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我倒是见过一次那个男孩子，毕竟年纪小，看着一点都不成熟，还像小孩子一样。他比绰约还小一岁，其实我觉得最好还是男方比女方大两三岁。只不过确实这个男孩子条件好，要是这次卡着他们，怕是以后碰不到这么好的男孩子。”傲梅犯了难，她不知道该怎么选择才是对的。傲梅有自己的考量和顾虑，她还是希望两个人能再接触一段时间，至少谈了一年半载再考虑结婚的事，可是她又能理解男方那边的迫不及待，深受折磨的，只有傲梅自己。
绰约才懒得想这些，她懒得思考，别人想让她怎么做，她就怎么做。她完全丧失了自己的主见，这也是傲梅最不放心的。傲梅爱绰约，可是她不懂怎么爱。她觉得不让孩子挨饿，不少吃少穿，就是对孩子的爱。她也会在不经意间数落孩子，甚至傲梅轻飘飘地说出那些刺耳的话，可是那些话就像冰块一样，狠狠地砸到绰约的心上。绰约也不善于沟通，她反驳的方式就是暴躁。
傲梅总是觉得以绰约这样的性子，以后做别人家的儿媳妇会被嫌弃。在傲梅眼里，绰约又懒又脾气差，长得不好看又没本事，反正找不到一丁点优点。傲梅甚至还要把自己的位置捧高，她说，如果不是因为绰约是自己的女儿，她才不会惯着绰约的臭脾气。难道傲梅还指望绰约能对她的包容感恩戴德？可是这是站在傲梅的角度，而站在绰约的角度，傲梅是一个冷漠无情的母亲，一个把刚出生的孩子丢在家里的母亲，一个只会对自己的女儿无端指责的母亲。
傲梅也替自己委屈，她觉得自己掏心掏肺地对绰约好，依旧捂不热绰约像硬石一般的心，绰约也同样替自己鸣不平，从小被抛弃的是自己，被自己母亲贬低得一无所成的也是自己。
“老话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老了，管不了他们年轻人，反正绰约她自己想清楚了，愿意和那个男孩子在一块，你也就放手，要不然绰约以后会怨你的。再说了，他们两个人合得来就行，就算你不松口，绰约也不一定会听你的。”胜眉温柔地宽慰傲梅。
其实，即便傲梅不松口，绰约也不会因为她的意思而改变自己的想法。绰约不会把傲梅的话放在眼里，这也正是傲梅感到失落的一点，似乎她已经失去了参与绰约人生重大决定的资格，甚至绰约的世界里，已经没有傲梅的位置。其实偶尔，傲梅也会在心里暗暗埋怨绰约是一只养不熟的狼。傲梅对绰约有愧，她也一直试图弥补绰约，可是她给的并不是绰约想要的。傲梅不是一名成熟的母亲，她总是用自己认为有意义的方式弥补对绰约的伤害。
“打小，绰约就和我不亲，和她奶奶更亲。甚至这次她和那个男孩子打算订婚，她都一直没告诉我，她只告诉了她奶奶，还是她奶奶告诉我的。”傲梅委屈地低下头，拧着眉头说，“不知道为什么，绰约一直不愿意亲近我，我也知道把刚出生的她留在家里，确实是我们的错，但是我们当时也没办法，外地打工的条件差，我们也是不想让她跟着我们去吃苦头。而且后来，我也一直尽力在弥补她，可是她从来不接受我的好意。”此刻，傲梅仅仅是一个卑微奢求孩子爱自己的母亲。
胜眉把身子挪到傲梅身旁，轻轻地拍着傲梅的后背，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傲梅，你想开些，无论怎么样，绰约都是你的女儿，这是永远都改变不了的事实。绰约一直是她奶奶带大的，她和奶奶更亲近也是能理解的。”
“有她这个女儿和没有是一样的，我真是羡慕你，巧芊和你感情多好，总是黏在你身边。可是绰约她从来不会黏着我，甚至看见我就像没看到一样。你说养一个这样的女儿有什么意思？”这些话，傲梅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地咀嚼嘴里的苦涩。别人都说，傲梅一个当娘的，不应该和自己女儿一般见识，可是傲梅也会委屈，心也会无可救药地痛。
