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天威皇皇
裴靖以宋鹤、林尘岱为使节前往南戎观呼衍安达的继位礼,并携带数车大凉土产予王后安和大长公主文隽,以慰思乡之苦。
众臣对此相当不满,当年裴靖登基时,呼衍安达只派了个不知什么官位的虾兵蟹将前来祝贺,现在轮到对方继位了,区区王位而已,大凉反而派一位宰相前去,未免有示弱过尊之嫌。
裴靖翻了个白眼,呼衍安达哪配宰相出马,她的宰相是为立后典礼准备的,只可惜她不能亲自前去。
曾经她还幻想过亲自踏平南戎,然而幻想终究成了幻想。
宋鹤一行启程时,裴明礼已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多丽王的王座上,上表称多丽王已投降,不过与事先听闻的富饶不同,多丽比弓月还要贫瘠,爰问裴靖是否仍需全境占领。
多丽与大凉相隔北海,北部与高罗接壤,而高罗西北部则与大凉冀北道接壤。二国若属大凉,大凉无异于多了一个大型出海港口,并可向下扼制弓月。
敌人自陆上来则拒之于关外道,自海上来则拒之于弓月与多丽。
裴靖回书确认全境占领,连同北面的高罗与谟哥一起,如此大凉边境便能连成一线,自南部绕过乌吉与严允,将南戎包裹其中。
想来呼衍安达已发觉她出兵多丽的意图,这才越过左右两位侧妃,提出立文隽为王后,一为向她示好,二为警告她不得轻举妄动。若她同意,则南戎多一筹码,若不同意,则可离间她与文隽。
她思来想去,对此评价道,“祝他成功。”
“阴宰相好像也没有多聪明嘛!”宁宴说话的语气颇有些幸灾乐祸,“虽然没什么权力,但枕头风也很厉害,他到底如何想的?”
裴靖不予置评,大胆猜测,“也许阴宰相是谍也说不准。”
宁宴眼睛一亮,“当真?”
盛瑾瑜嫌弃地翻了个白眼,“无知莽夫,瞎说也信。他若是谍,只管取信于呼衍安达便是,何必引水灌城、放疫投毒,对自己的同胞痛下杀手。”
宁宴失落地“哦”了声,半天没说话,神情看上去有些怅然迷茫。
凉国侯府与忠武公阴玄德渊源颇深。凉王夫妇随阴玄德本人学习兵法,两位郡主师从其长子宣节侯阴冰学习峨嵋刺与刀法。宁宴出生时,凉国侯府虽已搬去朔州,但宁宴每次回京都会代家人探望阴玄德,也曾跟随阴冰学了几日枪法。
凉国侯府与阴氏虽过从甚密,但对阴玄却不甚了解,因那些年阴玄驻军东南,双方极少见面。
宁宴对阴玄更没什么印象,只是潜意识里觉得那人可能像其父兄,亦与父兄一样严肃忠诚,故闻其叛变时他十分震惊,而未曾感到愤怒。
如今又闻阴玄对同胞的所作所为,他心头涌上的情绪更多的是不解与难以接受。
阴氏的下场的确凄惨壮烈,正因如此,文御才愧疚难当,未因阴玄叛国事仇而坐罪阴氏。
可对不起阴氏的是朝廷,而非百姓,阴玄此举无异于将父兄留下的名声败了个干净,也将自己彻底推向大凉的对立面。
宁宴实难理解这般不管不顾、也不给自己留退路的行为,他真的很想问一问阴玄,难道只有背叛才能报仇吗?
