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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说:望邺

共 450 章

北玄武卫日躔禁卫军出了一个富于传奇的太微,做过刺客,考过科举,出入将相,最后称了帝。前半生她是个“恶人”,最喜欢看对手在刀下挣扎,后半生她是个“善人”,不忍见哪怕一丝血腥。这一生她从很多人身上学到了很多道理,但自始至终都只相信一个道理——唯有权力,才是永恒。战胜温情,保留热情,舍弃仁慈,杀死疯狂,她要做这天下唯一的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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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围炉夜话

为逃避秋和审视,裴靖找借口留宿晴明殿。倒也不全是找借口,她是当真想知道文隽这些年在南戎都经历了什么。

文隽也亟需找个信得过的人诉说自己掩藏心底多年的苦楚,这个人得嘴巴严、心思正,不会乱传谣言小话,还要能够与她感同身受,理解体会她所经受的一切,且足够理智,不会过分同情她、可怜她,思来想去,唯有裴靖可以胜任。

二人遂一拍即合,同榻而眠,奚迟早早被撵去侧殿休息,也不需要景明和其他内侍、宫女留在这里伺候。

夏日的夜晚静谧如烟,殿外鸣叫的虫子今天刚被宫人粘净,空气中浮动的热气与鉴内冰堆蒸发的水汽相交融,白雾滚滚下沉。

裴靖坐在床上,裹着被子倚着墙壁,远而安静地望着坐在冰鉴旁烹茶的文隽,视线总被其身边弥漫的白雾吸引过去。

文隽本不会烹茶,于此道亦兴趣了了,而今其烹茶的手艺却已是炉火纯青。

她在南戎时不自由,终日被限制外出,只能在呼衍安达或其亲信的陪同下出去走走,能去的地方也不过草原、河岸与牛羊圈而已。她看腻了叫嚷的牧羊犬和被驯服的牛羊,也看烦了被人骑在身下的骡马,唯有烹茶一道以供取乐。

可现今的大凉人已不再钟爱这种浓稠多味的茶粥,更喜欢简单又爽口的茶汤,唯有世家大族尚且保留着烹煮茶粥的习惯。这种琐碎又细致的复古茶道,是彰显身份和高雅情趣的最佳工具。

“我记得他说过,你随时可以找他。”裴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文隽掰碎并烘烤茶饼的动作,“你有没有去找过他?”

文隽翻着逐渐干燥的茶碎,笑了一下,“最开始去过两次,无甚意思,亦无话可说,倒不如在帐子里待着。”

呼衍安达一开始便发现了文隽的外强中干,那点浅薄的见识不足以使其感到满意。

她们都低估了呼衍安达的才能,那人不止精通大凉话,而且精通大凉文化,三言两语便看穿了文隽幽居深宫、不通世情的真实面目。

见面初期,双方还是有一些新鲜感的,但这种充满冲动和激情的新鲜感太容易褪去,待失去这层朦胧的滤镜,呼衍安达发现文隽于他并无助益,便立刻失去了对文隽的兴趣。

文隽也在日复一日的等候与话不投机中丢弃了对呼衍安达的耐心,那点微薄的好感也随着妻妾子女之间无休无止的争斗而烟消云散。

“你离开后不久,大概两三个月,他便完全厌倦了我,再也没有来找过我,直到……”文隽抿了下干燥僵直的嘴唇,用竹夹用力捻着提梁银丝笼子里的茶饼与茶叶,茶叶尚未入碾便已纷作齑粉。她一边碾着,一边接着说道,“直到三清年间的那次用兵,南下的前一晚他留宿于我帐中,次日一早我便因服侍时不够恭敬体贴而被禁足。”

裴靖摇头,所谓的“不够恭敬体贴”恐怕只是借口罢了,“应是怕你报信,或是一时间对你起了杀心。”

笼中的茶叶已烤出浓郁的气味,茶香厚重如青石,嗅之沉甸甸的。

文隽只是笑,并未表示赞同与否。她将茶叶倒入硬纸袋,将袋口向内卷了七八下方用竹片夹子夹住,搁到金银丝结条笼子里放凉,“我被关了一年有余,直到他回来才得以重获自由,看到道帝时我便明白了这一年多究竟发生了什么。”

也许是出于同情,也许是出于羞辱,如今已说不好当年呼衍安达总带文隽到其兄长、道帝文城面前故作恩爱缠绵、并教文隽悉心照料的真实意图。

只不过一应意图貌似尽数落了空,呼衍安达似乎未曾想到,文城与文隽这对兄妹并不熟稔。

文隽出生时,文城已年近而立,兄妹之间的年龄差距实在太大,加之文城一心向道,在南戎重逢前,二人见面和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文隽与兄长的关系甚至不如与文御兄妹的关系融洽,而在南戎共患难的生活也并未使这对兄妹比之以往更亲近几分。

而今回想起来,文隽对胞亲兄长的印象已所剩无几,几乎想不起那人的模样与特征,甚至连最后一面这般理应哀恸万分、切不能忘的场面都无甚印象。

但她依旧清晰地记得呼衍安达带她去观摩裴靖行刑现场的惨烈与震骇,她认出了熟悉的面孔,哀求呼衍安达给个痛快,恳请不要将脍送去望京,她愿意保守兄长被杀的秘密,甚至自请下堂为奴,可每一句话都遭到了拒绝。

“你不该经受这些,每个大凉人都不该经受这些,可南戎人似乎以折磨凉人、羞辱凉人的气节傲骨为乐,便如同磨牙吮血的妖魔一般。”文隽将茶叶均匀洒入鎏金茶碾,来回推转着碾轴,因过于用力,轴刃下不断发出刺耳的碎响,“他们比掏人心肝的豺狼虎豹还要恶心一百倍!”

