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水绕山梁
裴靖坐在帝辇中,隔着帘幔望向道旁熟悉又陌生的门墙楼阁与坊市街巷,肃穆厚重的气息令她百感交集,热泪盈眶。
太极宫陈旧且崭新,路过曾为宫观的玉衡院时,她仿佛还能嗅到空气里弥漫的香火气息,那气味越过高墙,消散在一路向北寻觅的风里。
她抬手叫停帝辇,改道去朱雀门。
其实她想去含光门,可含光门太远,她已无力前往。
她由盛瑾瑜背上角楼,扶着女墙慢慢走着。
风吹得身形摇晃,将如枯叶跌落城墙,盛瑾瑜赶忙扶住她的手臂。
她指给盛瑾瑜看那些经久未至的地方,延庆坊的凉国侯府,买兔子的西市……一一伫立在原址,还是从前的模样,仿佛未经战乱,只是时光再塑后重新登场。
城上风声如呼,她却不觉得寒冷,兴致勃勃地俯视过大邺城的每个角落,一时竟有些许恍惚,分不清自己已身处大邺还是仍在望京。
她急忙转身回头,蓦然得见空旷林地上山岳巍峨高耸,小重山一如既往沉默守望,小重原上草叶青青。绿意盈盈遍野,令她欣喜若狂,泣不成声。
盛瑾瑜强硬地将人带回帝辇上,赶往无极殿。
裴靖今天精神很好,力气也足,遂唤来太子,交付密书。
密书有十一卷,每卷一题,需得按顺序来办,不可乱序抢先,否则功业难成,社稷将倾。
她想教给文君的都写在这十一卷书里,期望文君循规蹈矩,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要任性妄为,也不要忘却师傅的教诲,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抛弃农工子民,也不要放弃对未知的探索。
文君连忙点头应下,小心恳求裴靖不要离开。
裴靖莞尔拒绝,往后若有任何不懂,只管去书问她,她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文君还想说什么,却被奚迟打断,那人请他去受新太微越剑的拜见,遂只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奚迟悄悄问裴靖,要不要与越剑见一面,自临南一别,也是许久未见。
裴靖笑了下,摇了摇头。
月寒日暖,时序如川之流。
四月十三日,百无禁忌,裴靖内禅太子文君,受尊号“太上皇帝”,宁宴受尊号“太上皇后”。
新帝册丽妃盛氏、淑仪明氏为太上妃;册惠妃林氏为太后、华妃伊氏为太妃;晋凉郡王宁宴为凉王、长平长公主文禾为长平大长公主……择吉日受封,文武论功行赏,加官进爵。
新帝登基,颂词海海,礼乐长鸣,遥遥传入未央殿中。
于裴靖而言,这只是一个寻常的春日午后,殿内只她与奚迟二人,是难得的安静。
她坐在榻上,将手里的文书细说分明——
朔州、大邺、望京三处王府皆归宁宴所有,望京盛氏旧邸和大邺盛邸归盛瑾瑜所有,明庭竹亦得两京宅邸,此外二人再得青螺山一处山峰,盛瑾瑜得青螺主峰,明庭竹得其偏峰飞凤山;
张赋秋师徒等人各得两处宅邸,分属大邺和望京,各往望京有司挂闲职;
善济会记在文隽名下,不知晚、千金台、红袖招各归燕赵雪、苏芳子、赵小覃所有。
还有一事务必与皇帝说清,待扬州启航,若林九娘着实不愿前往,切勿逼迫,封号不必收回。
……
奚迟一一记下,待宁宴回来交给那人去办。
冬晚背着药箱进门,问裴靖要不要去朱雀门看看,祭天的队伍已回城,浩浩荡荡,热闹得很。
裴靖常常登上城墙观望,可今天人太多了,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想着小憩片刻,等宁宴回来。
冬晚应了声喏,出门不知去向。
裴靖拍拍床沿,要奚迟坐到她身边,问这人还要不要听她与先帝的秘密。
奚迟不答,只是将裴靖搂进怀里,隔着被子轻轻拍着肩膀,直到这人安稳睡去。
宁宴过午而归,并带回两封家书。
裴靖看罢家书,颇有兴致地亲笔回了两封,又浅浅小憩了一刻,直至被窗外偏黄的日光唤醒。
宁宴见她醒了,举起小五的两只小手和她打了声招呼,邀请英明神武、举世无双的太上皇陛下去芙蓉池走走。
裴靖点了点廿四的小脑袋,欣然赴美丽大方、父仪天下的太上皇后之约,而当宁宴扶她起身更衣时,她一口血吐在宁宴胸前。
