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明薄像只背着巨壳的乌龟似的,肩膀一沉,脑袋一丧,双臂一塌,双脚一重。他时不时抬头看向刺眼的眼光,再明媚灿烂的阳光落在他的眼底都只剩死沉和灰暗。又是这条熟悉的路,又是这般无助狼狈的时刻,明薄揣着口袋里的七百块钱,他抽出钱角,又仔仔细细地数了一遍。他垂头丧气地走进屋子,清幼大老远就瞧见他,热情地说道:“明薄,回来了?你姐夫在里面,就等你回来吃饭。你看你姐夫对你多好?”
原本还仅存几分温度的心彻底死透了,明薄僵着死一般的笑,嗓子突然变得嘶哑,说道:“清幼,今天姐夫这么早就回来了?”
清幼也难得这么喜上眉梢,她笑着说:“对啊,你姐夫今天很早就回来了,而且看上去心情不错。明薄,你快进去吧,也别让你姐夫等太久了。”
明薄扯着嘴角上翘。
明薄刚从门口走进去,同庆就激动又热情地迎过来,迫不及待地问:“明薄,钱你带来了没有?这次绝对是笔好生意,我肯定能赚不少钱。要是我赚钱了,立马把钱还给你,以后我也会尽量帮着你。”
明薄木然地点点头,良久,他战战兢兢地开口道:“姐夫,我手头上只有七百块钱,我只能拿出这么多。”
同庆顿时脸色一暗,扭头走到凳子上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不满地“哼”了一声,他冷冰冰地说:“上次你不是说拿的出一千块吗?怎么现在又告诉我没有这么多钱?我都已经和人家说好了,就等你这笔钱,你这不是耽误我的事吗?再一个,你连一千块钱都拿不出来?是拿不出来还是不想借?”
明薄紧张地走进一步说道:“姐夫,要是我有那么多钱,肯定二话不说就借给你。可是我实在没办法,拿不出那么多钱。姐夫,要不然你先拿着这些钱,不着急还,等你什么时候手头松了再还就是。”
同庆阴冷地抬起眸子,斜眼看着明薄说:“你那么点钱有什么用?我就知道指望不上你。都已经修了这么久的车,连这点钱都赚不到,你有什么用?”
明薄脸色通红,难堪地看着同庆,慌慌张张地解释道:“其实外面还有很多人欠了我的钱,有些人赊账修车。要是他们还钱了,应该也有不少钱。”
同庆嫌弃地打量着缩成一团的明薄,气冲冲地说:“别人欠了你的钱,你不会去催他们还钱吗?你怎么这么没用?别人欠你的钱,你都不敢去问?”
明薄含糊不清地小声说:“别人没还钱应该是有自己的难处,我干嘛要逼人家?再说,就算他们真的不还钱,我又能怎么办?”
同庆气恼地重重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吼道:“还怎么办?你长了脑子不会想事吗?你就找到他们家里去,这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他们要是不还钱,你就拿着刀去和他们拼命。你看看你全身上下哪有男子汉气?就像个娘们一样。”
明薄的脑袋快埋进脖子里,难得在姐夫面前找回一点面子,现在已经荡然无存。他的心底冒起一阵阵的寒意,小声地嘀咕道:“姐夫,杀人是犯法的。”
同庆气急败坏地喊道:“我管它娘的犯不犯法,要是谁敢惹我,我发起脾气来,干脆拿刀砍死他们得了,大家都别活了。你看,现在村子里的人都知道我的脾气,谁敢惹我?但凡遇到我的事,他们都是能让就让着我。你就是被你娘教得一身的软骨头。”
明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只是默默地杵着。身后传来大哥嬉笑的声音,同庆犹豫了一会,突然殷勤地站起身走出来,热情地迎上明精。
明精好声好气地笑着说道:“我家鸡生了几个蛋,就想着拿几个给你吃。”
同庆看着明精手中的鸡蛋,扭头厉声冲清幼喊道:“清幼,过来,把鸡蛋拿去。”他又换了副面孔,恨不得挤出最灿烂的笑容,“明精,你来的正好,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明精热情地点点头说:“这么客气做什么?都是一家人,你有什么事,直接说就是。”
刚刚同庆直直地明薄身边走过,明薄实在拿不出抬头的勇气。听到大哥的声音,他悄悄地转头看去,不禁暗暗发笑:真是可笑,亲弟弟还比不上一个妹夫。我从来没见过大哥对我们这些兄弟姐妹有过好脸色,就连娘也不得过大哥地一个好脸色,可是面对同庆,他无时无刻不在释放善意。
同庆笑着说道:“是这样的,我之前做了几次小生意,实在是运气不算好,都亏了。这次我又看中了一笔买卖,这次绝对是稳赚不赔,可是我手头上紧,拿不出钱做老本,你那里有钱吗?”
