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新叶覆陈
裴明礼内迁兵部并就职国子监的消息令人有些意外,但因是裴靖的主意,便又没那么奇怪,毕竟这人时不时便会冒出些令人诧异的奇思妙想,又偏偏十分有理、十分得用,由是朝野形成了一种思维惯性,凡裴靖说的话、办的事,都是正确的、有道理的,倘若你觉得不行,那定是你没能理解圣意。
裴靖托着腮,感觉这皇帝不做也罢,她是臣子时要绞尽脑汁为皇帝分忧,天塌了有皇帝顶着,她是皇帝时要绞尽脑汁为臣子分忧,天塌了她自己顶着,她的好臣子们已经懒到连脑子都不肯动一下、只等着听她吩咐指哪儿打哪儿的地步了吗?
奚迟反倒认为这是好事,总比文御当政时是个人都敢跟皇帝犟上两声来得好。
裴靖烦躁地叹了口气,无聊地翻着奏疏,忽然想起一件事,便问下首前来述职的宰相们,“阿合昆放人了吗?”
宋鹤略一思忖,答说,“回陛下,尚未,嘉州齐刺史正与之交涉,典客令不日将抵达嘉州。”
嘉州刺史姓齐,但与齐仲承毫不相干,齐仲承眼下正在江南道漳州任司马,而其同僚田叔弘早已辞官归隐,现下的爱好是务农。
裴靖将笔重重放在案上,面露不耐,“这都多久了,怎还未交涉成功?”
宋鹤垂首起身,偷偷觑了裴靖一眼,回话的声音低了几度,“南诏国主认为海卡勒并非大凉人,交涉放人一事需得马亚那边派人来谈,大凉官吏不顶用。”
“陛下,”伊喆亦起身,旧议重提,“南诏几次三番挑衅大凉,不断纵容海寇抢掠大凉商船,今又无故扣押前来大凉的马亚官商,罪责罄竹难书,行径令人发指,不臣之心日盛,理当出兵伐之,扬我大凉国威!”
宋鹤三人一同起身,“臣等附议。”
人家南诏又没说过要臣服于大凉。
裴靖认为他们扯的这个借口不好,沉思须臾,福至心灵,决定自己制造一个借口,“让兵部给戴嘉善放符,让戴嘉善亲自带人去南诏交涉,连带着普贡一起。”
宋鹤称喏,又问道,“那南诏西南边的伽陀是否也……”
“万万不可,”季真士赶忙出言制止,“伽陀四季如夏,酷热胜于马亚,春末便常有人因暑热难解而暴亡,雨后更是闷如蒸笼,瘟疫频发。伽陀人怠惰生产,不服教化,万不可沾染此地!”
“不急,南诏与之毗邻,待平了南诏,是何情况一问便知。”裴靖一连写下三份敕书,一令兵部放符,二令中书省拟“讨南诏书”,三令兵部通知嘉、夷、锦三州加紧边境兵力,以防南诏与巴地浮逃户扰乱边境。
待四相离去,唐齐己紧跟着来催外放敕书。
他年纪大了,心系家乡,早前便想乞身回裴州府,然裴靖不愿放人,双方拉锯到最后各退一步,裴靖放人回裴州府,唐齐己改任州学学官。
学官不拘籍贯,也不拘年限,故多选择留任家乡,如此稳定且长久,若有幸考中两省科目选,即可入为京官,无需四处奔波,亦无需流任守选,前期虽无实权,却也颇受尊重,是顶好的过渡选择。
唐齐己年老体弱,又无妻儿子女,独自一人在望京确实有点孤苦伶仃,不如回到亲人身边舒心安逸。
纵使万般不舍,裴靖还是给了唐齐己委状和官凭,派人护送他回裴州府。
唐齐己对裴靖的公务没什么不放心的,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圣体,明明有天底下最珍贵的天材地宝养着,却还是日益衰弱,每一年、乃至每一天的变化都令人心惊肉跳,而今太子软弱,裴靖亦于子嗣一道无能为力,眼看后继无人,怎能不使人揪心。
“陛下切切保重龙体啊!”唐齐己实可谓语重心长,第一次大胆冒犯地紧盯着裴靖的眼睛,生怕裴靖又敷衍他,“凡事不急于一时,圣体安康才是最要紧的,陛下无恙,社稷方久长!”
裴靖小鸡啄米似的使劲点头,毫不心虚地直视回去,“师伯放心便是,学生心里有数。”
一看裴靖答应得如此痛快,唐齐己便知这人果然又在敷衍他,当下摇着头重重地叹了口气,捧着委状、官凭起身告退,择日离京。
裴靖也站起来,“学生送送师伯。”
唐齐己无奈至极,“陛下!”
“好好,不送了,”裴靖乖乖坐回案后,“师伯慢走。”
唐齐己将将离去,林正和去而复返,再次乞求致仕。
裴靖不耐烦再提此事,好像她是那种不讲道理的暴君,废储后便要将林氏赶尽杀绝似的,“林相是怕我因太子迁怒林氏?”
