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荆棘载途
冬狩开启次日,裴靖拿到了少府监试铸的初版凉币,此需在岁除大朝会前定下,以便元日正式发行。
币纸由白叠子与麻纸浆、桑穰木浆混合压裁而成,纸张触感柔韧光滑,可防虫蛀,不易破损,不易褪色,不易被水泡烂,可据数额染作不同颜色。
每张凉币长五寸,宽两寸半,双面绘制,遇火出红光白烟,散发出类似松针烧灼的气味,是因墨中掺有石漆,而石漆为官营,此为第一道防伪。
凉币正面以五色液金铁水墨压框,日照下微泛绿光。页眉题“大凉少府监铸”与少府监印,页脚题时间与编号。上半页为数额,下半页为图形,图形绘一至二十个圆形,银绘方形,金绘棱形,图形上压胶圈,圈中压一至三枚胶粒,以便盲者分辨数额。铁亦为官营,液金铁具腐蚀性,要求工匠技艺高超,此为第二道防伪。
反面无框,页眉、页脚与正面同,页中题山水或花鸟图。图中暗藏数额与少府监印,奚迟丹青自成一脉,由其绘制交由有司刻为铜版,此为第三道防伪。
裴靖将纸币拿在手里掂了掂,轻如鸿羽,不禁大加赞赏。
少府监松了口气,奏曰还有另一个版本,不过只做了一张十两金的。
裴靖兴致勃勃地接过来,两张并排放在一起作比较,这一版的正面与上一版的正面一模一样,她仔细对比半晌,疑惑地翻到背面。
待看清背面所绘图形,奚迟按紧了面具,宁宴一口水从鼻孔里呛出来,捂着口鼻躲去一旁,盛瑾瑜怒斥少府监“胆大妄为,不知所谓”,而裴靖悄悄地碎了——背面画的是她身着大裘冕的半身像。
她自觉不是个丑东西,但这张画像颠覆了她对自己的认知,画上的她好像一个矮木柜顶着一颗戴帽子的脑袋。或许还应该庆幸有司未绘着大裘冕的全身像,那套衣裳衬得她五尺七寸二分的身高看上去长七寸二分,宽也七寸二分。
她毫不犹豫地撕了这张纸,言简意赅地回复三个字,不许用。
少府监讷讷称是,头低得恨不得扎进地里,不敢问为什么,也不必问为什么,倘若将这张凉币上的人像换成他,他怕是会直接撕了制币之人。
裴靖摆手让少府监速速退下,只管照着山水花鸟图那一版制作,第二版销毁不许用。
少府监连忙称喏,悄悄舒了口气,如释重负地离去。
世间又多了一位伤心之人。
裴靖柔弱又无助地蜷缩在软枕里,将撕成两截的凉币拼起来,贱嗖嗖地看了一眼又一眼,越看越觉得丑,丑得她想笑,笑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这个丑东西是自己,立马笑不出来了,愤愤地将碎纸摔进火盆里。
白天遭受的重创直到夜深人静时仍在裴靖脑海中徘徊,她忍不住从床上坐起来,自言自语,自问自答——我当真有那么丑吗,没有吧?
宁宴“叭叭叭”在裴靖脸上亲了一圈,最后在其唇上留下一枚亮晶晶的水渍,伸手将人紧紧掖进怀里,轻轻拍着脊背,夹着嗓子说,陛下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娘子,永远是他心里最好看、最可爱的姑娘!
裴靖破碎的心灵勉强得到些许弥合,心情怏怏地睡了过去。
旦日一早,二人被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吵醒,迷迷瞪瞪地瞄了眼滴漏,发现卯时刚过一刻。
宁宴喊了孙荣洲两声,进来回话的却是个小宫女,称有急报送到,孙荣洲正在帐外询问情况。
裴靖一听有急报,忙起身更衣,教孙荣洲尽管拿进来。
孙荣洲匆匆进帐,将上表呈与裴靖,道是六百里加急,来自汉杀节度使伊南星,一封是安息使臣将入大凉的表奏,另一封是海卡勒来信。
加急表奏?使团入境不需要加急,难道是通商出了意外?