“傲梅，这些话，之前从来没有听你说过，绰约真的对你这么冷淡吗？而且……”胜眉没有继续说下去，她若有所思地盯着地板。她以为傲梅不在乎绰约对自己的冷漠，原来她也奢望拥有一个黏着自己的女儿。
“这样的话，说出口太丢人了，所以我从来不说。她对我，就像对待陌生人一样。甚至有时候，想听她喊一声妈妈都困难。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生的一个两个孩子都没良心，不像你家的两个孩子，都很听话懂事。可能和我自己也有关系，我教不好孩子。”傲梅愁眉苦脸地诉说着，她的小儿子和小女儿是她自己一手带大的，可是还是和傲梅不亲近。
“每个孩子的性子不一样，我家巧芊和巧翱两个人就比较黏人，有时候我还嫌他们两太黏我了，永远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傲梅，你也不要这么想，要说带孩子，你花的心思不比我少，可能就是每个孩子的性格不一样。”胜眉只能这样安慰傲梅，此时此刻不适合说实话。其实，傲梅骨子里还是旧思想，她只能解决孩子的温饱需求，却无法满足孩子精神上的需求。虽然傲梅在家带两个孩子，可是陪伴孩子的时间不多，能和孩子平心静气坐下来谈谈心的机会更是寥寥。并不是她不够爱孩子，而是她依旧停留在几十年前，用一种过时的方法表达自己的爱。
“胜眉，你年纪比我小，也比我多读了几年书，有文化，而且人又聪明，更能教好孩子。有时候我都想把我家两个孩子送到你家去，让你帮我教育一下两个孩子。”傲梅也是个可怜人，她上头有哥哥姐姐，下面有弟弟妹妹，总是家里几个孩子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一个。
傲梅又不是第一个孩子，又不是儿子，既不得父母的爱，又没有哥哥姐姐的保护，甚至小小年纪就要当大姐大。因为她娘身子有毛病，所以胜眉都是傲梅一个人拉扯长大的。傲梅从小就被剥夺了读书的资格，说起来，傲梅总是差点运气，如果像吟花一样是家里最大的女儿，好歹还能得到外婆的几分宠爱，可是等到傲梅出生，那个慈祥的外婆已经离开了。如果傲梅是儿子，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又能多几分她的立足之地。如果她再晚生几年，当家里最小的妹妹，头上有哥哥姐姐撑腰，再加上条件好了，还能拥有读书的机会。可是偏偏傲梅一点便宜都没占到，甚至避开了一切幸运。没有人能够苛责傲梅不会正确地给予自己的孩子母爱，小时候的傲梅没有感受过一点点的爱，反而都是无穷无尽的恶意和嫌弃。特别是来自她奶奶，傲梅的奶奶是个凶狠的老婆子，她一辈子命运多舛，于是总是把对命运的愤怒发泄在胜眉和傲慢身上。吟花是第一个孩子，得荣和得明是儿子，只有傲梅和胜眉最不得老婆子的喜欢，她总是骂傲梅姐妹俩是赔钱货，因为那时吟花已经长大了，家务活都包在它身上，两个孙子自然是心肝宝贝，只有傲梅和胜眉两个女孩子，年纪又小，帮不上家里的忙。
毫不掩饰地说，胜眉和傲梅两姐妹总是盼着这个老婆子能早点闭眼，偏偏她命长，活了八十多岁。胜眉和傲梅两姐妹在老婆子的拄拐下讨不到半分便宜。老婆子年纪大了，眼睛看不清，腿脚又不利索，所以专门用竹子给她做了一根拐杖。老婆子走路不方便，于是每顿饭都要胜眉和傲梅两个人亲自送到她手上。每一次两个小女孩都蹑手蹑脚地走进死气沉沉的房间里，一丁点动静都被糟老太太捕捉到，她操着似鸭子般的嗓音问：“你们是不是胜眉和傲梅两个死丫头？”傲梅小心翼翼地躲着老太婆，伸长手臂把饭碗放倒她手边的桌子上。