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睹物瞻人
公主府很快修缮完成,但裴靖依旧留文隽主仆住在宫里,多年不见,三人有着说不完的话,不过裴靖依旧吝惜言辞,多是文隽主仆在说。
文隽知晓裴靖禀性,不以为冷落,也没有追问国是,她最关心的还是圣体安康。当年裴靖一身伤病骇人闻见,本以为是活不成了,不想竟能有所好转,当中不知费了多大力气、吃了多少苦头,今虽行动自如,但观之气色形态,只怕也是艰难求生。
裴靖照旧千好万好地自吹自擂,总归对方又不会当真去问秋和与尚药局,即便问了,有司也不敢轻易透露实情,自是她说什么便是什么。
文隽又不瞎,当然不相信,却也只能殷切叮嘱裴靖要注意休养,不时给裴靖送一些养身的小食。
景明还是将裴靖当小孩看,她在南戎时自己琢磨出蝴蝶小点心的做法,得空给裴靖做了一碟。
五彩斑斓的小蝴蝶点心摆在芙蓉花型的银盘子里,煞是好看。
寡淡重复的饮食纠正了裴靖挑食的毛病,她现在看见个东西便想尝个咸淡,只要是个东西,哪怕不是吃食,也能馋得她两眼发绿,何况热气腾腾又香甜可口的小点心。
她喜滋滋地取了一块,激动地咬了一口,多年前无比嫌弃的小蝴蝶点心而今尝来堪称美味,一不留神便去了大半碟,收获了景明高兴且得意的笑容以及胃里火烧火燎的一天。
既如此,便没能逃过秋和的审视,那人抓裴靖抓了好几日,如今总算抓到了,还抓了个现行,当然要认真瞧上一番。
裴靖出于心虚,未敢争辩,好在诊脉时不小心睡着了,由是成功躲过问讯与斥责,醒来后暗自庆幸自己运气不错,半梦半醒间她分明听见秋和在指责奚迟三人,想必那人骂过三人后应该不会再骂她了。
焉知奚迟竟非常“体贴”,将秋和说过的话一字不落地转述给裴靖听。
这人温柔和善的面部表情看得裴靖浑身寒毛直竖,甚至有些毛骨悚然,当下便忙不迭地开始自我反思,恨不得痛哭流涕以示诚心实意。
奚迟拍掉裴靖在他胸腹间摸来摸去的小手,不接受目的不纯的勾引和占便宜,直起腰身俯视着裴靖,面无表情地通知今日晚膳只有鸡丝粥。
裴靖在心里松了口气,又追加了几句忏悔。
奚迟心硬如铁,并未因此有所动容。
裴靖这口气松得太早了,不止今晚,之后一个多月的晚膳都只有金汤鸡丝粥,直到林尘岱上表称回朝,她才堪堪找到由头改善伙食。
林尘岱凯旋是件大喜事,于林氏而言尤其是,林正和先前因太子失势而遭牵连的名声在此之后开始回温。
外事繁剧,外事司的地位必然随之水涨船高,林尘岱可谓大凉当今外交第一人,加之其女林九娘亦有此志,且颇受裴靖重视,林氏可谓得了两手保障,起码林尘岱这一支算是稳住了。
林氏已有一相和一开国侯,林尘岱的两个弟弟官名虽不显,但也都是“清望官”,整个林家在朝野的声望地位短时间内将呈稳且上升的态势,往后只要不犯大错,林氏必定蒸蒸日上,甚至文君于储君之位也未必不能再思之一二。
不止众人这般想,裴靖也是这般想的,否则也不会将文君放出去历练,文君虽非她心中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却也还在考虑范围之内,倘若其学有所成,林氏也足够识趣,又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将来复位亦无不可。
安息、龟兹、马亚各部以及众多闻所未闻的国家的国书已陆续送至望京,在案上摞成小山,皆请遣使朝觐,她俱已应允,外事诸司事务将至,很快便要忙碌起来,林尘岱的前程且远着,希望那人不会让她失望。
“林尘岱?”作为局外人的秋和对这个名字似乎有点印象,皱着眉头寻思片刻,拖着长腔阴阳怪气地“啊”了一声,“便是那个和我们家冬晚有过一腿儿的小白脸?听说长得人模狗样,为人油嘴滑舌,待人回了,臣可得仔细瞧瞧。”
裴靖听罢险些被粥呛到,“你怎知他俩有……有过一段儿?”
