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三章
“这天气也太热了。你说说你，好好地呆在家吹空调多舒服，偏要来觅黄，这风吹日晒的。”明薄手里拿着刚刚在奶茶店里买的冰沙说。
巧翱手里端着一杯奶茶，巧芊手里拿着一杯双皮奶，唯有胜眉手中只是一瓶矿泉水。突然，胜眉手机响了，她那表情，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好声好气地说：“大姐，是不是找到会出租的空房子？”
“是啊，我打电话就是专门来和你说这个事。要不然你先来看一下房子？”
“好，好，我现在就过来。”胜眉激动地回答道。
“妈妈，又要去看房子吗？外面太热了，而且我今天走了很多路，脚太酸了，我不想走。”巧芊拧巴着脸说。
“就是，都走了一个上午，还走，我可不愿意出去。这车子里有空调，还舒服些，外面多热啊。我也不想去，要去你去。”明薄不满地说，幸好手里冰冰凉凉的冰沙能宽慰他浮躁的心。
“妈妈，要不然咱们还是回家吧，你也别去了，外面太热了，你会中暑的。”一旁的巧翱心疼地看着满头大汗的胜眉，用委屈巴巴的声音说。
胜眉叹了口气说：“算了，那还是我自己一个人去吧。你们都在车里呆着。”
巧翱犹犹豫豫地盯着胜眉，带着愧疚说：“妈妈，你不要一个人去，外面有坏人，不安全，要不然我陪你一块去吧？”巧翱的心不停地纠结着，既担心妈妈一个人遇到危险，可是这样毒的日头，她也实在不愿意出去。
“没关系的，妈妈又不是小孩子，妈妈不会被坏人拐走的。你最怕热，就跟着爸爸和姐姐乖乖地呆在车子里。”胜眉当然理解巧翱的好意，也不怪她更喜欢巧翱。其实她很努力把自己的心不偏向任何人，可是总在不经意间偏向巧翱。
“可是，妈妈，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还是我陪你去吧？”此刻，巧翱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他想陪在妈妈身边。
一旁的巧芊不乐意了，要是弟弟走了，那车子里只有自己和爸爸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再一个，巧翱这么做，显得巧芊很没有良心。她没好气地说：“翱仔，你就别跟着妈妈去，你去又帮不上忙，还会给妈妈添乱。街上人那么多，害怕你被人贩子拐跑了。还是让妈妈自己一个人去，快去快回。”
胜眉冷冷地看了眼巧芊，难掩眼底的失望和心寒。她凉凉地吐了口气，又温柔地笑着对巧翱说：“宝贝乖，你听妈妈的话，乖乖地呆在车子里。你放心，如果妈妈碰到危险，我就用手机给爸爸打电话，然后你们就来救我，好不好？”
巧翱犹豫了会，不情不愿地点点头说：“好吧，妈妈，那你一定要小心点，我们在这里等你回来。”
胜眉笑着点点头，巧翱摇下车窗，依依不舍地对胜眉喊道：“妈妈，你要快点回来。”
“翱仔，你打开那么多窗户干什么？热气又跑进来了。”明薄气冲冲地吼道。
车外的胜眉恨恨地白了明薄一眼，看向巧翱，又瞬间换了副脸庞，宠溺地说：“宝贝，妈妈知道了，你把车窗关起来。”
巧芊听到巧翱被明薄训了一下，不免心里暗暗得意。
胜眉走在冒着热气的地面上，虽然撑着遮阳伞，一点都不管用。胜眉觉得头发像着火了一般，额头上的汗珠一行行地滑落下来。脸蛋通红得像猴子屁股一般。她拧开瓶盖想喝口水，哪知瓶子里一滴水不剩，她无奈地把瓶子往旁边的垃圾桶里一丢。
“大姐，大姐，我在这。”胜眉热情地朝一个用防晒帽把整个人包裹起来的女人，那个女人从一辆看着有些年头的二八大杠自行车上下来，车子稳稳地停在胜眉身边。