老太婆没听到动静，顿时不耐烦地吼着：“你们两个死了耳朵吗？还是没长嘴？不会说话吗？两个只会吃不会干活的死丫头。”傲梅的神经一紧绷，把浑身打抖的胜眉护在自己身后，小心翼翼地应了一声。只听见老太婆重重的喘气声，她厉声吼着：“我看不见，帮我把饭碗放在手里。”说着，老太婆张开手心，另一只手紧紧地握着放在身后的竹杖。傲梅一点点挪步凑近老太婆，双手慌慌张张地把饭碗端着放在老太婆手心里，哪知道冷不丁，老太婆就抓着竹杖往傲梅身上打过来。傲梅身上挨了一下，赶紧拉着胜眉狼狈不堪地往外跑，屋里的老太婆依旧不解气，破口大骂。
傲梅不停地用手掌抚拍跳动的胸口，甚至有些小傲娇地得意自己逃过了奶奶的魔爪，她又赶紧把胜眉转了一圈，看看她有没有受伤。胜眉委屈巴巴地撇着嘴，胆战心惊地看着傲梅，傲梅温柔地抚摸胜眉的脑袋。小时候，都是傲梅一直把胜眉护在自己身后。
这些兄弟姐妹中，胜眉和傲梅的情意肯定会更重于其他兄弟姐妹。胜眉心疼地看着傲梅说：“傲梅，你别想那么多，那个男孩子家里条件也还不错，不管怎么样，至少家庭条件不会差，不用担心吃不起饭。至于那个男孩子以后能不能养起家，这个东西确实说不准。你就算让他们再相处个一年半载，也不一定就能保证两个人以后能合得来。”
“如果绰约是别人家的女儿，我才不会犯愁。虽说绰约不听话，可能她根本就没把我当娘。可她毕竟是我怀胎十月生出来的，我总是会替她担心。”傲梅拧巴着脸，有种一把拳头打在棉花上的别扭感。
“傲梅，别想那么多，我们都一大把年纪了，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多久的时间，管好自己就够了，哪里还能管着自己子女一辈子？”胜眉把手臂搭在傲梅的肩膀上，苦笑着说。
“而且我家绰约又是那样一副坏脾气，我怕她嫁过去，会被婆家嫌弃。她人又懒，说话又难听，又不会干家务活，你说谁会喜欢这样的儿媳妇？”傲梅刚刚稍微舒缓的眉头又皱巴着。在傲梅眼中，绰约浑身上下没有一丁点优点。
胜眉不得不替绰约抱不平，虽说绰约实在谈不上优秀，也没有傲梅嘴里说的那样差。她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母女俩的关系越闹越僵。胜眉浅笑着说：“傲梅，绰约哪有你说的那么差？我觉得这几年她懂事了很多，看到我们这些亲戚都会打招呼，而且听你说偶尔也会帮你煮饭洗衣服，这不是挺好的吗？”
“你不知道她平时的样子，我有时候觉得自己能被她活活气死。她一整天从不出门，就是窝在房间里看电视玩手机，早饭懒得爬起来吃，午饭又嫌弃我做菜不好吃，随便吃几口又躺进被子里。她买了大包小袋的零食，晚饭就吃那些又凑合了。有时候她几天都不洗头，哪有有人的样子？也就是在娘家，她能这么舒服，要是她出嫁了，还是这副样子，她婆婆肯定会嫌弃她。”傲梅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把肚子里的苦水一股脑全部倒出来。
“现在的孩子命好，都享福。你不用担心，说不定等到绰约嫁人了，她自己就懂事了，人也会变得更勤快。再说了，你怕她被婆家嫌弃，难道你想把她留在自己身边一辈子，让绰约一辈子不嫁人吗？这肯定不可能的。”胜眉不由地发笑了，可能是关心则乱，胜眉觉得傲梅太紧张了。只不过还没落到胜眉身上，如果有一天巧芊也要嫁人了，怕是她的心慌不亚于傲梅。
“确实是，以前我自己嫁人都没有这么紧张，反正闷着头当了别人的媳妇就是，没想到自己女儿嫁人，我倒是急昏了头。胜眉，你现在可能还不能理解我现在的心情，可能等过几年巧芊出嫁，你也会像我一样害怕。”傲梅释然地看着胜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