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八章
老何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的肉,一边咀嚼一边说道:“乡下荒废了不就荒废了,有什么可惜的?乡下太落后了,哪有县城里好,这么多美食,这么多乐子。也该让乡下那些土包子来县城里看看,不然他们一直就是井底之蛙。”说罢,他朝天大笑,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对嘲笑农村里的一切评头论足。
一旁的老王难掩尴尬,甚至把自己的凳子往老何相反的方向稍微挪开,苦笑着说:“老何,那也不能说这样的话,我也是从农村里出来的,县城有县城的好,农村里也有农村的好。你也不能说农村里的人都是土包子,农村里大部分人都是很朴实热情的。”老何也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他自然听不惯老何对生养自己的那片土地无情地侮辱和践踏。
“我哪句话说的不对?农村里那些人不就是目光短浅吗?天天撸着袖子挽起裤脚,太阳一出来就要起来忙活,一直到太阳落山,把自己晒得像个黑炭一样就算这样累死累活,一年到头也就能赚个几千块钱。你说这样的日子有什么意思?那些种地的农民能有什么大出息?他们哪里是朴实热情,那是没办法,看见我们这些人,就恭恭敬敬的,笑着哈巴狗一样舔着我们,暗地里都是些刁民,总是窝里横,对付起同村人,那就一个心狠手辣。那些人撒泼耍赖,不择手段,真是不要脸。”老何滔滔不绝地说着,越说越气愤。
“老何,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也是农村出来的,你说农村这不行那不好,不等于指着你祖宗的鼻子骂吗?再说了,做人可不能忘本,你自己就是乡下人,还一直在这数落乡下人的不是,那不是也等于在骂自己?”蒲书记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冷笑着说。在他心里,乡下永远承载着自己无法割舍的过去,也寄托着自己诚心期待的未来。
老何不以为然地用牙签剔着牙齿,掀开嘴唇,傲慢地把一只手搭在凳子靠背上,笑着说:“蒲书记,你可不能这么说,我以前是乡下人,现在可不是了,我现在从来都不回乡下。就是因为我以前在乡下呆过,所以知道乡下人的脾气,我可以说,刚刚那些话,一点都没有说错。以前,我和我爹娘在乡下住,不就是我家养的一只狗跑到那户人家偷吃了一小块肉,那家人倒好,二话不说就把棍子把我家那只狗打死了,还跑到我们家,把我们一家人都臭骂了一顿。他还不解气,仗着他家里人多,就跑到我家,又是摔锅又是砸碗。唉,我爹娘也是窝囊了一辈子,他们居然忍下了这口窝囊气,让我不要和他们计较。你说,谁能咽下这口恶气?反正这事我能记一辈子。”他把嘴里的牙签取出来,狠狠地往地上一丢。
“不管是乡下还是县城,都会有这些不讲理的人。你不能因为几个人,就一棒子打死所有乡下人。当然,乡下也有一些像你刚刚说的,那种不讲理的人,也有一些像我说的那种淳朴没坏心思的人,而且我觉得,是后者居多。还有,你说自己以前是农村人,现在是县城人,哪有这样的说法?你的根在哪里就是哪里人。再说了,承认自己是乡下人,难道是一件很丢人的事吗?”蒲书记失望又不解地问,他对于自己乡下人的身份是引以为傲的,小时候家里穷,他父母都劝蒲书记辍学,蒲书记硬是咬着牙坚持下来。考上了高中,家里实在困难,拿不出钱交学费,还是村里人一块攒够他的学费。那时,他就下定决心,等自己有出息了,一定要为乡亲们做些什么,可是毕竟能力有限,可是那些乡亲们并没有埋怨。现在,蒲书记每次回到家乡,那些老人都会很亲切地招待他。
