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不死不休
裴靖在盛瑾瑜的私宅待了四五日，那人从早到晚寸步不离，生怕她跑了，安知药性褪得极慢，直到第六日清晨身上才有了些许力气，虽不多，却足够支撑她离开。
说是千秋节前还真是千秋节前，明日便是千秋节，这时间卡得让她连找借口逃避送礼赴宴的机会都没有。
她穿好衣裳，回头瞥了眼锦衾中裸着身体犹自沉睡的盛瑾瑜，压下提刀切碎此人的冲动，拿起万劫转身离开。
“晏方！”盛瑾瑜不知何时坐了起来，长发散落在肩上，遮住了半边身子，“我们不是说好留在这里长相厮守，万事不管的吗？你答应过我的！”
那人脸上的缱绻情欲尚未完全褪去，神情里尽是慵倦与茫然，宛若春雷惊化山雪后，一条大梦骤醒的眠蛇。
“床上的话你也信啊？”裴靖面露惊诧，于此人此言皆无心动，“你那些话骗骗别人且罢了，别把自己也骗了。”
“晏方？”盛瑾瑜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怔怔地望着她，眼底似有火焰喷涌欲出，“我所言皆出自真心，如有半句虚言，必遭天打雷劈！”
“天打雷劈最早也是明年夏天的事，你不如也以死明志，效果立竿见影，”裴靖狠狠甩下万劫，被褥瞬间裂开一条长长的口子，雕花床体上的缝隙一直蔓延至看不见的深处，“要试试吗？”
见盛瑾瑜迟迟不答，她冷笑着收起万劫，头也不回地走了。
“裴晏方！你当真要如此狠心，弃我于此吗？今日你迈出这道门去，你便还是裴晏方，我还是盛怀瑾，”盛瑾瑜指着门口，似悲似愤地怒吼，“我们穷尽此生，不死不休！”
“一言为定！”裴靖本意便是如此，自是迫不及待地应下，赶紧快步离开，生怕对方反悔。
走出屋子，她抬眼望去，见哑仆低着头站在梨树下，身边立着一位满身绫罗、长身玉立的华贵妇人。
妇人不知在屋外听了多久，裙摆晕了一圈露湿痕迹，见裴靖出现，立马垂眉福身，唤了声“裴使君”。
裴靖未想到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与外郎夫人杜氏相见，心情实难言喻。
做了几年官，她也学会了一些做人的道理，当下理应为此感到愧疚，遂叉手长揖回礼，又轻轻说了声“抱歉”，不等对方回复即匆匆离去。
出了私宅，四下一望，这才发现此处离惊蛰池极近，怪道总觉水汽沉重。
趁清晨路上人烟稀少，她快步走到附近车行租了辆车，至延安坊附近下车，步行至凉国侯府，翻身跃进后院。
宁宴正在后院练枪，见裴靖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不禁吓了一跳，随即兴高采烈地迎上去，“你回来啦！那桩事已经摆平了，放心吧，只是可惜了那几匹马……”
裴靖敷衍地“嗯”了声，拉着宁宴回寝室，几无保留地将这几天发生的事一一阐明。
“有没有受伤？”宁宴像是没听到盛瑾瑜做了什么，只来回打量着裴靖，见其身无异样才松了口气，后怕地将人揽进怀里，轻拍着脊背安慰，“别害怕，已经没事了，没事了……”
“我本想杀了他，可陛下有言在先，让我暂时不要动盛家。”裴靖眉头紧拧，忽而展颜，“我若将此事告知陛下……”
“别！”宁宴急忙出言制止，抱着手臂坐在高脚案上沉思半晌，“你如何能与他的皇位权势相提并论，只怕结果适得其反……这人当真留不得，不如我出钱，找营里人做掉他！”
裴靖一喜，又一黯，“可他是朝廷命官。”
“那便把他约出来，制造个意外。”宁宴提议道，但很快又否决了自己的提议，“也不行，在望京恐怕没有什么意外能瞒过盛氏耳目。”
望京是盛氏的地盘，盛瑾瑜又是少家主，全族的资源和势力都集中在他一人身上，若有闪失，必将引来盛氏无穷无尽的追查和报复。
“此事恐怕也在盛氏计划之内，他一出事，矛头定然指向于我。”话虽如此，裴靖却想不通盛瑾瑜本意何为。
她不吃美人计那一套，但若对方想在她身上留下污点，以便拿她把柄斩她仕途，倒也不必盛瑾瑜亲自下场。
宁宴的脑子更想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要不……问问阿迟？”
“定是要告诉阿迟的，但现在去不合适。”
奚迟总在文御身边待着，白天很难找到单独说话的机会，万一被文御撞见，那人多半要过问，若是实话实说，恐怕会引其怀疑，先前的风波尚未过去，岂敢再火上浇油，不说又违背日躔卫的行为准则，后果更是严重，裴靖倒霉岂不便宜了盛瑾瑜。