这口血与以往大相径庭,小小一团,殷如朱砂,鲜艳无比。
赤红的凤袍瞬间被血染透,衣襟上留下一片巴掌大的血渍与淋漓向下的血痕。
她看到宁宴惊惶的眼中自己失神的模样,掌心掠过带着薄茧的手指,衣袖如东流的水,从指缝间悄然滑走。
落日熔金,浓烈成一片夺目的明光,光中赤影煌煌,遮蔽了所有声响,暗无天日,不见五指。
再次醒来时,奚迟正挽起淡青的帐幔,使薄暮的余光散落在床铺上。
那人穿着一身白底墨花的大袖衣裳,侧身坐在床边看着她,眼含笑意,说了句“卿卿好眠”,无异于午睡初醒后的第一声问候。
裴靖张了张口,声音沙哑微弱地唤了一声“阿迟”。
奚迟俯下身体,轻轻贴住额头与鼻尖,细细吻过面颊与嘴唇,粲然应答,我在。
裴靖脑中恍惚,不记得梦醒之前发生了什么,只嗅到了一缕不同于寻常的植物清香,那是自然生长在山野土地上的草木气息,而非鎏金铜炉中泛青的香饼。
她茫然自顾,见身处昏暗而小巧的石屋,东西宽约四五步,纵深不过三四步,陈设简单且有序。
莲花鎏金灯架上点了六盏灯烛,照得挂在枝形木架上的黑衣裳澄黄发亮,灯下门后摆着食案,案上摞着三张小胡床。
窗下一张黑漆书案,笔墨纸砚俱全,床边一个矮方衣柜,柜门上着锁,床柜之间斜倚着三把一模一样的伞,样式陈旧,却不染尘埃。
墙壁上的小洞与长条凹槽不知安置过什么,空空荡荡,然气味犹芳。
泛黄的书纸充满屋内每一个角落,过窗的风吹得堆叠的纸张“哗啦啦”作响。
光阴倏忽,一页翻过三十年。
山巅有松柏,林间有清风,又闻屋外瀑声如雨,人言错杂。
“阿迟!”裴靖的声音遽然扎实起来,无所谓先前发生过什么,只知身处心安地,睡醒见旧人,如此便足矣。她幼兽似的靠在奚迟的手心里蹭了又蹭,贪恋地唤了一声又一声,“阿迟、阿迟……”
“我在,”奚迟声声有回应,“我在的卿卿,我永远在你身边,永远陪着你。”
裴靖终于放下心来,目光四下巡睃一番,好奇为何不见另一人,“宴哥去哪儿了?”
“他?他偷偷藏起来了,等着吓你一跳。”奚迟俯身拨开裴靖额角的碎发,“今天天气很好,天市拿着欠你的钱办曲水流觞,要去骂他吗?”
“算了,我大人有大量,饶他一回,”裴靖扶住奚迟坐起来,摸索着下床,慢慢走到窗边,“在这里看看便好……”
“卿卿!”窗外突然蹦出个花里胡哨的人,搞怪地大喝一声,既而伏在窗边,神秘兮兮地牵过裴靖的手,在其手心松开另一只紧攥的拳头,“给,芙蓉池的晚霞与花香。”
“谢谢你,宴哥。”裴靖哑然失笑,轻轻合拢手掌,“我很喜欢。”
“真的吗?”宁宴双目发亮,水光盈盈,“那我明日还给你带!”
裴靖高兴地笑着,“那你明日早些来呀!”
宁宴将胸脯拍得“砰砰”响,“放心,你指定一睡醒便能看到我!”
玉树亭亭依偎在窗后,绚丽人影作怪于窗前,小猫挂在石栏上,眺望着壁上瀑布下九天,溪中羽觞转回还,岸边宾客语联翩。
泉水汇入小池塘,流向崖后澄澈的湖泊。
飞鸟盘旋过山岗,没入天边犹盛的夕阳。
谷壑幽藏,城池蕃昌。
百州通畅,山川远旷。
……
“宣帝停柩,昊降祥瑞,彩云如瀑,龙行于旻。应悲而来,入世摄政,得十二年,功成昭武。”
——明庭竹·《世祖要略·卷二三八》
“……龙归四年十一月一日,太上皇后垂危,帝泣问疾,后则喜曰‘得见卿卿矣’,即薨,得年四十六……谥按成宪曰‘献’,后从帝谥曰“昭武献”……
龙归九年四月十五日,丽太上妃遗书与帝,既而自溺于望京旧邸,遗容不衰如三旬许,得年五十七。考行议能,谥曰‘宸’……帝观书大恸,辍朝三日,内侍监孙荣洲密临望京,见师张赋秋……
景昭三十七年七月九日,华太妃卒于望京青螺山私邸,次日,始移柩大邺,敕平洋侯裴学检监护丧事,九月十日葬于万年县小重原,得年七十八,有制赠谥曰‘德’,使者持节册赠……”
——刘迁·《世祖实录·卷九三·列妃传》
“……余三旬余得帝教诲,蒙昧混沌,不思进取,不知所以。四旬始悟,发奋读书,六十擢辞科及第,历博士、校书郎、万年县尉、监察御史、给事中,天恩浩荡,仕途顺遂。
然惶恐,无以言述,踯躅多年,辞职事官,学于摄政大长公主讳禾、博济侯讳雪与国子祭酒讳雯茵,至老衰,专撰史册,彰先帝懋绩于汗简,名功臣崇勋于丹青……
书成黔中道嘉州临南县田邸,余年九十六。”
——黄书晋·《昭武帝纪·后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