“反正我打死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乡下人。再说了,乡下有什么好的?不是我说话难听,只有那些没本事的人,才会一直呆在乡下,但凡有一点本事的,早就跑到县城谋生。毕竟大地方赚钱的机会多,你看这县城里,吃香的喝辣的,这日子多舒服,比起乡下的那些粗茶淡饭,不知道好了多少倍。”老何眼里尽是对农村的不屑和对县城的炫耀。
“老何,你少说几句吧,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我倒是觉得有些乡下,一村子的人和和气气的,一打开门就像一家人一样,多开心。倒是县城里,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当了几年的邻居,还没说过几句话。”老王无精打采地说,他一直偷偷地瞟着蒲书记。蒲书记一直很热爱自己的家乡,听不得别人说一点乡下的不好,这一点大家伙都知道,一般人哪里会触霉头,偏偏有个口无遮拦的老何,一个劲地往人家心口扎刀。
“我这不是一边吃一边说吗,这也不耽误吃。你呀你,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这大地方多好啊,生活多丰富,不像乡下,一到八九点,外面黑得都能碰到鬼了。”老何手上抓着一只鸡腿,一口咬在嘴里,吊儿郎当地说着,用把沾了油的手指往自己的裤子上一擦。
张部长打心底把老何归纳为粗鄙不堪的那一类乡下人,他满眼鄙夷地看了老何,但是张部长作为县城人,需要这样的枪口对准那些没有自知之明的乡下人,所以他对老何刚刚的一顿话很满意。他翘着二郎腿,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笑着看向老何说:“老何,我就喜欢你这种有话直说的性子,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我刚刚听了,你说的很有道理,你看看我们这样的日子多舒服啊?”
听到张部长当面给自己撑腰,老何说不清的激动,他颤抖着双手端起酒杯,站起来,一点没有了刚刚傲气的影子,点头哈腰地笑着说:“张部长,我敬您一杯。其实在我心里,非常敬重您,我觉得您是最有智慧的领导。”
张部长对老何浅浅地上下摆摆手说:“坐下坐下,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说着,他把酒杯凑到嘴唇上,轻轻地抿了一小口。
老何端起酒杯,一口闷,频频点头,拘谨地整理了一下衣角,缓缓坐下。一旁的明薄大气不敢喘一声,静静地听着他们弥漫着硝烟的对话。
一下子,冷场了。方零拍了拍明薄的后背,明薄端起酒杯站起来,方零看向明薄左手边的老何和老王说:“老何,老王,那我们就按座位顺序一个一个地敬酒。”他们先敬了靠近明薄坐着的老何,接着敬了老王。
不得不说,方零在调动气氛方面是一把好手,他三言两语,就把大家伙哄得高高兴兴。酒过三巡,明薄已经在半醒浮生的状态,他只能强压着眩晕的脑袋,跑到厕所间,大吐一场,又回来接着喝。
方零逮到合适的时机说道:“张部长,我和明薄两个人的事,还得您多费心。我很清楚您的能力,这事,换作别人,肯定是办不下来的,也只有求您帮忙才有用。你看看,能不能帮我们提上一嘴?”他凑近张部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色。
张部长也喝得差不多,他把手臂搭在方零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定在脸前,闭着眼睛,眉头紧锁着再松开,又慢慢睁开,挥挥手说:“方老板,没关系,这都不是什么大事。再说了,咱俩的关系,这点小事我哪里好意思拒绝?你放心吧,那点小事包在我身上。”
方零扭过头欣然地对明薄说:“明薄,张部长答应了,来,咱们两个人好好地敬一下张部长。”