“咱们晚上溜进宫找阿迟告状，他主意多，看他怎么说……走，先陪我睡个回笼觉。”宁宴拉着裴靖往内室去，他昨晚与裴明礼、魏凤川喝了一整宿，今天起得又早，眼下脑袋疼得要炸开了。
阿迟。
想到这个人，裴靖顿觉心烦意乱，毫无睡意，于是坐在床边陪着宁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谴责对方饮酒不知量。
宁宴抱着她的手臂，虫子似的扭来扭去，“很久没见了嘛～”
“护送南诏使臣来京时见过了。”
“感觉不一样嘛……”
话说到一半，房门突然被人捶得震天响。
宁宴吓得弹坐起来，“裴大你要死啊？”
“宁五你起了吗？什么时辰了还不起？你别装死，我都听见你屋里有女人说话的声音了，是不是藏了美姬妾？有福同享否则天打雷劈的毒誓你没忘吧？开门开门开门……再不开门我把你在屋里藏女人的事儿告诉裴三娘！开门！”裴明礼在外面“𠳐𠳐”捶门，恨不得冲进来把宁宴拖起来，“我数到三，三……”
裴靖被宁宴推过去开门，她现在没心情见任何人，因而看上去有些不大高兴，“早，裴将军。”
“呃早，裴使君。”裴明礼见是裴靖，有点失望又有点内疚，本以为抓到了宁宴的把柄，没想到搅了人家夫妻的清梦，“你们继续，我玩去了。”
裴靖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色，“这般早你去哪儿玩？是要回家吗，我叫人送你……”
“去后院看小五翻跟头。”裴明礼头一次见会翻跟头的猫，一连看了好几天，请了无数同僚来开眼，小五都烦了他还没有烦，朋友见面必得先问一句“你见过小猫翻跟头吗”，见了裴靖亦如是。
裴靖这会儿没多少兴致，正想婉拒，裴明礼却已兴冲冲地拽着她往后院走去。
宁宴还躺在床上装死，且等着裴靖打发走裴明礼回来陪他，不想裴靖反而被裴明礼拽走了，他愤愤不平地大喊了几声，要裴明礼还人。
裴明礼听见了，但置若罔闻。
魏凤川也起了，正在后院拿着一束狗尾巴草逗小五上蹿下跳，见裴靖跟来甚是高兴，“这两天也不见你踪影，险些以为你回嘉州了。”
裴靖对这几日的事避而不谈，只说自己会随宁宴一起返程，在那之前想请二人帮忙引荐拜会青郎中，回来时她答应过青川，会帮忙探望其父母，只是前段时间一直没有机会，也不敢贸然登门。
裴明礼立马拍着胸脯作保，正好他二人明天去青邸接夫人回家，今天便将拜帖一起递过去。
说话间，小五跳起来去够狗尾巴草，随着魏凤川摇草的动作不停地后翻、侧翻。
裴靖一下看得呆住，眼睛瞪得比小五还圆。
“我就说耽误孩子从军建功了吧！”裴明礼叉起腰，“改明儿成立一支猫猫大军！”
魏凤川摇头，“你这是压榨，它只是一只可怜无助但能吃的小狸奴罢了。”
三人正开心着，管家递给裴靖一封拜帖，道是扬州刺史夫人戴氏所递，午后其欲携女大娘登门拜访。
裴靖接过拜帖不由得看了小五一眼，怀疑这小猫崽子跟孙令萱心有灵犀，不然为何她每次出现在小五面前，孙令萱都会随之而来？
见管家离去，裴明礼立刻掩口低语，“我跟你们讲，我这个师娘可不是好相与的，师姐随她随得真真儿的，你们可千万别招她……”
其人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和那日宁宴在裴靖与青川面前说起孙令萱时的表情一模一样，有点嫌弃又有点不满，还掺杂了一些唏嘘感叹。
魏凤川出言打断，“姐夫万不可如此，岂能背后胡说，对方是妇道人家，传出去岂不坏了人家的名声？”
裴明礼急了眼，“我哪有胡说？我没胡说！”
裴靖担心二人吵起来，连忙打圆场，“孙大娘是我亲自送回来的，她们母女是何等性情我心里清楚，不过青梧所言亦有理，自己心中有数便好，不必说与他人听。”
裴明礼还是有些不服气，“不如这样，等她们来了咱一起去看看，你们便知我说的是真是假。”
魏凤川觉得这人避重就轻，“我说的是礼制，并非所言真假。”
“三娘都赞成我的话，这说明我没胡说。”
“可我说的是礼制，不能背后说人坏话啊！”
“我说的是实话，我没有说坏话！”
……
随便吧，累了。
裴靖拿着拜帖去找宁宴，让本府主君处理此事，反正对方要见的是宁宴又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