那个女人把挡住脸的那一部分遮阳帽卸下来，抱怨道：“这鬼天气，真是太热了，要不是为了带你去看房子，我都不愿意出门。对了，听说还有另外一个人也想租我的这套房子，所以我午觉都没睡，就赶过来了，先带你去看看。”说到最后，女人不经意地靠近胜眉，指向她的胸口。
胜眉频频点头，致谢道：“是啊是啊，这天气实在太热了，麻烦您了，大姐。”
“走吧，我带你去看房子。”那个女人用手臂擦去额头上的汗珠说。
胜眉帮那个女人打着伞，女人扶着自己的自行车。她看上去大约四十岁左右的样子，高高瘦瘦的。她看上去像是那种在乡下呆了十几年的妇人，看着踏实能干，一点没有某些县城本地人的一些傲慢和阴险。所以胜眉见到她第一眼，就很信赖她。
“大姐，这几年，你们县城的房子很抢手吧？肯定很多人找你们租房子。”胜眉觉得一路上不说话太尴尬了，于是主动找话题说道。
“这几年确实还好，很多乡下人跑到县城里带孩子上学，买房子，一下子又买不起，当然就只能租房子了。不是我怎么说大话，我的这几套房子都是很划算的。你看，离学校只有十来分钟的路程，而且房子还算新，租金也没有算你很贵。你都不知道，有些人的房子破破烂烂的，还叫很高的价钱，真是黑心。”女人憋着嘴摇摇头，眼里是对那种房东的嫌弃和对租客的同情。
胜眉不解地问：“房子又破，租金又高，怎么能租出去？真的有人会愿意租吗？”
“一看你就刚来县城，不知道情况。这几年，租房子的人太多了，尤其是在学校附近的房子，都已经是三十年的老房子了，还叫很高的价钱，关键是，还有人抢着租，租客不得不抬价，房东当然高兴，就乐意要别人把租金炒得越高越好。”女人苦笑着摇摇头，既是对他们的嘲弄，也是对他们的怜悯，“也不知道这几年犯了什么冲，乡下人一个个的，要往县城里挤。有些人县城的老婆子，在自己家门口用铁皮围出一个小空间，里面放几张桌子，一张木板床，这样的房子都有人租。你说说，住在那样的房子里，冬天得死了，夏天又得热死。最可恶的是，大家伙看房子抢手，一大片的房东都商量好，抬高价钱，这几年，那些房子一年得涨几百块。唉，有些人，为了赚钱，连良心都不要了。”
这些话就像虫子一般，钻进胜眉的身体里，啃噬血肉。胜眉也是那些被欺压的普通人中的一个，她垂头丧气地说：“乡下人跑到县城里，一个是因为种田养不活自己，第二个，就是孩子读书。你像我家里，一个小学只有不到一百个学生，而且还没有初中。小学的英语老师跑了，没办法，英语课都上不了，你说，这让我们乡下人怎么办？只能削尖脑袋往县城跑。我们这一辈吃了没文化的苦，可不能让孩子们步我们的后尘。”
女人扭头看着胜眉，眼里流露出心疼，她摇摇头说：“你们有你们的难处啊，你们乡下人也不容易啊。可是你们来县城，也没意思。你可能不清楚，县城的很多本地人都瞧不起那些从乡下来的人，而且本地人会合起伙来欺负你们乡下人。你们的日子可不好过。你们说想来县城找工作赚钱，只能找到一些苦力活，脏活，累活，城里人不愿意干的活。那些轻松又赚钱的活早就被城里人塞满了，别说大人，就是小孩子也这样，学校里的有些学生专门欺负乡下转学来的孩子，天天围着他们喊乡巴……”女人顿住了，她实在不忍心把那个词说出口，“我的一个租客，她的儿子在学校里，经常被同学欺负，一会到家就是哭哭啼啼的。老师也不管，因为老师也同样看不起那些孩子，觉得他们品行差，脑袋笨，没见识，成绩不好，只会拉低班级的平均分。关键是这个孩子的妈妈也是古怪，她不仅不安慰自己儿子，给他撑腰，还反而怪孩子在学校惹是生非，她只会告诉孩子一个字，忍。你说这样的孩子，多可怜啊？”她突然像想起什么很重要的事一般，“对了，你家的孩子转学办好了吗？这年头，把乡下的孩子转到县城读书可不容易啊，得找熟人吧？这几年，管学校的那帮家伙可有福了。”
