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师出有名
回鹘王无故扣押大凉使臣一事着实令人愤慨，裴靖认为应当就此事给回鹘一个教训，免得使人误会大凉是好欺负的。
国强而不战，毒输于内。大凉当下虽说不上多强，却也不是区区一个回鹘便能够挑衅的，否则往后谁还把大凉放在眼里。
大凉抱以善意出使回鹘，回鹘却言而无信，反扣使者，卑鄙行径小人亦不齿，何况大凉曾有恩于回鹘，回鹘非但不感激，反而无故挑衅，可谓忘恩负义，无耻之尤。
对于出兵回鹘，众无异议，甚至希望快一些动手，唯有宋鹤有一个小小的疑问，裴靖所说的“给个教训”，是给到什么程度？
闻言，众臣默然，屏气凝神等待裴靖的回答。
裴靖干干一笑，答说，杀鸡儆猴，使回鹘不敢再忤逆大凉，使周边诸国不敢再轻视大凉。
宋鹤略一思忖，欣慰点头，众臣亦随之松了口气。
既已达成共识，裴靖立刻敕与林正和，使其都督战事，她已派晋州伊南星携三千兵马前往，二人务必戮力同心，救回林尘岱二人。
听闻由伊南星带兵，盛瑾瑜急匆匆跑来芙蓉池的“珍兽奇境”找裴靖，一脸“你是不是疯了”的表情，“你居然还敢信他？他和杜氏不一样，他手里是当真有兵马的，你不怕他又图谋造反吗？”
“不怕。”裴靖蹲在地上看宁宴从扬州带回来的鱼狸。
鱼狸长得像浑身布满斑点的灰色小猪，脑袋又有点像猫，芝麻团子似的在光滑的石面上“啪叽啪叽”跳着，溅得肚皮底下融化的冰水四下乱飞。
它寻了个能晒到太阳的地方，蠕动过去躺下来拍肚皮，它拍一下，张赋秋便给它一条小鱼。
这只小可怜是从北海飘过来的，一路上也不知遭遇了什么，浑身伤痕累累，又适应不了扬州炎热的天气，险些死掉，幸好为宁宴所见，将它带回望京养在冰房里，待入冬再派人送回淮北道郢州放归北海。
自打宁宴被小五弃养，这只鱼狸便成了宁宴的精神寄托，每天都要来这里喂一次，顺便控诉小五抛家舍业、抛妻弃子的恶劣行为，鱼狸虽不能口吐人言，但会拍肚皮附和，这于宁宴而也算莫大的安慰。
眼下宁宴远在自流谷，裴靖便替那人过来瞧一瞧，看看鱼狸过得开不开心，有没有被神出鬼没的小五欺负，顺便监督策策锻炼身体，免得胖得当真飞不起来了。
盛瑾瑜挡在裴靖前面，口吻莫名有点像前朝那些老臣，“陛下，岂可玩物丧志？”
裴靖疑惑地“啊”了声，仰首看着这人，“我没玩，只是看看。”
盛瑾瑜气得太阳穴突突的，“伊南星！”
“我有数。”裴靖拎起一条小鱼，“你要不要喂它一条鱼？它会拍肚皮谢谢你。”
盛瑾瑜不想喂，生鱼身上黏糊糊的，还有一股刺鼻的腥味，这鱼狸长得又肥又邋遢，进食时狼吞虎咽的也很不讲究……总之哪哪儿都不符合他的心意，不过他还是捂着鼻子隔着帕子捏过小鱼丢给了鱼狸，对方果然朝他拍了拍肚皮。
看过鱼狸，裴靖见盛瑾瑜兴致不高，似乎还在纠结伊南星的问题，便教这人问她，林正和此次出使会不会顺利。
盛瑾瑜心中惊喜，虽然这人三句不离政务，但这话听上去像是在哄他，不管以何种方式和话题切入，总之他感受到这份心意了，一时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手摸摸索索地勾过去，与裴靖十指紧扣，声音也不自觉地夹起来，“此次林相出使会不会顺利呀？”
“当然不会啊，”裴靖笑嘻嘻地答说，“他若顺利，伊北阙还怎么干碎回鹘，嘻嘻……”
盛瑾瑜眉心一跳，将嘴边的情话咽了回去，他不但没有感受到安慰，反而感觉这人在挑衅他，越咂摸越觉得是，登时黑了脸，愤愤地甩开手，怒气冲冲地大步走了。
裴靖不明所以，“他为何生气？”
安歌语塞，“因为陛下的挑衅吧。”
“可我明明在哄他开心啊！”
“是吗？可是婢子没有感受到诶。”
“这个回答不值得开心吗？”
“唉，男人的心思很难理解啦！”
……
至秋末，风扫落叶，雨水渐弱。
朝廷征发二十以上、四十以下役夫十万修饬京南道。
按青川和金圣鸣的规划，京南道含道道五，州道十，县道二百三十六。道道宽约五丈，州道宽约四丈，县道宽不得低于两丈，夯土与沥青各半，畜行夯土居中，车行沥青分两侧，不得占道。
