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宴散云收
皇帝文御崩于正乾九年冬月十三日子时五刻,得年三十一岁,再过几日便是他三十一周岁的千秋节。
因大行皇帝生前未立太子,找个人来继位并主持丧仪便成了当务之急,然而惠妃尚未生产,秦王一身铜臭且瘫痪在床,除此之外再无他人,新君没有,丧主更没有,众人不禁悲从中来,在灵前哭得震天动地,如丧考妣。
宰相与礼官一番艰难权衡,临时选定由凉国侯宁宴主持丧仪,太子少师唐齐己、晋郡公林正和、楚郡公伊喆、御史大夫宋鹤以及代国公明景良复,丧主宁宴暂代太子袭。
临时丧主有了,可还是没有能继大统之人。新君晚出现一刻,江山社稷便多飘摇一刻。
众人在灵前急得抓耳挠腮,围着丧主和宋伊二相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先前不是说丧主已定好人选了吗,不是说新帝会在灵前继位吗,新帝究竟是何人,为何至今未曾出现,既不来主持丧仪,又不举行继位典礼,究竟有没有把大行皇帝和礼数放在眼里?
一向话多的宁宴被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左支右绌,张口结舌。最近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他又没什么经验,连丧主的身份都是临时委任的,一时间忙得手足无措。
宋鹤与伊喆来回打着太极,用一些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宽慰众人稍安勿躁,新帝会有的,继位典礼也会有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必着急。
既然有,为何不出现?如果没有,便赶快选一个,藏着掖着算怎么回事,不能因为是宰相便为所欲为!
有人尖锐质疑,惹来附和纷纷,众人一边猜测新帝身份,一边当场开始辩论——如果新帝只是疑言,那么应该选秦王,还是选大行皇帝的遗腹子?
然而这两个人选皆不能让所有人都满意。遗腹子是男是女且不好说,万一是个公主,岂不悖逆伦理纲常?而秦王血缘疏远,又是商户出身,一介投机倒把之辈登基称帝,大凉江山将休矣!
正当争论不休时,前来奔丧的扬州刺史裴明礼福至心灵,想起一个人来,那人也姓文,也拥有文氏血脉,在宗室谱牒上是挂在道帝名下,无论从名义还是从血缘来算,都是大行皇帝的弟弟,由他来继位亦无不可。
此言一出,喧嚣一寂,众人面面相觑,知者犹豫不决,不知者悄悄打探,探到答案后亦是无言。
裴知书将儿子撕到身后去,背地里狠狠踹了两脚,低声勒令其闭上狗嘴,不准胡乱说话,什么事都敢瞎掺和,是不是不想活了!
裴明礼委屈地皱着脸,低下头捂住嘴当哑巴。
作为即将万众瞩目的主角,宁宴抢在众人说话前表示反对,他并未正式过继,只是挂名而已,算不得正经皇族,若是公主之子也能继位,为何不使公主继位?
准备支持宁宴的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此话的确在理,与其举凉国侯,不如举长平长公主,凉国侯只是先帝异母姊妹之子,与大行皇帝隔了起码两层,长公主却是大行皇帝的姊妹,远比凉国侯正统。
何况凉国侯与尚书令有婚约,人也不聪明,若是当了皇帝,皇位恐怕早晚要落到那个野心昭彰的毒妇手里,至时大家都没好日子过!
如此一番对比,当下竟有不少人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支持文禾暂且继位,若遗腹子为皇子,再将皇位交与侄子继承也不迟。
不过这般言论终究是异端邪说,立刻遭到众口驳斥,既然长公主身为女子可继大统,那秦王岂不是也可以?摒弃家资,再休弃商户出身的妻妾,认大行皇帝为亲叔,从头做人,不也说得过去?
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简直一派胡言!
礼部尚书气得脸红脖子粗,跳着脚大骂“无耻卑鄙”。
秦王德行有亏,重功利而轻孝悌,平日里言行无状,甚至敢以言辞调戏大行皇帝妃嫔,如此重利不孝、好色无耻之徒,为人且有愧于天地君亲师,又怎配为天子,应当撵回原籍贬为庶人才是。
不孝乃是大忌,文锦行的醉话早已传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加之其人封王日久,却迟迟不接父母灵位与妻妾子女来京享福,如是这般更坐实了这个传言。岂不知上行下效,这样的人怎能为天下表率,以其为主定会为天地所不容,为黎民所耻笑。
思来想去,貌似还是举凉国侯好,尚书令或许不值得担心,大行皇帝龙驭宾天后那人便再未从无极殿内走出来,只见尚药局的医官进进出出,想来病情也是越发严重了,很有可能也活不长了。
这种话说说且罢,众人可不敢轻信,从那人做监察御史开始,天天有人说她活不长,说了快十年了,多少个世家大族都被她搞垮了,她却还稳当地活着,这次恐怕也只是旧疾短暂复发而已。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祸害遗千年!
