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密林狩猎
天地祷告过，天子开了场，正乾四年的冬狩正式开始。
文御坐在高台上发呆，看人马鹰犬在松林苑囿中穿梭，有一搭没一搭地安抚着受到惊吓的美人，没有答应追究裴靖故意恐吓宰相之罪的请求，只说会给她做一顶鹿皮小帽子。
盛美人不高兴文御顾左右而言他的行为，也不想要什么帽子，可惜她现在还吹不动枕边风，无法左右文御的决断，也只能暂且服软。
文御望着越来越深入密林的一批兵马，不禁有些担忧，“林中有猛兽，可得小心哪！”
盛美人抱住他手臂，“将军们都是为陛下和大凉抛头颅洒热血的大英雄，上天会庇护他们的！”
文御笑了笑，将手边一盘点心拿给她解闷，问她要不要拉下挡风帘。
盛美人摇头，“妾自幼长在深闺，甚少见此热闹，还想再看看。”
文御用手帕擦掉她手指尖沾染的殷红果酱，笑着说了句“好”。
盛美人还是太年轻，可能还不相信那句“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俗话，顶着寒风吃点心的后果便是肚子痛得很，不得不先行回宫诊治。
文御凝视着盛美人被侍女搀扶着慢慢离开的背影，低声对奚迟说道，“让女医贴身跟着，寸步不离。”
奚迟颔首，身影一闪即逝。
文御张望着山林的方向，眯着眼睛仔细辨认里面的人影，“五郎跟上去了吗？”
张赋秋低下声音，“凉国侯一早便去了，刚进去没多久即与人起了争执，看样子气得不轻，带着人马去了贫瘠的北边，怕不是要打兔子。”
文御“哈哈”笑起来，“说不定打兔子也能打出个前三，若是拿不到名次，回头指定要气死！”
主仆二人一起笑着，眺望着远处穿进穿出的人与兽。
许是因为官长不在，几位世家子弟玩疯了，将带兵演练的正事忘得一干二净，纷纷抛下手里的士卒，追着一只獐子跑进林囿深处，非要在这只獐子上比个高低。
獐子被追得慌不择路，四下乱蹿，低头撞进一丛一人多高的芦苇丛中，不想竟意外惊出几只躲在芦苇里喝水的母狍子，一堆兽惊叫着撞在一起，晕头转向地缠成一团，张网即可打尽。
世家子弟喜不自胜，六个人将这群怀孕的母兽团团围住，正要举弓张网尽数拿下，却见狍群突然愣在原地，齐齐看着一个方向，獐子发了疯似的想要逃出去，撞在马腿上惹来一阵吃疼的嘶鸣。
不远处蓦然传来几声气息磅礴的吼叫，听不出是虎还是熊，咆哮声中夹杂着人言喧哗。
为免草食动物一生一窝没有限制，将山头啃秃了，苑囿中豢养了几对食肉的大型猛兽，不过数量并不多，也有人定时捕杀，以防过量伤人。
难得有幸在此遇见，莫说单打独斗，他们六个人共同拿下一只也足够吹嘘很久，倘若是虎熊，他们必成本岁冬狩魁首！
六人停在原地商议片刻，决定留下四个人处理这群母狍子，剩余二人先过去那边看一看能不能捡个便宜，他们的身份摆在这里，对方应该不至于不给面子，若当真不给面子，其他人再过去也不迟。
二人打马循声寻过去，双方离得很近，穿过一片松林即见前方在外围守卫的甲士。
尽管尚未见到那只猛兽是什么，二人便已知晓对方恐怕不会给他们面子——刚入林时，他们与这群人的首领因一只鹿吵了一架，还将人逼去了荒芜的北片，但没想到对方运气这般好，居然能遇到一只大兽。
二人继续往前走，终于看清那嗷嗷怒吼的猛兽是何模样，果然是熊，且有两只，熊身遍布伤口，但都不致命。
甲士正在首领的指挥下将这两只熊团团围住，不断变化位置，练习步骑协同包抄，看来是想将熊当作陪练的活靶子，一时半刻不会杀死它们，说不定还想捉活的。
二人继续靠近，不料树枝摩擦的声音惊动了外围兵士，一群人倏地回头，神色冷峻、目光警惕地盯着。
这般敏锐的反应着实令人心惊，看来漏是捡不成了，二人对视一眼，假装只是路过，无意深入，当下原路折返。
六人在芦苇丛中会合，商议着是放弃还是叫齐麾下前往争夺。
原本这两只熊并不是非要不可，但既然落到了对头手里，无论如何也要争上一争，否则过不去心里这道坎。
主意一定，立有一人自告奋勇去寻人，待全部人马到齐，大家一起冲过去捕杀那两只熊，他们的人数加起来比对方多，胜算很大。