裴靖赶紧打开海卡勒的信,大致一览,事情竟当真被她言中。
海卡勒道己回国途中至安息休憩时,与萨达特的父母亲议论起马亚与大凉通商一事,酋长本是高兴与大凉通商的,也答应会说服安息王同意为马亚游商提供便捷商道,然而其进宫见过安息王后却改了主意,只同意与大凉通商,不同意马亚借道,称马亚与大凉相距甚远,往来不便,变数众多,只怕入不敷出,并因此劝他不要冒险。
他听来亦觉有理,但又舍不下火器生意,便问酋长应当如何是好。
酋长建议他照旧以安息为中转,并由安息进行担保,大凉将火器运至安息,安息确认无误后再通知他来取。安息不会给商品额外加价,只从中赚取一点担保金。
酋长这样一说,他还有何不明白的,当下说要给伊南星写信商议此事,然又被酋长制止,酋长劝他莫要如此,以免损害商誉,教他只管回马亚去,剩下的事自有安息帮忙解决,安息王正打算派遣使团出使大凉商谈贸易,届时定会提及此事。
他只得就此离开安息,待回到马亚,便立刻寄了一封急信辗转龟兹往大凉给伊南星说明事宜,托伊南星提醒裴靖,之后马亚与大凉的商贸通道大概不会太顺畅。
宁宴从旁看罢勃然大怒,将安息王的国书攥成一团摔在地上,跳上去用力踩了两脚,嚷着要出兵踏平安息。
秋末时,安息王来书称欲遣使,他还以为安息足够识相,想着趁早背靠大树好乘凉,谁曾想对方非但不肯称臣,反而盘算着反薅大树的叶子,简直岂有此理!
裴靖劝宁宴别着急,且等等安息的使臣,看对方如何作为再做决断,算算时间,对方应该快要到了。
她拿着上表坐在床沿思索良久,认为安息王盘算得倒也没错,只不过其他商品皆可商量,唯独火器不行,不过看海卡勒的意思,安息貌似只图火器不图其他,如此便没什么好谈的了,倘若执意阻塞商道,唯有开战一条路可走。
宁宴闻言顿时兴奋,问裴靖打算何时开战,给他五千人,他去把安息夷为平地。
裴靖白了这人一眼,说当然会开战,但并非大凉与安息开战,而是安息与别国开战,可以坐镇后方,何必亲自上前。
宁宴失望地“啊”了声,仰面躺倒在床上,轱辘似的滚来滚去。
他已多年未临前线,狩猎、马球、车球都玩腻了,周遭一圈州县也都玩遍了,火器研制的活计早已移去拥有充足无人区、阳燧火的关外道和四面环海、硫黄丰富的东海道,他已是穷极无聊,不知该做什么才好。
裴靖思忖少顷,问宁宴想不想做学官,来年春闱后可参加国子监的学官考试,工学兵工科学生众多,工学第四学年分科时都爱选兵工科,诸冶署令一个人教不过来,需要一个帮手给学生分流。
宁宴“噌”地坐起来,问学官考试难不难。
裴靖哪知难不难,她又没考过学官,于宁宴而言应该不太难,倘若不第还可以去试试算学的兵法科,明庭槿脾气太差,总把学生骂哭,需要一个脾气好的中和一下。
宁宴私以为可行,倚在床头兴致勃勃地憧憬起来,俄而不知想到了哪里,蓦然感慨国子监变化甚巨,亦或者说,是裴靖治下的大凉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与从前大不相同。
裴靖转着手里的龙首长簪,问哪里不同。
宁宴寻思良久,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反正感觉大凉变得很特别,且应当不止于此,裴靖肯定还有更多新奇玩意儿藏着没拿出来。
裴靖茫然,她哪有藏什么东西,宁宴感慨的这些与她实在没多大关系。
百姓喜乘杨车,朝廷才修了沥青路,百姓欲图果腹,朝廷才开了农学……因为百姓需要,所以朝廷努力满足他们的愿望。肉食者鄙,不敢空谈雪中送炭,只求做到锦上添花。
宁宴小鸡啄米似的猛猛点头表示赞成,反正在他心里,裴靖说什么都对。
裴靖拿簪头敲了敲宁宴的脑门,问他能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不要总是“陛下说得对啊”“臣也一样”。
宁宴还真有个想法,他想重启车士,不过与古车士不同,他欲以货车载步卒,每车五到十人,配二到三名车士,虽不能与骑兵相媲美,但总比徒步轻松。
裴靖认为其言有理,便教他去杂工科问问,前两年少府监从民间买的那辆“车仙人”现如今摆在杂工科的大匠堂内,杂工科学生复制出了更优质的作品,可载一人行百余米,集思广益,说不定真能造出载一伍而可自行的车。
宁宴兔子似的跳起来,对国子监甚为不满,这种好东西应早些送到军器监才对。
裴靖反而认为军器监未必肯收,此车需以燃料生热催匣中之水沸腾生汽,匣中水愈沸愈少,燃料亦是如此,若想远行,需得装备大量燃料和水,行军岂非徒增负担?
宁宴相信以自己的智慧可以解决这个问题,这便要回城去国子监打探一番。
裴靖摆摆手,且随他去。
宁宴拿湿帕子抹了把脸,一溜烟儿蹿出门去,然不出一刻又被人扶了回来,原是上马时尚未痊愈的腰又扭了一下,这回伤上加伤,只能卧床。
裴靖看着趴在床上哼哼唧唧的宁宴,语塞地背过身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