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胜眉的肚子已经显出来了，妇人指着她的肚子说：“胜眉这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了，也不知道肚子里怀的到底是儿子还是女儿？”
明薄顿时来了兴致说：“娘，我之前听村里的人说可以去县城的医院做一种检查，这样就能知道孩子是儿子还是女儿，可是医生不会告诉我们，这时我们可不能舍不得钱，老话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妇人不满地说道：“现在的人怎么都这么黑？”
明薄不以为然地解释道：“娘，那你也不能这么说，这是医院规定的，不能告诉我们孩子的性别，就是怕有些人不喜欢女孩，把孩子打掉。可是他们也不想想，如果不想生女儿的那些人就算把孩子生下来了，孩子更可怜。”
妇人点点头附和道：“是这样理，这几年还好一些，之前我那个年代根本不知道肚子里怀的是什么，很多女娃娃一生下来就……，唉，真是可怜啊，每年冬天都要冻死几个。”
明薄唏嘘不已地叹了口气说：“唉，其实想起来，那些女娃娃真是可怜，可是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谁让老祖宗规定男娃娃才能传宗接代。”
妇人丝毫意识不到自己同样曾经是女娃娃，同样处于被迫害的弱者地位，可是她却心安理得地站在男性的角度，对女娃娃指指点点。她冷静地笑着说：“一辈一辈都是这样传下来的，老祖宗是不会错的。你说说我，我爹娘只有我一个闺女，他非要买一个儿子，把自己的所有家当都给了他，我这个亲生女儿倒是啥了落不着。还不就是那回事，为了让自己说上去后继有人，为了百年之后有人给他坟头拔草上香。”
明薄不知道还能怎么接妇人的话，转头看向胜眉说：“胜眉，明天我带你去县里的医院做个检查，看看肚子里这孩子是儿子还是女儿。”
胜眉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总觉得心慌慌的，现在就已经止不住地担心结果不如愿，她惶恐地点点头。
妇人的心也不由地揪着，她小心翼翼地问：“明薄，要是胜眉肚子里又是个女儿，那怎么办？”
明薄犹豫了会，紧接着目光狠戾地说：“那就把孩子打掉。没办法，我是必须生儿子的，可是以我家的情况，养不起这么多孩子。”
胜眉的肚子猛地一疼，她不由地往后退了一步，不解地问：“明薄，你怎么这么狠心？难道肚子里的是女儿，她就不配活下来吗？难道她就不是你的孩子吗？”
明薄冷冷地看向胜眉，在生儿子这件事上，他的心从没有过一丝一毫地动摇。他目光如炬地瞪着胜眉说：“我不需要女儿。还有，你不要瞎说，你这肚子里的孩子一定是儿子，总是把女儿挂嘴边，不知道怕啥来啥吗？”
明薄失望地吐了口气，可是她已经能感受到肚子里孩子与自己血肉相连，她能感受到孩子的生命，她怎么能说服自己把孩子杀死在自己肚子里？
妇人冷漠地说：“胜眉，你不要胡闹，明薄是你男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得听他的。再说了，你该懂事一点，要是你不给明薄生个儿子，他以后在村里怎么抬得起头？他的大哥二哥都有儿子，就他还没有，你得争点气。”
胜眉的脑袋恍恍惚惚的，妇人的话一直在胜眉脑海里盘旋，她躺在床上，眼泪偷偷地落在枕头上，她心疼肚子里的孩子，却忘记心疼自己的疼痛。她转过身，摸摸巧芊熟睡的小脸蛋，也只能暗暗寄希望于明天能给巧芊带来一个弟弟。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明薄像只被激怒的猛虎一般，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眼底的怒火浇筑在胜眉身上，怒气冲冲地吼道：“都是你这个没福气的娘们，又怀了个不中用的。现在怎么办？”