人心多变,纵使最博览群书之人也很难准确解释每个人当时在想什么,现在在想什么,思想因何而嬗变。
裴靖没有经历过这种事,自然也给不出确切答案,她只知道,阴玄的仇人未能死于阴玄之手,此事于阴玄而言恐怕已成为一块心病。
宁宴依旧不懂,他也没能手刃仇人,但闻仇人死讯的那一刻,他还是发自内心地感到畅快无比。
裴靖揺头,人与人不一样,事与事也不一样。
有的人只在意结果,不在意过程,无所谓谁来操作,而有的人唯有躬亲方觉妥帖痛快。
宁宴复仇的目的是为沉冤昭雪、亡者正名,并为此隐忍多年,一朝彻底反击,如愿以偿,自会觉得酣畅淋漓。
阴玄则不同,他有仇而无冤。父亲战死,兄长被害,按理说,他的仇人应有二,一是南戎,二是那个自称顾文章旧部的人,可严格意义上来说,阴玄德是为国尽忠,南戎是死敌而非仇人,因此他自始至终恨的只有其二。
尽管人尽皆知阴冰是枉死,可当事人俱亡,以致此仇难解,朝廷的吊慰追封在阴玄看来不过是敷衍的安慰和好处罢了,根本不足以消弥他心里压抑的仇恨。
有仇无处报的无力感使阴玄感到崩溃,他需要一个发泄渠道,便只能将仇恨转移给这片埋葬兄长的土地,抽身背弃而去。
裴靖说过很多次,人活着是一定有目标的,若漫无目的,要么走向死亡,要么选择新的目标。阴玄的目标便是复仇,向这片沾了兄长鲜血的土地寻仇,这是阴玄强加给自己的执念。
执念往往日甚一日,且总是令人不能理解的。
宁宴听罢,低着头不说话,垂头丧气的模样惹得小五也跟着沮丧起来,红衣上的凤凰看着都有些无精打采。
盛瑾瑜嫌宁宴这副样子影响旁人心情,非要拉着他去宫外寻友打车球。
所谓“车球”,即换了坐骑的马球,自杨车在望京传开,会玩儿的便换马为车,比赛时既要保持平衡,又要进球,格外刺激,也格外考验技术。
裴靖叮嘱二人出门时顺便帮她瞧瞧还有没有停在期集院外的车,如有,便立即通知南玄武卫将院内车马全部扣下,她非得给那群人一点教训不可。
杨车比牲畜便宜,也比牲畜易养护,恶劣天气尤为适用,城中铺设沥青道后几为出行主流,居所偏僻的官吏几乎人手一辆。
礼部和御史台十分看不惯杨车,骑乘姿势不够端庄得体且是次要,主要原因是在皇城诸门下乱停乱放,强风一吹便横七竖八倒伏一地,不但堵塞道路,且极有碍观瞻,御史台因此再三上表要求禁乘杨车,礼部倒未要求禁止,而要求统一形制,并全部停到期集院去。
期集院平日空闲时确实供官吏停放车马,但距皇城百十余步,有些人不想多走这段路,又不能停在门洞里,便都停去了城墙根,门洞倒是清净了,皇城外却乱得要命。
裴靖遂下敕勒令马车、牛车、杨车等全部停去期集院,各车各居其位,形制由少府监制定颁布,停错一次罚俸一月。
如此,皇城外总算干净了一阵子,但没过多久便故态复萌,毕竟车上没写名字,御史台又不能整天蹲点抓人,各司放衙时间也略有出入,即便蹲点也未必能抓到人,能少走两步还是尽可能地少走两步。
更何况,车马也是身份的象征,岂可尊卑不分混集一处,故亦有僮仆将停在期集院的车偷偷挪到别处,此举导致诸多争执不便,招致许多不满。
裴靖对这群没事找事的“贵人”烦不胜烦,便提议要他们自己出钱修新院子,想修多尊贵便修尊贵,哪怕修成太极殿的模样她也管不着。
一听说要自己出钱,“贵人”纷纷犹豫,这钱出多出少都不好,出多容易引起法司注意,出少容易被人误解想占便宜。
再者,皇帝最后一言是为何意?是随口说的气话还是已龙颜大怒?亦或是认为他们在拉帮结派进逼皇权?
因那句难以揣摩圣意的话,新院子就此夭折,再无人敢提车马尊卑之事。
裴靖见这帮人磨磨唧唧没个定数,往后指不定还要搞什么幺蛾子,辄令有司扩建期集院,画制停车格,格前悬挂官位名姓以辨车位与归属,各人往太仆寺车府署申请停车格与名牌以停用,其事就此罢休。
敕出皆大欢喜,也越发令人猜不透裴靖的真实态度,到底是纵容还是警告,实在说不准。
文御是个性情温和的皇帝,裴靖也是个性情温和的皇帝,可前者澄澈如水,后者幽暗如渊,前者使人喜爱,后者令人害怕。
如今的大凉也越来越肖似裴靖,默不作声,深不可测,望之无害,出手无情,实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裴靖管他们幸不幸,她从未想过做一个为人喜爱的皇帝,更从未想过将大凉打造成为人喜欢的国家,她要的是敬畏,要在她的阴影下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在大凉的阴影下安分守己、谨小慎微。
真正强大的只会使人畏惧,而从不讨人喜欢。
大凉逐渐显露的强悍随着晚来的冬风吹向四面八方。
呼衍安达见到了宋鹤,也收到了裴靖的贺书,他回忆着贺书上气势凌厉的字迹,微笑着握住妻子的双手,微微俯身在妻子的额头上印下一枚温柔的吻。
裴明礼纵贯多丽全境,指挥多丽军在边境对战高谟联军,对方拒绝投降的精神令他大为感动,不禁心生敬佩,决定让这些人少受点罪,便令战船沿海岸以火器打击两国本土。
面对雨水不灭的焦土绝境和拥有恐怖武器的大凉水师,高罗王率先归降,凉军平推谟哥残军至两国边境,逼迫谟哥王奉印归降。
裴学检携三王凯旋,不料海寇穷凶极恶,三王归国途中路过弓月,不幸为弓月海寇所害。
贼徒猖狂,裴学检怒不可遏,遂寻仇弓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