明薄不禁心生笑意:我这个大哥最是看重钱,他的钱都要死死地攥在自己手里,怎么舍得把钱借给别人?他那样的人,是绝对不可能会借钱给别人的。看样子姐夫这次要吃瘪了。
明精爽快地说:“好,要多少?我借给你。”
明薄转过身,目瞪口呆地盯着明精,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同庆兴高采烈地点点头说:“我就知道,清幼的这几个兄弟姐妹里,就属你最有出息,其他那几个都是没用的人。我只要借一千元,等我赚钱了,马上就还给你。”
明精有些犹豫了,片刻,他淡淡地笑着点点头说:“好,我等一下就去家里拿来给你。”
同庆畅快地舒了口气,嫌弃地转过身看了眼明薄,明薄像受惊的兔子一般,赶紧转过身子。他不屑地说:“还是你靠谱,原本我想指望一下明薄,那个小子,也是个没本事的家伙。原本他昨天还答应借一千块钱给我,今天就跑过来跟我说,说身边没有这么多钱,你说这不是给我添堵吗?耽误我的事,我刚刚确实发火了,狠狠地把他骂了一顿。”
明精歪着身子瞧了眼明薄,他得意地摇摇头说:“他这小子,以后没什么大出息,从小就喜欢黏着明厚,你说跟着明厚,能有什么大本事?”
同庆冷冷地笑着说:“呵,我看也是,这辈子也就能赚几个小钱,赚不了什么大钱。他这小子,还不长脑子,在外面被别人赊了很多账,他不去问,你说他不去催别人还钱,难道别人还会老实巴交地还他的钱吗?你说这世界上有几个这样的傻子?”
清幼挥了挥手上的水珠挺着大肚子跑过来,同庆阴鸷地瞪着她吼道:“你刚才做什么去了?怎么喊了你这么久才过来?我发现你现在做事越来越磨叽。”
清幼低声下气地笑着说道:“我刚刚在洗衣服,挺着大肚子,走路不方便,所以多花了一些时间。你刚刚叫我做什么来着?”
同庆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烦躁地喊道:“我叫你把明精手中的鸡蛋拿进去,不然叫你做什么?你又能做什么?”
清幼赶紧把明精手中的鸡蛋拿过来,尴尬地笑着对明精说:“大哥,你来了?你总是三天两头送东西来我家,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要不然今天就把在我家吃顿饭吧?反正明薄也是我家吃,也就是多弄一个菜的事。”
明精摇摇头说:“不了,我还得回家取钱给同庆。”
清幼疑惑地看向同庆,同庆不耐烦得白了她一眼说:“明薄那小子拿不出那么多钱,我只能找明精借。”
明精觉得再待下去也没意思,笑着说道:“同庆,那我就先回去拿钱,等一下送过来。”
同庆连忙摆出好脸色,笑着点点头。
明精走到家中,就开始翻柜子。晓梅疑惑不解地走过来问:“明精,你在做什么?好端端的,拿钱干嘛?”
明薄一边埋头找钱一边说道:“同庆要做生意,找我借钱做老本。”
晓梅听到借钱,瞬间面露不满,她追问道:“我可是听村里的人说,同庆现在已经自己当老板,做了很多大生意,赚了很多钱,怎么会连做老本的钱都没有?”
