软下去。“大哥，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明精点点头，良久，才缓缓地开口说道：“巧敏托关系把我和他娘搞进广州的一家厂里，听说工资还不错，他同学父母两个人有一万块钱一个月。”
“工资倒是还不错，只是进厂都很累。一天要做多少个小时？”明薄听着，也觉得工资还不赖。
“工资确实不低，就是，就是工作时间长，一天要做十来个小时，而且两班倒。就是这一点，我怕身体吃不消。”明精唉声叹气地说，看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白粥，他一口咽下去。
“十来个小时？还是两班倒？你和大嫂都已经快六十岁的人，身体肯定吃不消。”明薄不可思议地说着，他看着明精无奈的神色，心疼地叹了口气，“大哥，你听我一句劝，还是在家老老实实地赚小钱，不要想着去外地赚大钱，要是你把身体搞坏了，那就要花更多的钱治病。而且你年轻的时候都没干过这么辛苦的活，老了身体差了，就更扛不住了。”
“我也没办法，欠了这么多钱，肩上压力大啊，不拿命赚钱不行啊。要是等到七老八十，就是想拿命换钱都不能了，趁我现在还算年轻，再拼一把。”明精弱弱地说。
“大哥，那我问你，要是身体出了大毛病，难道你不需要花钱去治病吗？到底是命重要还是钱重要？你才在外面欠了十多万，像我在外面借了几十万，那我不是都活不下去了？你不要给自己那么大压力。”其实明薄不愿意明精去外地打工还有一个原因，妇人。如果明精不在家，那妇人真成了孤零零的一个老人家。
“你和我不一样，你做生意借钱是很正常的，至少你手里有东西，可是我手上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现在也就这条命还值点钱，只能拿命去换钱。而且外面厂里的工资确实比家里高，不说别的，同样是扫地当保安，大地方的工资都有三千多一个月，家里只有一两千一个月。”明精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谁愿意五十多岁，本该安享晚年的时候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谋生。
“那娘呢？娘怎么办？你要是不在家，娘真就一个人了。要是身体有个三长两短都没人知道。”明薄无力地低着头，叹了口气，“以前，她还能找武宋的娘，两个老人家说说话打发时间，可是去年冬天，那个老婆子死了，娘连个说话的伴都找不到。要是你都不在家，她更是不知道怎么打发时间。”
“我能有什么办法？现在我可顾不上这么多，连饭都快吃不起了，哪里抽得出精力专门在家陪娘？娘肯定也会理解我的，我的难处她也知道。”在明精这里，妇人从来不在第一个位置，他纠结的不是孤单的娘，而是背井离乡的自己。
明薄也清楚，他说服不了明精。他走到明精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妇人手里提着火笼从门口走进来，她像只乌龟一般慢慢挪动着。对于妇人来说，冬天越来越难熬，层层的厚袄子快要把她勒窒息，可是少穿了又容易感冒。
“娘，你这大早上，去哪里了？外面冷，还是呆在家里好。”妇人喘着大气，呼吸声就像是锯木块的声音一般。浓痰总是卡在喉咙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她弯下腰，颤抖着双腿，先把火笼放在地上，然后一只如枯萎的藤蔓一般的手指往下探，去够椅子，然后撑着身子，慢慢地把屁股落在椅子面上。仅仅是坐在椅子上，都要花不小的一番工夫，她先大口大口地呼吸一会，才渐渐缓过神。椅子旁边专门放了一个塑料纸盒，里面装着一层灰屑，妇人转过头，一只手压在胸前的衣服，把卡在喉咙口的浓痰吃力地咳出来，含在嘴里，再从嘴巴里滑倒纸箱中。
“娘，你现在痰越来越多了，人也看着没劲，要不要去医院做个检查看看？”明薄心疼地看着妇人，他都能猜到妇人的回答，肯定是毫不犹豫地拒绝。
“不要，我不去医院，就这样，能活几天算几天。”妇人穿着厚衣服坐在椅子上，就像乌龟背着沉重的龟壳一般。
“娘，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明薄带着几分埋怨说着，又转念一想，叹了口气说，“娘，你别想那么多，好好活着，多活一天就是赚到一天。你不要担心我们拿不出钱给你治病，这点钱还是有的，你把心放在肚子里。”
“不了，我这把老骨头，没必要在我身上糟蹋钱。”妇人虚弱地说着，看向明精，“明精，你怎么看着有心事，怎么了？”
“娘，我和晓梅打算过完年就去外面打工。”
明精的话语就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没有人搭话，妇人的心突然沉了一下，悲痛从心口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她捂住胸口，好似喘不过气一般，她红着眼睛问：“明精，你怎么突然想着去外地打工，你都一大把年纪，吃得消吗？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妇人不忍心说出口，要是明精也不在了，她一个人该怎么办？
“娘，我也是没办法，敏敏要在广东买房子，我借了十多万才勉强够付房子的首付。突然背了十多万的债务，要是靠在家里一年赚了两三万，那十万块钱要还到猴年马月去。”明精长长地吐了口气，他把一只手臂搭在桌子边缘。
“敏敏这孩子，瞧不上我们这个小地方，一门心思在大城市安家。算了，我老了，也管不了他们年轻人的事。你们都长大了，也不会听我的，你们爱怎么折腾就折腾吧。”妇人岔开双腿，中间悬着火笼，双手交叉着挂着火笼。妇人好似赌气般说着，可是他们早就没有赌气的资本，即便撒撒娇，也不能像孩子一般换来父母的宠溺。
明薄实在听不下去，他站起来，两手插着裤兜，在原地打转转，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时而看看明精，时而瞧瞧妇人。他不能指责明精的决定，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妇人的痛苦。可是那句伤人的话，明薄还是忍无可忍地说出口：“大哥，你有没有替娘想过？要是你一家人也外出打工，就留娘一个人孤零零在家，她多可怜？”
胜眉一听这话，紧张地跑过来，拽了拽明薄的衣角，稍显责备地看了眼明薄，又好声好气地对明精说：“大哥，你别听明薄瞎说。我们都能理解，你有你的难处。其实谁愿意背井离乡，去外地谋生，都是被逼着没办法。为了赚钱养活一家人，确实顾不上那么多。”胜眉又心虚地看了看缩成一团的妇人。
明精也站起身，朝胜眉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胸口的苦闷依旧喷薄而出，他有气无力地说：“我只是来告诉你们一声，这事，我已经和你们大嫂商量好了，等过完年就出去。”他转过身往家里走，刚走出没几步，又停住脚步，微微侧过头，“娘，你老人家要多保重，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妇人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哼了一声，那声音好似啼哭，又好似咳血。
明精走了，明薄重新在凳子上坐下，气愤地拍了一下桌子，重重地“咳”了一声，自言自语道：“事情怎么会突然变成这副样子？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大哥居然要会欠钱，还需要进厂赚钱还债？都是敏敏这小子不争气，像只吸血鬼一样，把父母的血汗钱都榨干了，这孩子看着聪明，怎么这么没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