秋和看着裴靖,表情似难理解,“当然是我们家冬晚和臣说的。”
“她……她怎么连这个都告诉你啊?”裴靖震惊无比,这无异于冬晚告诉秋和自己出去嫖了,说这话的人要么是脑子坏掉了,要么是为了膈应死对方,冬晚怎么看都不像是脑子坏掉的人,“你们闹掰了?吵架了?”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臣等无话不谈。”秋和反倒不解,转而不怀好意地问裴靖,“难道陛下与太微、镇星之间还有不能说的秘密?呦呦呦,这不好吧……”
“你这是诽谤!”裴靖急忙出声打断,理直气壮地看向奚迟,“她诽谤我!我才没有,我的动向你们都知道。”
“陛下确实没有。”奚迟赞同地点头,当着秋和的面在裴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虽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甚是暧昧旖旎。
裴靖有点赧颜,瞟着奚迟“嘻嘻”笑起来。
但下一刻她便笑不出来了,因为秋和也爬过来亲了她一口,并在她脸颊上留下一个艳红的唇印。
裴靖不免惊恐地捂住脸,好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惶惑不可名状地瞪着秋和。
“你大胆!你大胆!”奚迟惊骇地瞪着眼睛尖叫,手脚并用地搂住裴靖往后缩了缩,视秋和如洪水猛兽,“她不喜欢女人,你不要过来!”
藏在角落里的张赋秋好像发现了什么秘密,表情变幻莫测,最后悄悄捂住了嘴巴,眼中满是八卦的火苗。
秋和白了反应过激的夫妻二人一眼,照着随身携带的小镜,仔细打量面上妆容有无闪失,“陛下喜不喜欢女人不重要,又不是臣的心上人……”
“那你还……”裴靖双手交叠,紧紧捂着被秋和亲过的脸颊,一脸惨遭蹂躏的羞愤神色,“你这是对冬晚姐的背叛,是陷我于不义,我……我打不过她!”
“哎呀,这都不重要!”秋和收起铜镜,“重要的是陛下于臣等而言如神明一般,现如今营里但凡是个人,无一不想自荐陛下枕席,臣已经很克制了,那天立春摸了一下陛下的袖子,三天没舍得洗手呢!”
自荐枕席是营里惯用的表达喜爱的方式,若放在从前,裴奚二人理解但婉拒,可放在现在,二人在礼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熏陶下,已不能接受这种堪称轻率放浪的行为。
奚迟涨红了脸,越发抱紧了裴靖,“你们……床笫之私,礼之大防,岂可如此……草率!”
裴靖拼命点头,用袖子用力擦着脸上的唇印。
“你们两个怎么变得和老学究似的,还讲究起礼之大防了!”秋和托着腮,微微蹙起眉尖,幽幽叹了口气,“外面有什么好的,一板一眼,循规蹈矩,真没意思!”
奚迟又往后缩了缩,“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天子言行,万民表率。既为人君,岂可从心所欲,肆意妄为?”
“嗯嗯嗯!”裴靖依旧只是点头,生怕自己多说一句,秋和回头再舍不得开口说话。
秋和不情不愿地回了句“那行吧”,继而在衣襟里摸索半天,掏出一把裴靖用过的私人物品,大到陈旧手绢、废弃纸张,小到脱落的珍珠宝石、纽扣丝带,林林总总,五花八门。
裴奚二人见此,表情异彩纷呈,宛若大白天撞见了鬼,或是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你这……有、有点……那个了……”裴靖几番张口欲言,都没能找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当下的心情,更形容不来秋和离奇的行为。
“秋和姐,你何时有了这种……这种……不可告人的爱好,你这般……你……”奚迟手攥成拳又展开,展开又攥成拳,总之难以置信,“你怎能背后潜窥,偷藏御用私物,你、你……”
裴奚再次对视一眼,扭头看向秋和的眼神十分露骨,只差明着问秋和“你是不是心理有病”。
“臣可不是出于私心,全是为了营里的兄弟姐妹们搜集的,这叫睹物瞻人。”秋和期待地望着裴靖,“这些旧物臣可以带回小重山吗?可以吗?”
一直暗中观察的张赋秋抹了把冷汗,笑容甚是勉强,“秋娘子,御用之物需得交给殿中署统一处置,若陛下应允,秋娘子不妨随奴至殿中署领些未用过的新品带回去。”
“对、对!”裴靖忙点头,“万不可违反大律啊秋和姐!”
秋和沉思良久,最后看了那堆旧物件儿一眼,恋恋不舍地放手交给张赋秋处置。
裴靖松了口气,忽然想到一个好主意,“秋和姐,我抄一些诗词给你带回去可好?”
秋和大喜过望,连连点头称好,“圣体安康固然要紧,但天子手书更要紧!”
裴靖假笑两声,连称“明白”。
夜半,裴奚二人直挺挺地并排躺在床上,睁大眼睛看着头顶的床帐,百思不得其解。
奚迟喃喃地说了句“她变了”,沉默半晌,又补了句“变得好可怕”。
裴靖没有说话,而在犹豫死后还要不要葬在小重山,葬过去会不会被狂热分子刨出来瓜分云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