胜眉似乎感觉不到外面的热气，甚至冒着冷汗。她的心如同沉入冰底一般，胜眉想过去县城会受到很多不公平，没想到居然这么黑暗，这里就像是一个阴沟，里面藏满了老鼠，他们以偷和抢为乐，而此时，他们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把粮仓里淋满汗水的稻谷夺走。原以为他们会适可而止，没想到嘴角一边漏着稻谷，一边谋划着偷更多。
“可是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乡下学校没老师，而且教得也不好，孩子没法好好读书，等他们长大了，又变成了我们。我们这一辈，虽然没读多少书，至少前几十年，种田还是能勉强养活自己，可是等到他们这一辈，怕是种地会饿死自己。我们这一代农村里的人，前半辈子吃不饱穿不暖，好不容易日子好些了，又把我们赶到县城里来，我们又得开始过上囊中羞涩的日子。”胜眉冷笑着说，她抬头望着头顶的太阳，阳光灼烧着灰暗的瞳孔。胜眉低下头，闭上眼睛，只觉得脑袋一片眩晕，只看见黑一阵白一阵。
“我之前一直不理解，你们乡下人，在乡下呆着好好的，为什么要往县城里挤，之前一直觉得你们傻，现在明白了，原来都是没办法的事。你们的孩子可得好好读书，不然真对不起你们这一辈吃的苦头。”女人叹了口气，或许她也在暗暗庆幸自己原本就是县城里的本地人。其实那些自认为高高在上的城里人，用那种看垃圾的眼神盯着乡下人，才是对他们最大的伤害。能让孩子来县城读书的人，都是农村里混得不错的人，可是一到县城，才发现自己不过是被踩在脚底下的蝼蚁，那一种落差感，无异于万丈高楼瞬间崩塌。
“大姐，你是个好人，难得的好人，你虽然是城里人，可是从来不会瞧不起我们。”胜眉眼里闪着泪花，满眼感激地盯着女人。
女人那种眼神，就像下一秒要伸手帮胜眉擦眼泪一般。她笑着摇摇头说：“我算得上什么好人？我只是觉得大家都是人，哪有什么高低贵贱？再说了，人的心是热的，应该会体谅别人的不容易。可是这几年我才发现，有些人的心是冷的，甚至是死的。不过你也别指望我能帮你们，我没那个能力。”说最后一句话时，女人冷着脸，似乎下定很大的决心才说出口的。
“人这一辈子活在世界上，除了能指望自己，谁都指望不上。大姐，你这样已经足够了，不奢望你帮我们。而且你说的对，你确实帮不了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有很多的不公平，就像有些人生来就是城里人，而有些人只是乡下人，有些人一辈子生不到儿子，有些人一生就是儿子。可能这就是命吧，我们这些人，就是这样的苦命人。”胜眉很少说这些丧气话，可是，此刻她觉得头顶的天不是天，而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大山。她看清楚了自己选的这条路有多难走，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胜眉突然释怀了，恰好在密密的热气中吹来一阵凉风，她笑了，因为她想试着挑战命运，她想让自己头顶换一片天，“不过，话又说回来，人不能因为看到困难就止步不前，人还是要有点胆子，总不能碰到一点难处就退缩吧。”
“你这人倒是有意思，我原以为你会抱怨自己命苦，没想到居然敢和自己的命运打架？听着倒是有骨气，就怕你会失望。”女人解下腰间的钥匙，插进门锁里，一扭，把房门一推，里面干干净净的，确实是这几天里，胜眉看过的租房里，最好的。她似乎读懂了胜眉的眼神，“怎么样？我这房子还不错吧？是不是比你之前看过的租房都更好？我这个人爱干净，所以我对租客也是有要求的，我不喜欢那些邋邋遢遢的人租我的房子。我看你应该是个手脚勤快的人，所以才愿意帮房子租给你，给你便宜一两百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