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现在的人命好,像我小时候,经常吃不饱穿不暖,那日子,真是苦啊。哪像现在的孩子,有的吃有的穿,天塌下来,有爹娘顶着。”疏英唉声叹气地说道。
明薄站起身来,冷着脸往外走,晓梅追出来问道:“明薄,天色晚了,在我家吃饭吗?吃完饭再回去。”
“不了,回家吃饭。”明薄头也不回,冷冰冰地说道。
明薄的车一溜烟开走了,明精也站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走到晓梅身边,晓梅略显不满地说道:“这个明薄,脾气变得越来越臭,好像每个人都欠了他几百万一样。”这些话,是晓梅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她突然想到站在一旁的疏英,连忙换了副口气,“也是,现在做生意都不容易,我听说这几年,明薄亏了很多钱。”
“赚钱都不容易。也怪他自己,前几年赚到,却攒不到钱,要是那个时候把钱存下来,现在手头上就不会这么紧张。他也是,唉。”说着说着,明薄一边叹气,一边摇摇头。
“再怎么样,明薄也比我们赚到钱,像我们做苦力活,累死累活大半年,还抵不过他做一次生意赚的钱多。不过这几年可能压力大,看着老了很多,脾气也越来越急。也是,两个孩子还小,都没成家,没人给他分担压力。”疏英有气无力地说道。
“巧芊这孩子,都已经二十多了,已经到了嫁人的年纪。我家巧言给她介绍了她姐姐的儿子,也和巧芊一样,是学校的老师,那孩子长得又好,家里条件也不错,被明薄知道了,还被明薄臭骂了一顿。后来,我好心给巧芊介绍了一个,就是武明家的小儿子,她又说自己还小,还不想考虑这些事。我看巧芊就是眼光高,看不上人家。”晓梅阴阳怪气地说着,同时还一边翻白眼。
“那当然是武明家那小子配不上我家巧芊,我家巧芊,长得又好,人又懂事,又有固定的工作,家庭条件也好,武明家那小子怎么配得上我家巧芊。”疏英毫不犹豫地说道。
“你就是多嘴,这种事要你多嘴做什么?那是明薄他自己的事。再说了,巧芊确实年纪也还小,她自己还不着急,你急什么?”明精侧着头,却没有看向晓梅,而是盯着地面,不耐烦地说。
“你不要在这马后炮,我就爱管闲事,怎么了?我做什么难道还要经过你同意吗?”晓梅气愤地在明精耳边吼着,又用食指不停地点明精的脑袋,然后怒气冲冲地走进屋里。
疏英也悄悄地转身走了。
修坟的事一下子就提上了日程,同庆这几年混得太差劲了,于是也想着借着这个机会转转运,他也在那一天跟着大伙人一块去坟头扫墓。既然已经把希望寄托着神灵身上,他自己又可以肆无忌惮地潇洒。
同庆的生活是日夜颠倒的,他白天的时候睡觉,一觉睡到大中午,清幼要把饭端到床上给他吃,吃饱喝足之后,下午继续躺在被子里玩手机看电视,外面夜色一黑,他就起床去麻将馆混一圈,偏偏他觉得自己身价又大,小打小闹他瞧不上,一上桌都是几百块钱一炮。打完麻将,他约着一群狐朋狗友一块吃夜宵,一直到凌晨四五点,再回家睡觉。
“同庆,你这样可不行,咱们家欠了这一百多万,你得想法子去赚钱啊。既然现在做生意难,那咱们就想想别的办法赚钱。”清幼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在同庆的床边坐下。
同庆难掩眼底的嫌弃,冷冷地一撇,清幼一个激灵,立马从床上弹起来,慌张地拍了拍自己刚刚坐下的地方,像女仆一样,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同庆严肃又冷漠地说道:“你一个女人懂什么?除了做生意,你觉得靠赚苦力几千块钱的工资能还钱这些债吗?你有没有长脑子?”
