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骄子
郡望大族中最俊逸潇洒的才子,与另一个豪族中最倾城无双的才女结为夫妻,接着在最风华正茂的年纪顺利生下一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孩子。
这个孩子尚在幼年时期便展现出远超父母的才华与美貌,使人称赞不已,并寄予厚望,孩子也不负众望,一路高歌猛进,轻松取得令所有人都望尘莫及的成就,成为家族新的顶梁柱和下一任家主。
这是世人眼中的盛瑾瑜,可谓天之骄子,金尊玉贵,完美无瑕。
“完美”通常是给外人看的,一幅完美的画作背后沾满了斑驳的墨渍,一件完美的衣裳底下掩藏着层叠的针脚,一个完美的人心里是千疮百孔的秘密。
两岁左右,他被父母送到了在城外别业颐养天年的大父大母身边。
关于送他过去的原因,大母说,是他的父母不想照看孩子,只肯出钱而不愿出力,而父母说,是他的大父大母穷极无聊,不顾母子分离,态度强硬地将他要过去承欢膝下。
他不知真实原委,只记得那个橙色的黄昏,母亲说去给他拿糕点,将他的手交到大母手里,然后一去不复返,直到车马驶至城外,他都没有等到母亲和糕点。
他不想吃糕点,也不想和大母待在一起,可自始至终都没有人问过他,所有人便不约而同地默认了他的态度。
晚食时,他惴惴不安地问大父母,母亲何时来接他回家,得到的答案永远是“快了”和“过几天就来”,问得多了,对方便答说“再问就不来接你了”,或是“再不听话就不要你了”。
他抱着父亲送给他的青锋剑,用了一餐心不在焉的晚食,虽未启蒙,却先懂得了“寄人篱下”的道理。
大父是个沉默的人,对学业要求严格,但对生活甚少置喙,因为声名在外,所以应酬颇多,和大母一比,在他的人生记忆里总是缺乏存在感。
大母是个话多的人,最常说的话题是“年少无知做了大父的继室,没能生养自己的孩子,不辞辛劳地拉扯两个非亲的儿子长大”,她对每个与她见面闲聊的人都翻来覆去地念叨,直到所有认识她的人都对此一清二楚也不会停止。
每当提及此事时,大父总是一言不发,或是躲去其他地方,而他则在心里默默反驳,大母辛苦拉扯的孩子只有他叔父,而他父亲是姑祖母看着长大的。
因这些故事絮叨得太过频繁,他越来越没有耐心倾听,但也不敢打断,只好悄悄走神,在恰当的时机附和两句。运气好的话,大母会就此陷入回忆而停止诉说,运气不好的话,大母会因情绪过于激烈而哭泣。
大母虽然念旧,常常得理不饶人,可实在是个好人,待他堪称用心,可谓无微不至,乃至有些过度小心,不许他碰任何“不该碰的东西”,譬如盛满水的盆、装满汤的壶、笸箩里的针……那口青锋剑也被摆在极高处,与之相伴的口头禅则是“你别动,免得你爷娘怀疑我害你”。
他小声争辩说自己会小心,父母也不会无端怀疑。
每当这时,大母便会反驳说“你不是他们,你怎知不会”,接着便又旧事重提,念叨长儿媳的诸般错处。
他知道大母讨厌他母亲,也不喜欢他父亲,嫌他母亲木讷而空有皮囊,嫌他父亲斤斤计较不像个男人,因而他不敢多作辩解,害怕适得其反。
等到启蒙,大父在别业为他开了私学,请了曾经教授过他父亲的隐居名士来教他。
大母频繁给老师和同窗送礼,希望大家不要欺负他、多谦让他,甚至上课时会坐在学堂后面看着他。
这般行为反而激起了少年心性的恶意,他们会在老师和大母不在的时候故意奚落他,笑问大母为何送礼、为何在后面盯着他云云。
他将此事告诉老师,老师呵斥了同窗,转而告知大父,大父提醒大母不要再这样做,大母却自鸣得意,认为这是人情世故而屡教不改。
如此换来的只有同窗变本加厉的嘲笑,他不敢再告诉老师,只好默默忍受,假装不在意。
从五岁到十一岁,私学里的同窗来来往往如潮水进退,绝大多数他都不认识,也没有说过话,但人们却总说那都是他的朋友,要他们常来常往。