林正和惊惶万状,俯身稽首,“陛下明鉴,臣绝无此意!”
“那你总提致仕做什么?”裴靖转着小金剪,遥遥望着万州舆图,图上大凉与安息之间只差一个指节的距离,很快便可接壤,“林卿远行未归,林相这是不放心,打算去寻他?”
“臣、臣并无此意,只是……只是臣……”林正和急得额头与鼻梁冒出细密的汗珠,却想不出一个更合理的解释,实话与本意是决计不敢说的。
“我与林相也曾共患难,交情匪浅,这么多年过去了,林相还是信不过我。”裴靖扯了张写“慰劳制书”的绢黄纸,提笔在手,然迟迟未落,似纠结般将小金剪丢在一旁。
小金剪落案时发出的清脆一响若霹雳一声,不断在耳中和心里回荡,令人头皮发麻、胆寒心惊。
林正和伏地的脊背又低了低,“臣不敢!”
裴靖向后仰身倚住御座的靠背,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下首,“这也不是,那也不敢,那便是对当前的官阶不满意?”
林正和大惊失色,膝行上前,“臣素来愚钝,托陛下恩泽浩荡得任省内,万幸为陛下辅臣,臣感恩戴德,断无狂妄不满之念!臣靦颜食君厚禄,然经年已往一事无成,臣愧对陛下信任,亦愧对亲师栽培,连日苦思自省,昼夜辗转不能寐,故请陛下允臣乞身,以学愈愚。”
“李广难封,关山难越,古往今来,失路人不计其数。”裴靖自觉继位以来也没办成什么事,但她也依旧在坚持努力,“知行需合一,闭门读书未必比在朝为官学得好。”
林正和无话可说,只能接过裴靖递来的台阶。裴靖肯给台阶已是表明了态度,他若坚持己见,给脸不要,那才是真的不想活了,遂稽首谢恩,“陛下所言甚是,臣谨遵陛下教诲。”
裴靖无声一笑,将绢黄纸放回原处,“地面冷硬,林相要多注意身体才是。”
“谢陛下体恤。”林正和再叩首,扶地起身。
“林相聪慧,德才兼备,见识广博,我还有一事欲托付与林相。”
“陛下请讲,臣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林相何时也学会说这种漂亮话了?”裴靖心情很好地“哈哈”笑了两声,让孙荣洲将制书拿给林正和。
林正和双手接过制书,轻手轻脚地展开,率先映入眼帘的即“降皇太子君为秦王诏”几个字,他不由得两手一抖,险些将制书抖落在地。
不等林正和完全展开看清里面的内容,孙荣洲便伸手取走制书放回了案上。
裴靖望着林正和额角的冷汗,明知故问,“林相可看清了?”
林正和嘴唇微微颤了颤,声线艰涩,“臣看清了。”
“看清便好,不过小事一桩,用不着林相为之赴汤蹈火。”裴靖说着,朝孙荣洲使了个眼色。
孙荣洲又将一封手谕拿给林正和,“林相,且收好了。”
林正和连连点头,想当场打开,便抬头看了裴靖一眼,见上首未有制止的意思,才放心打开了手谕,待看罢,须髯不禁抖动起来,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惊喜溢于言表。
“林相怎么不说话?”裴靖扬起声调,亦扬起眉梢,“是不愿意?”
“臣愿意!”林正和急忙辩解说,仔细收起手谕,叉手深深一揖,“臣多谢陛下开恩,臣定不负陛下嘱托!”
裴靖倾身倚案,笑意促狭地看着林正和,“那林相还辞官吗?”
林正和涨红了脸,嗫喏许久也没说出半个字。
“为官不易,好不容易走到的位置,莫轻言放弃。”裴靖敛起眼底的笑,但唇角仍然上翘,“君臣无信,诸事难为。我相信林相,林相也该相信我才是。”
“臣受教了,”林正和未曾起身,声音也低下去,“是臣自缚于沼,冥顽不灵,多谢陛下提点警醒。”
裴靖浅浅“嗯”了声,摆了下手。
林正和喏喏告退,后退至殿外,随孙荣洲往东宫去。
“他待秦王也是用心了,”奚迟望着门外,直至林正和的背影完全消失方收回视线,“陛下待其着实宽容。”
“唉,没办法呀,”裴靖托着腮,视线巡睃着挂在舆图旁的文官名录,“这些老家伙好歹还有自己的想法见解,新来的那些个个唯唯诺诺,看着便来气。”
文官名录上熟悉的名字越来越少,只剩顶上的四位还算熟稔。
武官亦如此,随着裴知书的名牌被取下,老将正式退场,战死的、叛变的、谋反的、病故的……唯一健在的裴知书,成了旧年将领日薄崦嵫的最后一道辉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