“可是做生意,做什么生意呢?这几年,不就是因为做生意亏钱,所以我们才借了这么多钱吗?可能我们不是做生意的料,还是老老实实地做苦力赚钱,就像去工厂里上班,虽然一个月工资不多,但是有总比没有好。”清幼苦口婆心地说道,明知道这些话可能会引来同庆的滔天怒火,可是她在不得不说。
同庆的眼珠子一转,混浊的眼球越来越红,就像墨水中掉入一滴鲜血一般,怒目圆睁地瞪着清幼,被子上的拳头逐渐握紧,牙齿死死地咬紧。清幼已经被这样的阵仗吓得一动不动,心里开始打退堂鼓。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原本后背靠在床头柜上的同庆顿时身子坐直,指着清幼吼着:“你到底想做什么?你是不是想死?做生意哪有不亏钱的?你这种没脑子的人懂什么?我的事你不要管,一个女人家,管好你自己就足够了。”
“你不要着急,不要生气,生气对身体不好。”清幼满眼愧意地说着,她赶紧转身,走到墙角的那一堆脏衣服旁,弯着腰闷着头,两只手不知所措地翻着脏衣服,一边语无伦次地说,“这些脏衣服,我丢进洗衣机里洗掉。”说着,她狼狈地抱着一堆衣服落荒而逃。
不一会儿,清幼又走进来,左瞧瞧右看看,时不时地转身瞟一眼同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同庆皱紧眉头,宛如黄河的汇入口一般,暴躁地喊着:“你又进来做什么?不要在我眼前晃悠,看见你就烦。”
清幼战战兢兢地走到同庆身边,双手紧挨着背在身后,低着头,小声地问:“明薄,我问了我家明厚,他说他厂里招人,干得好一个月也有五六千,只不过就是比较辛苦,而且还要上晚班,我想着,要不然,”清幼犹豫了一下,重重地吐了口气,壮着胆子说道,“要不然你去那里试着干几天?吃得消就干,吃不消就算了。”
“谁让你替我做决定的?你这个女人,居然让我去工厂里上班,我的身体怎么可能吃得消?你怎么这么恶毒?是不是心里盼着我早点死?”同庆大吼着,一扭头,盯着手边的烟灰缸,拿起就往地上一砸。
只听到“哐”的一声,清幼吓得捂着耳朵。同庆胸口的愤怒宛如苏醒喷发的火山口一般,继续臭骂着:“谁让你多嘴问这个?你这样问了,别人会怎么看我?他们肯定觉得我落魄了,打心眼里瞧不起我。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坏?你觉得我像是要做苦力活的命吗?像你和你们家那几个兄弟,才是贱命,生来就是当牛做马的。”
清幼一声都不敢吭,她默默地走到角落里,把摔破了一个角的烟灰缸捡起来,浑身都颤抖着说:“可是我家没有一分钱的收入,除了我在厂里一个月赚的五六千。毕竟我们家欠了那么多钱,我赚的钱也只够家里的生活费,那外面的欠债怎么办?欠的钱每个月都要利息,如果还不上,我们欠的钱就变得越来越多。”
“你不要在这啰啰嗦嗦地说个不停,我又不是傻子。可是我有什么办法,这几年太倒霉了,做一次生意,亏一次,老天爷就像和我作对一样。”同庆慢慢地陷入对自己的怀疑和埋怨,可是不行,他怎么会犯错?他绝对不能犯错,于是转念一想,“还不是怪你,你看看你养的一个两个儿子,都是不争气的混账东西,我怎么娶了你这样一个扫把星?自从你进门了之后,我没碰上一件顺心事。”
清幼陷入深深的自责,只能闷着头走出去。为了赚那一个月五千的工资,她一大早五六点就起床,伺候好一家人吃早餐,就火急火燎地骑着电瓶车去厂里,中午十一点,她又要赶回家煮饭,对于她来说,就连回家做饭都是片刻难得的休息时光。等洗好碗,她又要去厂里,晚上又赶回来做饭,又匆匆忙忙地去厂里,一直加班到晚上十点,然后回家洗澡洗衣服,这一折腾下来,能舒舒服服躺在床上基本上到了十二点。一天又一天,就这样熬着熬着,偶尔清幼也盼着这样的日子过到头,可是她现在越来越觉得这样的日子没有尽头。