他心里认定的朋友只有王有龄,只有王有龄从不嘲笑他,会帮他呵退嬉皮笑脸的同窗,会为了维护他四处打架。别人都骂王有龄是小狗腿,只有他和王有龄知道,他们是真正的朋友。
十一岁时,大父病逝,大母一夜苍老,无力照顾孩子,不得不将他送回父母身边。
但他不想回去,那个曾经不想离开的家,不知何时变成了令他避之不及的魔窟。
自他入学,每逢年节都要回到父母身边,可他回去看到的,不是晏晏笑语和欢欣鼓舞,而是惊天动地的争吵和旁若无人的谩骂与摔打,他的额角还有瓷片飞溅时划下的长痕,手背还残留着砚台撞出的淤青。
好事的亲戚纷纷跑来劝解,实则看笑话,陌生的兄弟围在院外,同情地看着他。
他曾被吓哭,却被训斥过年哭泣不吉利,他几番劝阻,却被呵斥小孩少管大人的事,他拿出母亲藏在妆奁里的和离书,却被父母矢口否认,他恳求大父母管一管,却被劝说不要插手……
他在无人聆听中渐趋麻木,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逐渐沉溺于诗书以逃避现实,他带着无穷尽的担忧回到别业,成为外人口中“总是心事重重”的孩子。
尽管他心存抗拒,也还是回到了父母身旁,而他的回归,也并未缓解父母的针锋相对。
父亲怀疑母亲不忠,母亲怀疑父亲养外室。父亲醉酒歌楼彻夜不归,母亲整宿哭诉辱骂。
父亲用刻薄的话讥讽母亲,他制止父亲,父亲便连他一起讥讽。母亲不断控诉父亲和盛氏的每个人,他劝说母亲,母亲反过来嘲笑他愚蠢无知、不懂人心。
他憎恨父母的相互背叛和旁若无人的争执,不明白这对怨偶为何要结为夫妻。
母亲一边避而不谈当初,一边痛悔自己识人不清。
父亲则说母亲年轻时过于可怜,有了继母便也有了继父,那一年岁除,母亲背着屋内的暖光与笑语、蹲在雪地里狼吞虎咽地吃一碗糊成团的馎饦的模样令他泪流满面,故而求娶。
怜悯终归不是爱,当浅薄的情分褪去,浮上来的唯有怨怼与不满。
父亲的回忆使他为母亲哭了一场,恨那些折磨母亲的人死得太早,不能教他亲手为母复仇,只能日日夜夜奢求父母看在曾经的情谊上和好如初,免母亲孤苦支离。
可他也清楚,母亲的苦难并非父亲造成的,便又期盼着他们和离,各自安好。
父母却始终不肯和离,说是为了给他一个家。
他相信这番话是真的,因父母待他极好,恨不得将世间最好的东西都给他,为了他愿意舍弃自己的生命。
而这些付出便像是一根绳子,使他不至于彻底落入深渊,也教他不能离开深渊。
深渊在吃他,绳子在救他,他在截然相反的拉扯中日渐压抑,日渐疯狂。
他仔细翻阅书籍,学习丈夫的责任。于是他在学堂内好学上进,因为要给七娘挣荣誉和诰命,在家中与七娘寸步不离,因为要给妻子以陪伴,在外面对七娘极尽袒护,因为要给妻子脸面和尊重……他不知自己做的对不对,但已竭尽所能。
然而七娘好像并不喜欢他这样做,七娘喜欢相敬如宾和举案齐眉,在一些他没有读过的书里,这才是“完美夫妻”的标准。
在七娘的反复规训和拒绝中,他被迫收回所有自以为是的责任,被迫遵守尊卑疏离的规矩,他慢慢意识到,最亲密的人也不愿聆听他的内心,他短暂活跃的心终于不可避免地走向萎缩与枯槁,整个人都变得拘束且无所适从。
因成婚一年无子嗣,七娘主动提出给他纳妾,并要求他尽快生个儿子。
面对两个陌生的女孩,他心生抗拒,而生不出丝毫旖旎意图,好在有嬷嬷和侍女帮他,使七娘在当年年底如愿以偿。
他看襁褓里的孩子,心头寒凉,脑海中浮现的全是嬷嬷和侍女们带茧的手掌,以及并不温柔的推波助澜。内心的羞愤难以抑制,如污浊粘稠的泥水般令他感到呼吸困难,他不知自己与圈中那些无灵无识、浑浑噩噩的鸡犬马牛有何区别。
等他再长大些,嬷嬷、侍女不再帮他了,只在门外守着他,事无巨细地记下,然后不顾他反对,拿去给族医研讨。