“他有伤害过你吗?言辞或是……”裴靖很关心这个问题,她身上的事她早已不在意了,面对如今的南戎和呼衍安达,那点仇都不配教她惦记。

“说出来很难相信,竟然没有,”文隽笑容随性,语气轻松,轴刃的响声变得细微,“他待自己的女人倒是温和,未必百依百顺、有求必应,却也从不苛待,更不会迁怒伤人……对靠他活着的小宠物有何值得责备的呢,毕竟只是可以逗他开心的宠物罢了。”

譬如最初的苏舍尔,再如后来的吉布楚和,皆是呼衍安达身边红极一时的“小宠物”,几位戎族侧妃亦曾经是。

抛开身份区别,无论是侧妃还是侍妾,亦或是没有名分的女奴,这些女人在呼衍安达眼里并无太大不同,喜欢时捧上云端,不喜欢时弃若敝屣。

唯独文隽是个例外,那人从不带她四处招摇,此举并非是出于尊重,而因她是个大凉人,需得时刻防备着。

“他性淫暴,喜欢和好多女人一起嬉闹,有时还会叫上最信任的侍从,招徕麾下将士与他一同享乐。倘若是有外人参与的那晚怀上的孩子,他会将怀孕的女子杖毙,倘若不是,他会好吃好喝地伺候着,直到孩子生下来。”文隽晃着茶罗子,足够细腻的茶粉自罗网筛入屉中,不够细腻的便倒回茶碾进行二次研磨,“苏舍尔便是因此被杖毙的。”

乍闻其名,裴靖一下未想起此人是谁,待想起时,不由得一阵唏嘘。其人生前何等荣光跋扈,谁能想到死亡的方式会如此悲怆可怜。

呼衍安达很喜欢女人们为他争风吃醋、大打出手,喜欢看女人们为了怀上他的孩子费尽心机、极尽放荡勾引之能事,由是也越发不待见沉默无趣且不被允许生养的文隽。

见文隽不得宠,王府内的其他女人也再懒得搭理她,她的帐子逐渐陷入死寂,任凭外面斗得血雨腥风,而她与景明相依为命,在枯燥与圈养中度过一年又一年。

“我以为日子会这样穷极无聊地过下去,直到我死,但没想到,有一天我从他口中听到了你的名字。”文隽说着,忍不住“哧”地笑出声来,险些将茶粉抖出屉外。她赶忙拿过软毛小刷将零散的茶粉归拢进屉内,取出倒入银盒中,“他说先帝封了个正儿八经的女官,一路爬到节度使的位置,能力很强,但名声极差,从那以后,他但凡回王廷,便都会来找我打听你的事。”

文御与江南门阀从相互扶持到充满龃龉的事非甚秘密,呼衍安达认为文御疯了,病急乱投医,居然找一个女人来处理这摊子烂事,但又觉得文御和他一样也是个性情中人,喜欢一个人便要将世间最好的都给那人,不怕太多,只怕不够。

性情中人不代表好对付,比如宁宴,性情是真性情,难对付也是真难对付,有此前车之鉴,呼衍安达对待文御便审慎许多,同时暗中观察着裴靖。

或许是因为裴靖平日里表现得过于安分,给呼衍兄妹三人造成了“她很好欺负”的错觉,呼衍安达贸然同意了呼衍珞兄妹南下入泸的提议。

结果众所周知,自那以后直到两国和谈撤兵,呼衍珞兄妹几经大落,被裴靖和宁宴折磨得不成人形,二人离开草原时是骑着马背着刀、意气风发走的,回到草原时是坐着车抱着刀、形容枯槁回的。

“那时,他并未重视你,始终认为你是托了凉国公的福才得以擒获呼衍珞兄妹,在他看来,你与代钦的对峙平平无奇,是代钦畏战不前才教你捡了便宜。”文隽用银火箸往风炉里夹了几块炭,点火烧水,将盛着山泉水的银釜架到炉上,“甚至后面你拜相和谈,当着他的面杀了吉布楚和,他都认为你只是有胆量和魄力,想抢你做王子妃,好慢慢驯服你,以折辱先帝。”

裴靖翻了个白眼,她就说呼衍安达一点诚意都没有,倘若当真看得起她,便也应当许诺给她将相之位,再不济也是上宾一类,而非贬为附庸的大王子妃,这分明是看不起她。

文隽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扇着炉火,眼睛逐渐亮起来,“但有一天,他开始怕你了。”

章节目录 4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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