不知是谁没眼色地这般说道。
一石激起千层浪,话音一落,灵前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咳嗽声,眼睛看天看地看左看右,唯独不敢看宁宴和宋鹤。
宁宴恍若未闻,突兀开口,道无论如何,他都只支持大行皇帝的遗诏,大行皇帝选谁,他便支持谁。
这番发言非同小可,遗诏的内容众人皆有所耳闻,但都只当是文御病末昏聩时的胡言乱语,未曾当真,可宁宴此时以丧主的身份在灵堂上、众目睽睽下广而告之,并坚定不移地站队,便教此事变了性质,让玩笑变成了可能,怎能不令人心生忐忑。
毕竟遗诏上究竟写了什么只有个别人知晓,宁宴便是其中之一,以其护短的性格来看,遗诏多半对裴靖有利。
被一个女人欺负了快十年,往后日日夜夜也都要被那个女人骑在头上,给那个女人当牛做马,这是他们坚决不能接受、坚决不能容忍的!
宁宴并不与其多言,只是无聊地甩着挂在腰带上的一枚黑色令牌。
令牌是金属做的,反射着刺目的烛光,将“西玄武”三个龙飞凤舞的字撞入神色不一的眼眸中。
这时,沉寂半年之久的太子司议郎杜鉴忽然说了一番颇具指向性的话,“南北外族虎视中原,与其争论不休,不如先求个安稳,待事情理顺后再作他论”。
明景良紧随其后添了句“确实如此”,腰带上挂着的令牌赤红泛金,凤尾如扇。其人两手揣在袖子里,老神在在地补了句“有什么好争的,既有遗诏,自以遗诏为准”。
他的话不止代表他自己,还代表北方边镇的东凤麟卫驻军、江水中游的南虎威卫以及武举门生。
裴知书望着大行皇帝的梓宫,又看向一直保持沉默的太微,似是自言自语地说“有些门好进,可不好出啊”。
裴明礼悄悄探出脑袋,问是哪个门。
裴知书一噎,低声呵斥,让裴明礼赶紧滚蛋。
殿中正为新帝争论不休,却见唐齐己双手捧着一卷竹简走进来,身后跟着林正和、张赋秋以及惠华二妃。
张赋秋高高唱了声“有制”,殿内杂声瞬间沉寂,众人各归其位稽首听制,俯仰如雪落。
隆冬的风自屋檐上吹过,卷起弥久不散的苦涩气味,拂开一切不合时宜的声息。
每个人都曾是洪流下的一粒沙子,不过有的变成了金子,有的团作了石头,有的湮没为尘埃。
栀子的芬芳愈淡,而利刃的锋芒愈盛。
医士在几不可闻的花香中鱼贯而入,又一脸愧色地鱼贯而出。李奉御的胡子捋秃了,张奉御脸上的皱纹越发深如沟壑,冬晚拢着披帛摇着扇子,仿佛事不关己。
孙荣洲不满于冬晚吊儿郎当的态度,却也不敢说什么。他不清楚冬晚的真实身份,但可以确定此人与裴靖并无血缘关系,且他的师父张赋秋也很尊敬冬晚,如此他更不敢多话,担心说多了或说错了惹得此人拂袖而去,弃裴靖于不顾。
内殿静悄悄的,恍惚可闻窗外风声,靠在床脚的盛瑾瑜瞟了眼轻响的窗绢,回身趴在被褥上,不多时呼吸便轻稳了起来。
火盆里的蜜合龙凤炭爆开一声脆响,裴靖鸦翅似的睫毛抖了一下,蓦然睁开眼睛。
廿四蹲在枕边看着她,见她醒了,低下头舔了舔她的脸颊。
湿漉漉的小舌头舔在脸上,裴靖终于感觉到一丝独属于生灵肉体的暖意,是炭火与衾被无法给她的温暖。
她蹭着廿四主动靠过来的小脑袋,吹了下头顶的呆毛,轻声问廿四,“你怎么在这里呀?”
廿四“啪叽”一下歪倒在裴靖的臂弯里,用圆滚滚的绿眼睛看着裴靖,小小地“喵”了一声,不停地舔着裴靖手上戴着的四枚赤玉指环。
没了主人的小可怜。
裴靖费力地抬起手给廿四盖上被子,松松搂进怀里,如果可以的话,她想将廿四一家带回家。
床边浅寐的盛瑾瑜忽然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裴靖。
裴靖吓了一跳,惊恐不已地抱紧廿四。
盛瑾瑜与裴靖对视片刻,倏然跳起来跑了出去,匆忙的脚步踢得小胡床在地上滚了两圈,险些将他绊倒。
他踉踉跄跄地冲出门,急切地喊道,“来人,快来人,陛下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