胜眉只觉得心里一阵凉，她羞愧地低下头，无助地说：“现在还能有什么办法？只能生下来。”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这个孩子胎位不正，打不掉，但是生下来有很大的风险，搞不好会赔上两条命。这下可真是进退维谷，明薄恼羞成怒，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烟，咬在嘴里，气呼呼地走出去，只留下胜眉一个人站在原地。
胜眉的浑身提不起一丁点力气，她看了看旁边的木椅子，艰难地托着肚子坐下。她不由地思绪万千：我才二十几岁，死神就已经抓着我一只手往地狱里拽，凭什么？我怎么这么倒霉？怀了个这样的孩子？这可怎么办？难道我就快要死了吗？
耳边响起熟悉的脚步声，胜眉看着脚下那双沾满污泥的鞋子，她偷偷地擦干眼泪，抬起眸子看向明薄说：“明薄，现在怎么办？”
明薄垂头丧气地说道：“还能有什么办法？这孩子又打不掉，只能生下来。只是生孩子的时候，你也很危险，不知道你能不能熬过来。”他狠狠地朝鼻子吐了口气，“算了，不说这些，先回家。”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刚停下车，明薄扶着胜眉从车上下来，妇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说：“明薄，计划生育的那些人又来了，检查做出来了吗？生儿子还在女儿？”
明薄皱巴着脸，妇人已经猜到答案了，她的心也一沉，满眼责怪地看着胜眉，像是扫垃圾一样，粗鲁地把胜眉往后面新做的猪圈里推，一边不耐烦地说：“你先去里面躲一下，要是被计划生育的人瞧见了，天天守着你，等你一生下孩子就逼着你去上户口，要是这个女娃娃上户口了，以后生的儿子就上不了户口了。”
胜眉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任由着妇人把自己往外面推，老房子那边的猪已经赶过来了，妇人一向不爱干净，满地的猪屎和猪食混杂在一块，苍蝇嗡嗡嗡地在耳边闹个不停。胜眉嫌弃地看着自己脚下，嘴里直犯恶心，她捂住嘴，抬起一只沾满猪屎的鞋子，可是只能默默地放下去。她听到一窝蜂的人涌进家门，一个人问：“你家儿媳妇呢？我听说她怀孕了？她人去哪了？”
妇人毫不犹豫地否认道：“我家儿媳妇跑外面打工去了，她没有怀孕，你肯定听错了。”
那人严厉地恐吓道：“你可不要对我撒谎，我们得跟着国家的政策走，国家实行计划生育，如果头一胎生了儿子，就不能再生，如果头一胎生了女儿，就可以再生一下，而且中间得隔六年。老人家，你明白吗？要是被我们发现超生了，那罚的可不是一笔小钱。”
妇人故作镇定地点点头说：“知道，知道，我老婆子虽然年纪大，可是心里头清楚得很，你们放心吧，我们家绝对不会超生。”
那人依旧半信半疑地往后院探头看一看，胜眉赶紧蹲下来，那满地的污秽赤裸裸地冲击着她的眼睛和鼻子，一阵恶心涌上来，胜眉只能强压着，那只肥胖的猪嚣张地在胜眉四周走来走去，时不时地从她身上擦过，胜眉却束手无措。
终于那人走了，胜眉迫不及待地跑出来，扶着墙，弯下腰呕吐，妇人站在说话不腰疼，冷漠地看着她说：“不就怀个孩子，真是娇气。”
胜眉痛苦地说：“娘，我刚刚在猪圈了，那满地的猪屎，看着我犯恶心，还有那臭味，太难闻了。”
妇人顿时脸色一黑，愤愤地说：“我天天喂猪都不嫌脏，你就在那呆了一会就犯恶心，真是把你惯的一身臭毛病。”
胜眉此刻哪有心思和她拌嘴，巧芊兴高采烈地跑过来，抱着胜眉撒娇道：“妈妈，你终于回来了，你去哪了？我一直找不到你。”
胜眉苦笑着说：“娘去有事了。”
胜眉拉着巧芊的小手走进家里，扶着沉重的身子坐在椅子上，现在她身上一圈圈的肥肉都从椅子间的空隙里漏出来，无奈，她只能吃力地站起来，换了把大一些的椅子坐下。胜眉温柔地对巧芊说：“巧芊，你去帮妈妈拿一双干净的鞋子过来好不好？我的鞋子脏了。”