他踟蹰多日,终于鼓足勇气,将多年以来难以宣之于口的羞耻和抗拒告诉父母,希望父母不要再督促他生孩子,不要再为难迟迟未孕的七娘,更不要再往他身边塞陌生的女子,他和七娘一子二人三餐四季便足矣。
但这个请求遭到了严厉斥责,连带着七娘也被无辜波及。
父亲教育他,说为家族开枝散叶是夫妻二人应尽的义务,他们既然毫无怨言地享受着家族带来的富贵荣华,便该毫无怨言地为家族履行义务,终其一生都得担当起这份责任。
母亲劝慰他,说养儿防老,多子多福,人口越多,抗风险能力便越强,他享受着家族的供奉,应该为家族作出贡献。
他想争辩,想讲道理,甚至想离开家族。
七娘却劝他忍一忍,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做子女的要孝顺,要言听计从,聆听并遵从父母的教诲是理所应当云云。
还是那些言者不痛不痒而闻者压抑非常的说教与开导,他起身而去,不愿继续与七娘分享心事。
他再次离家,跟随堂姑父杜鉴往大邺求学,文从门下侍郞姚舜,武从一位无名的游侠剑客。
他好像飞出笼子的鸟,在无人相识的大邺如鱼得水,乐不思家,家书只有例行公事一样的问候和报喜,而无一句心里话。
年节,他回到望京,再一次幻想父母会因久不相见而欢声笑语。
幻想之所以称为幻想,是因它永远是由自恋衍生的虚幻影像。
在张灯结彩的岁除,父母极尽尖酸的争吵、摔打与连绵的爆竹声胀得他头痛欲裂,他只好找借口去到大母的院落。
大母一如既往地和他诉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缅怀自己这一生丧夫无子的不幸,指责他那对堪称失败的父母。
他感到窒息,感到如鲠在喉、如坐针毡,终于忍不住借事告辞,在大母充满不舍与期盼的殷切目光中走入雪地。
他在路上一直走着,不知该往何处去,也不知该在何处停下来,任凭积雪浸湿棉靴,直到腿脚麻木,才在一棵雪满枝头的树旁呆呆地坐下。
七娘坐在他身旁,柔声安慰说,老人都喜欢怀旧,父母吵架时假装听不到便是了,且忍一忍,一切都会过去。
他愣愣听着,望着烟花下白惨惨的雪堆,恍然发觉自己始终是一个人,他坐在树下苦思良久,竟开始憎恶盛氏,憎恶父母,憎恶妻子……憎恶无力改变的所有。
表面的他听话老实,是样貌出众、成绩优异的好儿子,是温文尔雅、光风霁月的好丈夫。实际的他离经叛道,不愿与任何人亲近,不视任何人为亲人,那些自以为是的人、污糟烦心的事、压抑逼仄的地方……纵使远离再久,即便心存怀念,然而再次尝试靠近时他依然想要逃离。
痛苦日复一日,他开始幻想杀死所有人,包括自己。
年至一十九,似乎是个转机,他学有所成,状头登第,被皇帝御笔亲点为探花郎,惊艳大邺,乃至整个大凉。
他为此沾沾自喜,不为成绩,而为有理由可以离开望京,离开盛邸。
他迫不及待地写信给七娘,问她是否愿意同来大邺,他已打点好一切,用平日攒下的润笔费置办了宅子与仆从,如果愿意,便偷偷收拾行李,他会尽快回去接她。
喜信和家书一起寄了回去,他的心思也飞了回去,他在梦中看到了伯父欣慰的笑,也看到了七娘为脱离苦海而兴高采烈的模样。
他带着对未来的期许,竭尽所能地给所有人留下好印象,心甘情愿地做众人眼中谦逊有礼、聪慧机敏、前途无量的端方君子。
游街那天,他再次出尽风头,令世人惊叹。
他没有将姚黄送给惜败的对手,而是种在了窗台前。他要将这份荣誉送给即将到来的妻子,每一天他都在虔心祝祷,愿自己和七娘将如这朵花王般在大邺热烈盛放。
但他的期望在踏入盛邸的瞬间灰飞烟灭,他望着妻子,听着大门关闭的声音,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知道这不是七娘的错,也不是他的错,更不能是父母的错。
所以,到底是谁错了呢?