明薄冷冷地笑着说:“你就知道听外人瞎说,他们知道什么?同庆就是外面看着风光,其实家里一个子逗都拿不出。我也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同庆也是个打肿脸充胖子的角色。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底气,敢在外面耍威风。在家里,天天给清幼甩脸子,清幼过得哪是人的日子?连狗都不如,他喊一声,清幼挺着大肚子就要赶紧跑过来,跑慢了,同庆又要数落一顿。唉,这个清幼啊,就是命不好,从小到大没有过一天好日子,以后要吃的苦还多着呢。”
晓梅不禁打趣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关心这个妹妹?她过得好不好和你有什么关系?怎么?突然良心发现了?打算做一个好哥哥了?那你是不是帮你妹妹讨个公道?”
明精恼羞成怒地回头瞪着晓梅说:“你这么说话有意思吗?我毕竟也是个人,清幼和我是一个爹娘,看见她过得那么难,我心里肯定会有点不舒服。”
晓梅毫不在乎地笑着说:“好,算你有良心,可是丑话我说在前头,你不要去插手人家的事,她有她的家,你有你的家,你不要多管闲事,那个同庆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不要给自己添麻烦。”
明精冷笑着说道:“别以为自己有多聪明。你都知道的道理,难道我会不知道吗?我当然不会去插手,就算是清幼被同庆打死了,也不关我的事。同庆那种人,你要是惹了他,他会死咬着你不放。我才会不会蠢到那个地步去招惹他。”
晓梅把搭在胸前的手散下来,傲慢地说:“那就好。对了,同庆他找你借多少钱?”
明精停下手中数钱的动作,无精打采地说:“一千块,他做生意要一千块投进去。咱们说好了,等他赚到钱,就马上还给我。”
晓梅难以置信地问:“一千块?你知道我们有时候这一年到头都赚不到这一千块,他怎么好意思开口?你长了脑子没有?怎么会答应借他这么多钱?不行,我绝对不同意。”
明精心虚地说:“他开口和我借钱,我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想着应该也就借点小钱,哪知道他一开口就是一千块。可是我话都是说出去了,哪里收的回来?现在只盼着他这次做生意能赚钱,然后赶紧把钱还给我们。”
晓梅气恼地拿起旁边的枕头往明厚身后砸,怒气冲冲地吼道:“你怎么会做这样的蠢事?绝对不行,你自己去和同庆说,就说我们家里拿不出那么多钱。我真是搞不懂你,你在其他兄弟姐妹面前,都是一副高人一等的样子,独独就是这个同庆,你总是有意无意地讨好他,就像是怕他一样。”
明精无助又难为情地压低声音说道:“你小点声,被别人听起来丢不丢人?你说我们村子里哪一个人不怕同庆?谁家遇到他,都得被剥一层皮。他那样的臭脾气,你要是不讨好他,指不定他心里就记恨上你。你说他开口找我借钱,我敢说不吗?要是得罪了他,我们家肯定也不会好过。我今天看到明薄那副样子,说实话,我这个做大哥的,都心疼他。原本他昨天答应了要借一千块钱给同庆,今天又和同庆说手头没有那么多钱,被同庆骂得抬不起头。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借钱还能这么理直气壮,他也算是头一号人物。”
晓梅犹豫了片刻,缓缓色开口道:“你这个妹夫,真是个害人精。村子里谁见到他不是躲开走?别看明面上人人都有对他笑嘻嘻的,背地里不知道怎么骂他。不过你别说,像他这样做人还挺舒服的,别人都不敢惹他。这个明薄,也真是可怜,如果我是他,就算饿死,也不会愿意去那里吃饭。”
明精无力地叹了口气说:“他又有什么办法?娘非逼着他去的。咱们先别管他,你看,这次我们借了他钱,怎么着也算是个恩情,以后要是咱们家被别人欺负了,就可以找他来给我们家撑腰。你想想,这笔买卖也不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