巧芊低着头，一只手捏紧鼻子，一只手放在鼻子旁扇风，皱着眉头说：“妈妈，你的鞋子怎么这么臭？好像是猪屎的气味。”说完，巧芊捧腹大笑。
胜眉现在哪有心思说这些，她无力地再重复一遍：“巧芊，快去帮我拿一双鞋子过来，好不好？”
巧芊乖巧地点点头，跑到鞋架上，拿了一双拖鞋，蹲下来，轻轻地放在胜眉脚下，胜眉终于换上干净的鞋子，心里头都舒服了不少。她刚站起身想把臭鞋子拿出去洗，只觉得脑袋一阵眩晕，她一只手按着太阳穴，一只手如空中的浮萍，巧芊恐惧地攥着胜眉的手，不安地问：“妈妈，你怎么了？”
胜眉只能坐着，她强颜欢笑地安慰道：“我没事。”
明薄走进来，一进门就是那股臭味，他顿时怒火中烧，吼道：“这家里什么味道？怎么这么臭？”
胜眉有气无力地解释道：“刚刚我躲在猪圈里，鞋子上沾了猪屎。”
“那你就不知道把脏鞋子拿出去洗干净吗？真是臭死人。”明薄的声音像上了发条一样。
胜眉只能挣扎着起身，一只手扶着肚子，吃力地伸手去够脚下的鞋子，巧芊心疼地拿起地上的鞋子说：“娘，我帮你拿出去。”巧芊牵起胜眉的手，慢慢地带着妈妈走出来。
明薄冷漠地看着母女俩，他一屁股在凳子上坐下，两只手烦躁地抱着脑袋，气愤地“哼”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我怎么这么倒霉？这几年事事不顺，钱，钱赚不到，儿子，儿子又生不到。老天爷真是不开眼，这是要逼死我吗？”
妇人听到动静，叉着腰走进来，就看到明薄一副生不如死的模样，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明薄，你也不要着急，想想眼下的事。胜眉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打掉吗？”
明薄冷笑着说：“打掉？要是能打掉就简单多了。那孩子胎位不正，而且月份也大了，打不掉。这孩子，就是个灾星，搞不好孩子生不下来，连胜眉都得折了。”
妇人惊得张大嘴巴，焦急地凑到明薄身边问：“怎么会这样？那现在可怎么办？这孩子打也不是，不打又不是。而且最近查的严，得让胜眉躲起来生。”
胜眉暗暗思忖：两个哥哥肯定指望不上，二姐去外面打工了，只有躲到大姐家去，而且大姐家在县里租房子带儿子上学，离医院近，要是有什么意外，送去医院更方便。
这一天，她整个人就像飘在空中一样，无精打采地说：“我去我大姐家躲着，等生下孩子再回来。而且我大姐儿子也大了，她能抽出空照顾我。”
明薄一声不吭，妇人只是默默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匆匆忙忙地收拾好东西，胜眉只能把巧芊丢给妇人，明薄开着四方车把胜眉送到吟花家。
吟花毫不犹豫地让自己妹妹住下来，明薄一路上都黑着脸，把东西丢下后，就迫不及待地离开了。
吟花拉着胜眉的手，扶着她坐下，心疼地看着狼狈不堪的妹妹问：“胜眉，你这是怎么了？脸上没一点血色，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像是生了场大病的人一样。”
胜眉委屈地看着吟花，终于不用再压制心底的苦楚，眼泪不争气地落下来，她扭过头，倔强地擦去眼泪，笑着说：“大姐，也没什么大事，可能最近没睡好，所以看上去人没什么精神。”
吟花说话一向直来直去，无奈地说：“你当我是傻瓜吗？那这些话忽悠我？刚刚我听你说来我这躲着计划生育的人，你头一胎不是女儿吗？也对哦，按理来说，这一胎得几年才可以生下来。”
胜眉目光呆滞得看向地面，长长地舒了口气，眼睛死气沉沉的眨着，声音就像是幽暗深空的水潭里穿出来的回音一般，她说：“前几天，明薄专门带我去县里的医院里做检查，他专门塞了钱给那个医生，才知道我肚子里怀的又是个女儿，原本他的打算是这一胎如果又是女儿，就打掉，可是孩子大了，而且胎位不正，这孩子拿不掉，生下来又风险大，情况不好，可能连我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