明薄又想站起来,张部长身子往后倒,倚在凳子的靠背上,迷迷糊糊地摇摇头说:“明薄,不要,不要站起来,坐着,不要这么客气。”说着,他摇摇晃晃地蹲着酒杯靠近明薄,那酒在灯光的衬托下,宛如一只热舞的红玫瑰。明薄双手捧着酒杯,弯下腰,轻轻地碰了一下张部长的酒杯。方零则显得更悠然,一只手托着酒杯,和张部长碰了一下。
整个包间充斥着酒臭味,张部长站起里,一只手撑着桌子,低下头,摆摆手说:“我不行了,不能再喝了,你们继续喝,我先回去了。”他一站起来,大家伙都一齐站着。
“张部长,要不然再喝些吧,我陪你,咱们喝个尽兴。”方零左摇右摆地站着,就像根在风中摇曳身姿的竹子,就连说话,都像嘴里含着一个冰块。
老何早就喝得酩酊大醉,整张脸红胀得像个猪头。他趴在桌子上休息了会,又醒过来继续喝。身前的大肚子比来的时候又大了一圈,怕是说他怀里八个月的孩子都有人敢信。一旁的老王无奈地扶着老何的手臂,蒲书记酒量很好,而且他不贪杯,很早就坐在一旁陪大家伙说话。
“不行不行,我真喝不下了。”张部长对容秘书招招手,容秘书赶紧跑过来,搀扶着张部长,“我就先回去了,你们慢慢吃。”
一旁的老王也笑着说:“我也吃饱了,而且时间也不早了,我带着老何也回去了,方老板,今天多谢你的款待,我们吃得很开心。”旁边的老何含糊不清地唠叨着:“不许走,都不许走,继续喝,不醉不归啊。”说罢,肥大的身子往后一倒,幸好后面有把椅子,他一屁股坐上去。
蒲书记双手背在身后,笑着说:“那我也先回去了。”他和蔼地看向明薄,“明薄,今天认识你这个新朋友,我很高兴。”听到这话,明薄简直快跳起来,他带着昏昏沉沉的脑袋,走到蒲书记身边,拉着他的手说:“蒲书记,你人真好,能认识你真是我的荣幸。”
蒲书记向看着自己的孩子一般,拍拍明薄的手臂,笑着点点头。
方零和明薄把他们送到楼下,两辆车都开走了。方零一只手搭在明薄的肩膀上,一只手指着车子离开的方向喊着:“别走啊,继续喝。”俨然一副酒鬼的样子。
明薄正犯愁怎么把方零送回家,哪知道等车消失在视线里,方零立刻从明薄身上站起来,吐了口气说:“终于送走了这些神仙。走吧,咱们也收拾一下回家吧。张部长已经答应我们了,你就放一百个心吧,那事肯定有着落。”
方零和明薄一前一后往里走,刚走到收银台,方零对那个女人说:“你先帮我算一下,等一下我来结账。”说着,快步往里面走。
明薄停住了脚步,那女人难掩嫌弃地往后退了几步。明薄张开手掌,挡住自己嘴里溢出来的酒气,难为情地笑着说:“你好,麻烦你算一下多少钱,我来结账。”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所有的钱,原本鼓鼓的口袋现在已经干瘪了。
“一共八百六十三,就给你抹个零吧,八百六。”女人冷冷地说。
明薄数了九张钞票递给女人,一脸真诚地笑着说:“谢谢啊。”真诚中躲着小心翼翼。明薄接过找回的零钱走进包厢。
方零把没喝完的酒都装好了,明薄也收拾了一下桌子上剩下的香烟,把几包未开封的烟递给方零:“大哥,这几包烟你拿去抽,孩子读书那事也麻烦你了。这几包烟给你抽。”
方零把明薄拿着烟的手推开,摇摇头说:“不用,明薄,我还是那句话,咱们是自家兄弟,不要和我这么客气。”他把剩余的酒搬起来放到明薄手里,“这些酒是你买的,你带回去。”
明薄心想着:还剩那么点酒,有必要带回去吗?让酒店的人觉得我们小家子气。明薄没说什么,先把香烟塞进方零的口袋里,再接过剩下的酒说:“大哥,这烟你拿着,你都说了,是自家兄弟,那我给你几包烟抽,有什么不可以?你就收下吧,不要和我客气,倒是显得生分了。”
方零一边装作不情不愿,一边把烟拿出来,重新放进衣服的内口袋里,一脸严肃地说:“下次不要给我烟了,知道吗?”
明薄和方零一前一后走出来,明薄扭过头笑着说:“大哥,我已经结账了,咱们直接回去吧。”
“你这人,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你,都说了我来结账,你怎么抢在我前头?”方零佯装生气地说,心里却偷着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