金圣鸣又建议将连接淮北道泌州和淮南道滁州的那座江水浮桥改作钢石桥，浮桥常作军用，用罢即焚，虽拆建方便，但基底松散简陋，安全程度不足以为行道，更不堪为商道，且横贯江中常阻碍船只通行，故请为拱桥，以耐锈钢与巨石为桥身，长久联通江水两岸。
裴靖听来很是心动，便召财司来问，问罢便没那么心动了，只教金圣鸣先带人前去勘察，准备图纸，不必急于开工，人力珍贵，岂可竭泽而渔。
金圣鸣有点小小的失落，相比于修路，他更喜欢建桥。
裴靖也有点小小的失落，相比于建桥，她更喜欢征伐，林正和迟迟没有抵达回鹘，她都要等不及了！
林正和也很着急，但他急不得，一则随行人员众多，行进速度有限，二则外交比的是定力，谁先坐不住谁吃亏。显然回鹘那边先坐不住了，频频致信朔州问何时抵达，既然如此，他更不能着急，每次皆回“快了”，越发磨洋工似的赶路。
使团出云门关时已是腊月，请自南戎借道，南戎欣然应允，一路未加阻拦，由是顺利抵达回鹘。
林正和受到了回鹘王的热情招待，但他按裴靖事先所言，拒绝接受任何示好，直截了当地索要林尘岱及其僮仆析木，并请回鹘开条件。
回鹘王原本还想狡辩一下扣留林尘岱二人的原因，但见大凉人如此干脆，便也不含糊，直接要求裴靖关闭河西道商道，禁止南戎与胡商通行，并将汉杀关外那条无名山谷尽数划归回鹘所有。
林正和不置可否，要求先见人。
回鹘王亦是痛快，但不肯放人，只许林正和去牢里见。
林正和并未计较这般无礼的举动，遂于当日下午见到了睽违两年之久的长子与析木，二者安然无恙，只是看上去有些憔悴。
当着外人的面，又不知对方处境如何，父子二人表现得很是克制，未有过分亲密的举动，只如寻常同僚般寒暄问候了一番。
林正和认为回鹘王的提议兹事体大，需得仔细考量，又要求先放二人出狱，他再决定答不答应。
回鹘王只犹豫了一瞬便答应了这个条件，倒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扣押林尘岱二人非他本意，他原本只是想通过林尘岱从大凉身上捞一笔而已，是南戎使臣要求他将二人扣下，以威吓大凉那位女皇帝，说这样才能要得更多。
回鹘离大凉都城太远，离南戎王廷太近，回鹘早已不是当年的回鹘，大凉又是女人当家，回鹘该听谁的，回鹘王自觉心里门儿清。
现在威吓应已足够，大凉皇帝派宰相来访，说明是诚心想要谈判，目的达成一半，便没有必要继续僵持。
于是他将大凉使臣连同林尘岱二人安排进一处宫殿，并体贴地奉上饮食。
翌日双方再次见面谈判，林正和先发制人，断然拒绝回鹘王昨天的提议，认为这两个要求实在太过分，大凉难以接受！
首先，河西商道乃大凉与南戎之间的商路，与回鹘何干？
其次，汉杀关外商道早有划分，为回鹘与奚族共有，两族瓜分利益，而大凉于其中充当的不过是和事佬的角色，既未有得利，又未有治权，何以为某方背信弃义？
最后，回鹘霸占商道的行为有悖旧约，实非君子所为，大凉不敢与之合作。
林正和的指责令回鹘王勃然大怒，他感觉自己上当了，当然不是大凉骗了他，而是南戎骗了他，但他对呼衍安达心有余悸，只能将怒火倾向大凉，当即下令将大凉使臣全部抓起来。
不料这时出了件怪事，去往使臣居所抓人的侍卫回禀称，林尘岱主仆消失了。
林尘岱的离奇失踪于回鹘而言无疑是挑衅，于回鹘王而言更是雪上加霜。
可谁知，林正和竟比回鹘王还生气，其一反温和有礼的态度，怒斥回鹘王又言而无信，说好和睦相处，却绑架使臣以为要挟，说好放人谈判，却又偷偷将人抓回去藏起来，而今还敢谎称消失，将罪名强加在大凉人头上，一点合作的诚意都没有。他要求回鹘立刻把人交出来，马上放他们回大凉。
回鹘王目瞪口呆，再三争辩此事与回鹘无关，并派出大批人马搜索林尘岱主仆，试图自证清白。
林正和不听辩解，反正要回鹘王尽快交人，否则便要发兵讨还公道。
谈判未成，回鹘王本就烦得要命，如今又听到这番威胁恐吓之辞，更是怒不可遏，令侍官将林正和也抓起来，与其随从一起投入大牢。
林正和高声嚷着要和裴靖告状，似乎还想再威胁几句，但被侍官捂住嘴拖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