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讣闻突来
安息使团最终还是离开了大凉,内乱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乱则生生,端看谁能把握住机会。
使团刚走,安息王又寄来一封问责国书,称沙州节度使伊南星教唆谍在安息境内行不法,其人伪作商户聚众论政,行使贿赂,破坏风气,甚至心怀不轨,意图颠覆安息王族的统治,致使安息国内民怨迭起、纷争不断,鉴于此谍被捕后弄虚作假、拒不认罪,按律判之绞刑。
安息王同时要求裴靖交出幕后主使伊南星,并对安息境内的叛乱负责。
裴靖看罢只回了四个字,“狺狺乱吠”,让信使将国书原封不动地带回去。大凉不会负责,伊南星也不会交,无辜被捕的大凉商人必须即刻释放回国,否则后果自负。
送出国书,裴靖牵挂域外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一大半,南戎和龟兹接下来的动作不再至关重要,草原与安息俱已成定局。
不过话虽如此,她还是希望龟兹可以按计划入局。龟兹直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大动作,既没有如往常一般骚扰安息和商道,也没有反向进军高原,兵马纹丝不动,仿佛一夜之间暴徒变君子,乖巧得不像话,阿布德几番探寻皆未发现异常,着实令人捉摸不透。
至于马亚,她自认弄巧成拙——她给海卡勒的火器于马亚而言过于新奇惊悚,加之海卡勒有意无意的选择性倾斜,导致部落实力日趋悬殊,原本诸侯林立的情况很快不复存在,其外舅的势力与地盘急剧膨胀,几乎一家独大,并开始筹划起做新的马亚皇帝。
好在海卡勒还算聪明,立马逃去了另一个颇有实力和声望的部落,靠手头剩余的火器将其拉扯起来,又助其兼并四周,壮大势力,如此才勉强有了几分能与外舅大小声的实力,不过仍不足以分庭抗礼。
海卡勒叛逃他方的行为惹怒了外舅,外舅将其列为通缉要犯,以致海卡勒无法再靠近东北边境关口,只能另辟新路,眼下其正带人往西海岸方向行进,意欲通过盟友部落控制的西海岸港口走海路至大凉。
如此,马亚到大凉的商路便远了两倍有余,加之海寇盛行,两国贸易越发不易。
南部海域并不与大凉接壤,大凉没有借口派兵出海围剿,而南国又自顾不暇,只能与南诏和伽陀通一下气,请两国尽力管管自家海域内的海寇,不要影响过路船只。
伽陀还算上心,派了水师昼夜巡逻。南诏却一如既往地敷衍了事,阿合昆给裴靖的回信里答应得很痛快,但据谍所言,南诏对海寇不过口头警告而已,并无实质动作,甚至连驱逐制止都没有。
裴靖只好放符给戴嘉善,令其自行选择幸运儿成为新边境,以便可以占据重要海域水道,方便对外贸易。
既然即将拥有深入南海的新边境,宁宴不免再次提起之前提到过的,走海路包抄马亚或分割马亚与西域的计划,认为此计已可付诸实践。
裴靖却未打算与马亚开战,她现在只想与马亚做军火生意赚钱,马亚距离大凉太远,政令实难通达。
就大凉目前的实力和道路贯通情况来看,安息即西进极限,北戎则是北上极限。
安息以西的地形大多数是无法耕种的山地和沙漠,马亚国内有一半是沙漠,即使是夏季雨水也不多,常因酷热死伤无数,这种环境恶劣的地方还是远离为好。
北戎以北贫瘠干旱,四季狂风,冬季苦寒,当地人体态肥壮,生存之艰难可见一斑。不过其地拥有丰富矿产,只是现下并无详细舆图指引,不可贸然行动。
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军功又飞走了,宁宴不禁哀叹一声,颓然躺倒在裴靖腿上,“陛下,臣好多余啊!”
裴靖胡乱揉着这人的脑袋,“话不能这么说,只是时机未到罢了,放宽心。”
“陛下~陛下陛下陛下~”宁宴赖皮似的滚来滚去,哼哼唧唧,“臣想去……”
“陛下!”外殿突然传来一声高喊,打断了宁宴的话茬,继而安歌匆匆进门,呈上一白表,“陛下,代国公邸讣文,代国公明景良于今日酉时二刻病卒。”
宁宴面露震惊,“腾”地一下坐起来,“昨日太医刚去看过,虽有旧疾但并不致命,怎会如此突然?”