他说不出。
伯父和父母都不许他留在大邺,因为朝廷是北方士人的天下,那些眼高于顶的北人总是排挤南方士人,他们不允许他们的天之骄子和寻常的南方人一样在北方的官场上汲汲营营,在北方人的颐指气使下求生。
他们无比渴望重续荣光,却又因爱生恨,在求而不得中生出轻视与怨憎,成为江南众多门阀自视清高、道貌岸然的缩影。
但他固执地要求留在大邺,他受够了这个浮华虚伪、时刻散发出腐朽气味的家族,他在这个巨大的笼子里无时无刻不想发狂杀人,可礼教的绳索牢牢地拴在他脖子上,此时此刻是他唯一能够逃离的机会,否则等名扬天下的光环褪去,他又会被剪断翅膀。
他趁人不备,偷偷求助于老师,总算在二十一岁时得任大邺中枢从九品小官。
皇命难违,伯父不得不同意放他赴任,但要他将族弟盛瑾安提携为名流。
这意味着伯父和家族将要放弃他这个不听话的继承人,使平庸但顺从的盛瑾安取而代之。
他不在乎这些,也不在乎结局,在七娘失望的目光中,他毅然北上,拒绝除盛瑾安之外的任何人陪同。
他在大邺一边做官,一边做盛瑾安的捉刀,无奈盛瑾安实在不争气。
也多亏族内兄弟都不争气,才教他这个孽子坐稳了少家主的位置。
美梦转瞬即逝,很快任职期满,他辞别老师和堂姑父,带着已声名显赫的盛瑾安回到望京,沉沦进越发浓稠复杂的漩涡中。
不久,朝廷南渡。
众人开始取笑他当初北上的决定,认定机会远比努力更重要。
但他充耳不闻,也满不在乎,因为他遇到了一只真正的苍鹰。这只凶悍的鹰隼时而使他觉得自己像猎物,时而使他觉得自己像猎人,他沉浸在身份不断转换的快感中,半副身躯追逐着苍鹰挤出了笼缝,又窒息,又畅快。
他没有骗裴靖,的确是一见钟情,并非在“红袖招”,而是在大殿上的审判中。
出于对妻子的尊重,他从不在七娘面前提起裴靖,然七娘却对裴靖异常感兴趣,尽管他知道七娘并无坏心,可仍不自觉地对此感到紧张且警惕。
他为自己不由自主的恶意感到愧疚,试图以物质弥补,并小心保护妻子,以免被越发激烈的争斗波及。
这无关爱恨,而是身为丈夫的责任,他已清楚地知悉自己于妻妾子女的责任,若有一日无法再履行责任,便应当放弃所有的一切。
然而七娘并不接受他的好意,因为争宠不是妻子应有的品德。
七娘理解的“夫妻”是家族责任的代名词,不啻于最熟悉的陌生人,他们的家世不允许他们像寻常男女一样去爱、去恨,他们能做的,唯有履行责任。
七娘因此越发爱读女诫,以自我安慰,自我宽恕,自我抚平被裴靖撩动的心漪,揉烂望向墙外青天的目光。
在那些只有放纵而不能相守的日子里,他依旧想着去死,却又总是念着裴靖,一想到次日又可以见面,便立刻失去了自杀的勇气。
若想每天都能见到裴靖,便只能活着,可他着实活腻了,又总也等不到裴靖杀他的那天,他只能想办法先杀死裴靖,如此他便可抛弃所有的一切去死,去追随他的救命稻草。
只是每次事到临头他又怕得要死,怕裴靖会受伤,乃至死去,他策划纵容着,又阻止破坏着。
期待与裴靖见面便像是在写一篇文章,文章没有写完,想说的话也还没有说完,如何舍得弃笔离去?
他知道,所有的压力于他而言都是救赎,因为怕他走上歧途,所以用礼教规矩束缚着他,他深知自己的阴暗和可怕的破坏力。
可是,暗流如早春骤暖的洪水,越压抑,越恐怖。置之死地而后生,他终是如愿以偿,也让敌人如愿以偿。
至年过半百,他忽然陷入疑惑,说爱他的人总在伤害他,说不爱他的人却细心保护他,究竟谁才是真的爱他,还是所有人都爱他,也都不爱他?
他想不明白,只好躲进后半生的美梦中不愿醒来。
又逢春末,他坐在檐下回望一生,恍然发觉今年的风格外刺骨。
也许是因为他已经老了,他的头发在那个寒冷的春天变得苍白,身体也在那一天突然垮了下去。
他的苍鹰不知所踪,看风看雨都像她,世间无她,而万物皆是她。
可惜这并不能使他倾泻相思,心脏日日哀嚎,求他解脱,放它去追寻。
他确认自己已无法苦撑,便给已经长大成人的皇帝写了一封信,诉说多年乔装的真相,将选择的权利交还给皇帝。又去到屋里给七娘上了最后一炷香,告诉不幸的发妻,他也要离开人世了。
他将家产凭据偷偷放在盛二枕边,将自己锁进屋子里,坐到妆奁前,熟练地装扮上最讨喜欢的衣冠,将青锋剑装入受赠的琴厢,背在肩上一并沉入冰凉的湖底,等着盛二将他捞上来,烧成灰,洒进北行的南风里。
他不堪为人夫,更不配为人子,唯愿将一身膏腴付诸于天地,与早逝的情人融为一体,从此再不分离。
皮相灵魂,爱恨情仇,一切虚实与生死,无一例外,终陨于尘埃,没于史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