正当寻人的兄弟调转马头准备离去时，熊吼声遽然逼近，六人望着不远处摇晃不止、飒飒作响的树枝不禁心跳一顿，赶忙躲到一侧观察情况。
不多时，奔逃的伤兽出现在视野范围内，冲着有人躲避的芦苇丛直直冲撞过来。
六人不由得脸色大变，立即策马前逃，不时回身射几支箭以为妨碍。
凌乱的箭矢非但没能射死那两只饿兽，反而惹得公熊暴怒，挥着爪子扑向前方扰它冬眠的猎物。
“猎物”奔出不远便遇上了对家的弩兵，对方像是没看到眼前还有人一般，抬弩便射。
前有箭矢，后有饿熊，右边又被猎熊的骑兵堵住了去路，情急之下，六人只能紧急调头，转而逃向左方。
这个方向倒是通畅，对家的骑兵不计前嫌，守护左右，边拦截边护送。
受伤的熊仿佛不知疲倦，发疯似的猛追，脚掌跺得地面动若山摇。
六人心中大骇，一力埋头狂奔，但很快便感觉自己好像走错了方向，因前方看上去一片空荡。
经验促使他们紧急勒马，滑出一段后在密林边缘停了下来，一人走上前去一瞧，林外果然是一处断崖，若非停得及时，此时恐怕早已冲下断崖，摔得粉身碎骨。
前面没了路，六人这才仓惶回头，却惊诧地发现身后阒寂，熊与猎人不知何时失去了踪迹。
对家已追捕成功了？
兄弟六人面面相觑，哭笑不得，又气闷不已，笑自己顾前不顾后，连何时结束的都不知道，气自己这一路被对家看足了笑话。
说笑间，忽有人手指林子，惊愕发问，“你们看那是什么，是箭头吗？”
只见密林松叶间闪着白惨惨的银光，一眼望去繁茂傫然，宛若群星缀于松枝，壮观而惊人。
“好眼力。”
林中猝然响起掌声，一人踩着碎金似的阳光自暗处慢慢走出来，灰白的头发扬起在风里，清巉的脸庞被黑色的狐裘衬得苍白如雪，一双凤目幽如暗渊，映着一群惊恐万状的影子。
“各位，”裴靖两手一叉，露出握在手中的万劫，泛青的嘴唇勾起来，声音好似刀锋相擦，阴凉暗哑，“又见面了。”
六兄弟见是裴靖，恐惧立转倨傲，“哟，这不是大名鼎鼎、裙下之臣无数的裴嘉州吗？何故现身于此啊？”
裴靖似未闻嘲讽，腼腆地笑了一下，“闲来无事，打几只兔子。”
“此处天寒地冻，没有兔子，狩猎不适合你，兄弟几个倒是可以陪你去暖和地方玩玩女人该玩的游戏。”六人大声笑着，猖狂得不知东西南北。
裴靖笑容未改，拍了两下手。
开弩的机关声突兀响起，树枝上的“星子”露出细长的杆，这场冬狩至此才算正式开始。
见为万箭所指，六人终于色变，“裴靖！你这是何意，是要在此残杀同僚吗？”
“下官是来猎兔的，方才说过了。”裴靖低垂着眉眼，调整着手衣，“但这里有没有兔子，下官说了算。”
囊中箭矢早在逃亡时便已射尽，六人立刻拔出腰间佩刀，齐齐指向裴靖，“我等兵马正在附近接应，听见动静必会赶来支援，识相的话赶紧放下武器，哥儿几个且留你一条贱命！”
裴靖未答，提着刀缓步上前。
见其如此，又一人扬声威胁，“你伤害我等性命，不怕我等告知长辈，倾阖族之力绞杀你吗？你不分青红皂白滥杀无辜，不怕遭天打雷劈吗？”
“下官不怕，你去地狱里告下官吧！”裴靖冷笑一声，掸去裘衣绒尖上的碎叶，抬手一指，“放箭。”
林中应声射出箭矢，蝗虫一般扑向六人，然却未射在人和马的身上，而是纷纷擦身钉在崖边。
马被无穷无尽的流矢惊得乱跳，马上之人莫说还手，只控住马不往崖下跑便已耗尽心力，想弃马逃避又怕被狂乱的马蹄踩到。
裴靖无视人马的窘迫，抖开手中的万劫，狠狠抽了下当头两匹马的前腿，不断用链刃在地上甩出爆竹似的声响，逼得惊马频频后退，直至崖旁。
林中传来兽鸣，威胁甚于利刃，惊马瞬间大乱，惶恐之状已非人力可控，像极了被围猎的母狍子，失了理智，直往崖下逃窜。
裴靖亲眼看着六人六马一个不落地摔下去，命人将箭矢收走，又把提前备好的巨石推下悬崖，最后扫开一层浮土掩住地面痕迹。
待兵士尽数退去，她蹲在参差不齐的崖头，望着崖下那几个一动不动的黑点叹了口气，“天打雷劈最早也是明年夏天的事，可惜你们看不到了。”
身后随风传来一缕清浅如云的笑声，“那倒也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