“同庆,这段时间该去果园里给果树剪枝,不然来年果园的收成不好。我在厂里做事赚钱,走不开,要不然辛苦你去一趟吧?”清幼又胆战心惊地扭开房门,伸出半个脑袋,弱弱地说。
那片果园可是同庆一辈子的心血,可以说,同庆在果园上花的心思比在两个儿子上花的心思都更多。他勉强地点点头说:“这话还要你说,我自己心里有数。”
仅仅是这一句话,就足以让清幼心里乐开花。一个习惯跪着的人,就连站起来对她来说都是一种恩赐。晚上,他照样打麻将,吃夜宵,闹腾到凌晨三四点才回来,一觉睡到大中午,他揉揉疲惫的眼睛,强打着精神从床上爬起来。
清幼赶紧准备好午餐,帮他打好饭,拿好筷子,她担忧地询问道:“你怎么看着很没精神?今天要去果园剪枝,你昨天晚上怎么还熬到那么晚?”清幼只敢这么委婉地询问。
“昨天一回到家就已经到了四五点,才睡了六七个钟头就起来了,人能有精神吗?”同庆握着筷子,左臂叠着放在桌子上,身子往前倾,嫌弃地把菜翻来翻去,夹了一块肉丝,拎到眼前,仔细地打量着,“这是猪肉吗?怎么把猪肉煮成这样?看着就倒胃口。”
“要不然再去睡会?精神不好也没法做事。”清幼心疼地说道。
“那有什么办法?谁让我命苦呢?我这辈子,没生个有出息的孩子,没娶个有本事的女人,真是太倒霉了。”同庆随便扒拉了几口米饭,挑剔地吃了几口菜,把筷子一丢,站起来,把身后的凳子往后面一揣,走出门。他自己发明了一种彰显自己气场的走路方式。同庆走路时,故意外八字地伸腿,肚子往前挺,双臂大摆着,这样才符合他心中大老板的形象。
清幼收拾完家里,就骑着电瓶车去厂里做事,不到两个小时的功夫,支华就打电话给清幼,慌慌张张地说道:“清幼,你快来,同庆在剪枝的时候,不小心从树上掉下来了,现在都爬不起来。他刚刚给我打个电话,我现在去山上找他。”
清幼惊得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清幼紧张地询问道:“那你赶紧帮我找到他,我现在就坐车过来。”
“我刚刚给明薄打了电话,他现在从县城赶过来,你坐他的车一起来。”支华刚一说完,清幼就迅速地挂断电话。
哪知道恰好明薄的电话打过来了,清幼双手握着手机,急急忙忙地说道:“明薄,你现在在哪?快来接我,我和你一起去乡下。”
“我现在开车过来接你。”明薄无奈地说道。
等到明薄赶到时,同庆依旧躺在地上,支华蹲在一旁,两个人似乎闲聊着什么,同庆的口气听着刚发了一场不小的脾气。
清幼赶紧跑过去,双手无措地张开放在胸前,带着哭腔说:“怎么会这样?老天爷,你真是不长眼啊,怎么能让我家同庆从树上摔下来呢?”
“现在别说这些,咱们赶紧把他扶进我的车子里,我们一块送他去医院。”明薄冷静地说道,眼底看不出一丝担心,更多的是冷漠。明薄对同庆的感情,早就被这几十年消磨殆尽了。
支华和明薄两个人吃力地把同庆扛上车子后座,明薄坐在驾驶位,支华坐在副驾驶,同庆和清幼两个人坐在后座。“同庆,要不然你躺在我身上,这样会不会更舒服些?”说着,清幼就想动手把同庆扶平,躺在一排后座上。
同庆恶狠狠地瞪着清幼伸过来的手,就像伸过来的是章鱼的触手一般。他怒吼着:“不要碰我,我现在浑身都不舒服,而且你身上一股臭味,谁想躺在你身上?”
清幼顾不上尴尬,心疼地问道:“你怎么好端端的,从树上掉下来了?做事要小心一点。”
“我怎么没有小心?谁知道那棵树的树枝那么脆,我一脚踩上去,它就突然断了。那棵树,等我腰好了,一定拿把斧头把它砍了,放火给它烧了。”同庆龇牙咧嘴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