裴靖亦是迟怔良久,方不可置信地接过讣文。
文乃明庭槿所书,道明景良今日晚食饮酒食肉后遽生卒中之症,医治不及,溘然长逝,得年六十七岁。
裴靖看罢忍不住拍了下腿,旋即下制,令有司按当年盛元济的葬礼规格进行置办,追赠太保、澶州都督,谥“忠武”。使季真士撰遗爱碑,使谢子芳撰行状与神道碑,遣宁宴为吊慰使,着次葬服往国子监与国公邸拜祭。随即又召见明庭槿,问其夺情一事,明庭兰乃长子,夺其情恐为人指摘,遂欲夺情明庭槿,使其继任兄职,代掌北国门。
明庭槿泣涕长流,再三婉拒,请允兄妹四人皆居丧。
婚丧大事,裴靖不好强求,只好允许明庭兰立刻卸任回京奔丧,花里溪三月丧期结束后改任新秦节度使,驻河北道虢州,守新秦关。
一应人等俱领命,各自奔忙。
裴靖冗长嗟叹一声,躺回床上闭目假寐,内心深感疲惫无力。
她原本是打算教明庭兰在飞羽关盯住严乌二族的贸易和动向,使花里溪在中部扼住留柳关,切断南戎收税官与呼衍安达的联系,将河水三道的夏秋两季粮税收归大凉备作军饷,只待来年一开春便立即对南戎动兵。
至时,宁宴先自朔州云门关发兵草原,与严乌二族前后夹击,剿灭呼衍安达,明庭兰再北上出关荡平严乌,宁明二人一左一右,驱赶草原各部至留柳关或新秦关附近,最后由花里溪派兵协助,三军各个击破,彻底肃净草原,根绝这些个与中原王朝相伴相生、火烧不尽的游牧和渔猎民族。
等宁宴回撤时,也有合适的理由协助伊南星出兵西域,至时龟兹动与不动已无差别,由是大凉三面无忧,便可着手试探高原。
高原是个极罕见的天然制高点,面积广袤使纵深辽阔、缓冲宽远,古籍又称江河皆发源于此,战略意义非凡,必须归属大凉。
可如今明景良骤然离世,明家二将丁忧,明庭芝姐弟又不通军事,东凤麟卫也没有能力特别突出的帅才,尽管空缺并不严重,但容错率的陡然下降还是难免令人担忧。
方才她请明庭兰举荐,明庭兰吭哧半天,只憋出一句“平平无奇,无有善茬”,请她调个声威隆重之人过去坐镇,她只好将熟悉冀北的花里溪暂且调离京畿道,去驻守中间的新秦关,暂代监督飞羽关贸易。
如今看来,出兵一事还得再观望一段时间,起码要等到三个月以后再说,免得惹急呼衍安达,被阴玄找到时机钻空子,如果届时时机恰当,倒也不妨令宁宴与花里溪两线出兵,大不了耗费时间长一些,打消耗战便是。
总归草原的事她不想再拖延下去,异族不服王化,时常背信弃义,整日想着咬中原一口,今日不除尽,来日又卷土,留着始终是个隐患。
想到这里,裴靖又坐起来,扬声喊安歌。
应声进门的却是奚迟,那人坐到床边,将手里的汤药递给裴靖,揽过裴靖的肩膀轻轻拍着,柔声宽慰道,“忠武公的事臣已听说了,陛下切切珍重自身,万勿悲伤焦虑,边疆的事有宴哥呢!”
裴靖一点都不悲伤焦虑,这种自然而然的事早都看淡了,但也不好将满不在乎表现得太过分,便抿嘴笑了下,“我正要问安歌宴哥出宫了没有,若还未出宫,我也好与他重新商议去朔州的事。”
“陛下还让宴哥去朔州?”奚迟沉思须臾,表示反对,“如今忠武公已不在,宴哥若去朔州,谁来守卫陛下?”
裴靖吹破汤药表面的气泡,“自然是太子。”
她把文君攥在手里,旁人不管愿不愿意都得看好她,不管有没有想法都得安分守己,皇位并非注定只能文君来坐,还有文禾,还有宁宴,她之所以册立文君为太子,不过是出于对文御的感激尊崇,而非文君本身有多优秀,起码就目前而言,文君远没有做皇帝的资格。
她一个与文氏毫无血缘关系的外姓人都坐上了这个位置,何妨再出现一个外姓人,大凉何其大,人才何其多,再找一个胸怀远大之人并非难事。
“可若是里应外合……”奚迟仔细想了想,越想越觉得为难,“放出去更不行,留在望京确实是上策。”
“是啊,”裴靖幽幽太息,“并非我不够信任他们,谁教他们姻亲百结,与太子相干莫大呢!”
他们既然走了这条路,便该承受路上的压力。
奚迟低头想着,忽然莫名笑起来。
裴靖疑惑地看着这人,“你笑什么?”
“臣在笑,陛下似乎已挣脱了那个笼子。”奚迟眉眼间充满欣喜,仿佛遇到了天大的好事。
枷锁正一点点褪去,有人终于活得像个人。
裴靖怔怔地望着奚迟眼中的笑意,蓦地也跟着笑起来,笑容里掩藏着苦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