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为子生计
又至一年秋闱,去年的闹剧查了大半年才查明白,累得文禾结案后请了半个多月的假,裴靖让今年的两位主司,宁宴和明景良,多上上心,别再选出些不知所谓的东西出来扰乱官场。
宁宴拍着胸脯作保,今年的进士保证个顶个是人才,倘若没有人才,他便自己顶上。
盛瑾瑜骂他恬不知耻,厚着脸皮自夸为人才。
许是对盛瑾瑜这番嘲讽蔑视的报复,秋闱首日当夜,宁宴抢了其人的侍寝机会,衣衫裸露地坐在床上勾引裴靖。
裴靖见宁宴在此不由得大惊失色,生怕第二天一觉醒来发现这人横尸街头。
宁宴叹了口气,请裴靖放心,这机会不是抢来的,是换来的,说罢又叹了口气,抱着被子面露忧愁。
难得见宁宴正经发愁,想来是天大的坏消息,裴靖连忙挨过去抱住宁宴一条手臂,轻声问发生了何事,是今日武试不顺,还是今晚与代国公饮酒不够尽兴,亦或是发生了其他事?
宁宴委屈地撇了下嘴,伸手环抱住裴靖,凤凰的翅膀圈住穿云的银龙,像是怕对方蓦然弃他而去一般,“陛下日后有了新人,会不会忘记臣?”
“新人?”裴靖努力思考半天,有点茫然,又有点惊喜,“可是考试中发现了很优秀的人才?可曾参加殿试?”
“陛下万事不关心,却总忘不了招贤纳才,臣也不知当哭当笑。”宁宴将脸埋进裴靖颈间,声腔少了几分愁绪,多了些无奈,“不是什么人才,是代国公。”
“代国公?”裴靖沉思良久,满怀疑惑,“代国公打算做什么去?他是哪方面的新人?他也要去研制火器吗?还是准备弃武从文?”
宁宴摇头,说不是这个意思,“代国公将他家小公子托付给了臣。”
“太史丞要弃文从军?”裴靖有些震惊,眼睛都瞪大了一圈,蹙着眉头想了半天,认为将明庭竹托付给宁宴不太合适。
明庭竹的柔弱是全方位无死角的柔弱,性情温柔和善,说话轻声细语,体质亦是如此。总之,无论是从相貌、性格还是从优缺点来看,都是个纯粹得不能再纯粹的读书人。
虽说因幼时体弱多病,父兄常年带其习武,然其毫无武学天分,并没有习出什么名堂,仅仅起到个强身健体的作用,不至于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不过对穴位筋脉倒是通晓颇多,做个军医也行,或者做些别的。
裴靖绞尽脑汁帮明庭竹想了个去处,“观其身姿挺拔,容貌周正,应颇适合东玄武卫,你不妨带他去见一见赫连大将军。”
东玄武卫的赫连大将军是司天署令的二子,母亲是凉人,经三代人的血脉糅杂,他脸上的异族特征已不明显,唯独保留了高鼻深目的好相貌,故选为仪仗队首领。
宁宴闻言,眼眉低垂,“陛下当真认为他身姿挺拔、相貌周正吗?”
裴靖点头,自认并未夸大其词,“做官的哪个不是仪态、容貌、才华俱佳,否则有司也不可能允其入仕。”
“好吧,”宁宴登时无比失落,像土堆上一只惆怅又颓废的狮子,“看来代国公可以如愿了,臣便不与陛下赘述清云的好了……一想到他也要来分陛下的宠爱,臣便觉得他一点都不好,亏臣以前还拿他当兄弟看待。”
“你的意思是……”听到这里,裴靖终于听明白了,不免惊诧莫名,“代国公打算让太史丞进宫为妃?”
宁宴沉沉吐出一口闷气,“是。”
今日试后,明景良请他去“不知晚”吃酒,酒酣耳热之际,明景良涨红了脸,似有话想说,却又难以启齿,在他再三追问下方勉强开口,恼怒又恳切地祈求他帮忙在裴靖面前说说好话,赐明庭竹一个归宿。
明景良今已年逾花甲,常年征战劳苦留下的旧伤反复发作,身体每况愈下,动辄无法下榻,其妻亦因年长而百病缠身,夫妇二人再努力活又能活多少年,哪能照看明庭竹一辈子。
现如今,明家长次子和女儿皆已有家室,次子虽留在望京,却不是个能耐得住性子的人,至时家中便只剩明庭竹与嫂侄,明庭竹一孤男,实在多有不便。
裴靖不明白这有什么不方便的,代国公邸是明庭竹自己家,又不是兄妹或嫂嫂、妹婿家,出入自家有何不便?
更何况,将来明庭兰、明庭槿皆出门在外,徒留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道人家带着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守在家里,岂不遭人觊觎?连文禾的公主府都遭过贼,何况其他人家。
明景良的孙辈虽已有二人娶妻生子,可年纪都不大,也未曾入仕,明庭竹再柔弱也是在仕长辈,还有武艺傍身,留在家中好歹能震慑一下某些心怀不轨之人。
宁宴犹豫片刻,掩口说了句悄悄话,道是明庭竹的两位嫂嫂有点不待见明庭竹。
文武素来相看两厌,两位嫂嫂皆出自军户,娘家父兄子侄也是靠军功吃饭的,嫁的丈夫亦是威名赫赫的武将,故难免有些看低明庭竹,不过此举倒也并非针对明庭竹一人,只是家风使然罢了。
再者,明庭竹的父兄皆手握实权,而明庭竹年逾二十才勉强做了个末流主事,还是在一女人手下打杂,这么多年以来,不是校书郎便是太史丞,年过而立还没摸过权力的边,由是两位嫂嫂便觉得小叔一事无成,前半辈子吃父亲兄弟挣下的白饭,后半辈子怕不是要吃侄子挣下的白饭。
裴靖想过很多,唯独没有想过这一层,一时惊愕无言。
两位明夫人已非稚儿,又在皇城根下待了将近十年,平日也都是命妇堆里的显赫人物,恐怕没少与人应酬,怎还如此天真,愚钝狂妄得令人惊心。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两位嫂嫂这是见不得夫家好啊!”宁宴躺倒在床上,望着头顶金龙腾云的藻井,心里充满了对明庭竹的同情。
两位嫂嫂之所以看不起明庭竹,不只是因为明庭竹未能为家族建立功业,很大程度上还是因为明庭竹多年以来对裴靖的俯首称臣和求而不得,认为他有辱男儿尊严,有损男子气概。
因此,明景良祈求裴靖看在明庭竹一片赤诚、痴心不悔的份上,赐明庭竹一庇护之所,免其飘零无所依,受人指摘,他愿就此致仕,以换取明庭竹后半生有所依靠。
裴靖听罢,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女子求而不得时,世人会指责女子不知廉耻,指责男子无有气概,男子求而不得时,世人仍然会指责男子无有气概。仿佛女子生来便应当是柔弱内敛的,为男子呵护忍让的,男子生来便应当是刚强外向的,呵护忍让女子的。
看来奚迟说得果然没错,当世俗意义的女人在做世俗意义的男人该做的事时,围在她身边的男人便会变成“女人”。
社会职能不需要强迫,自会根据需求自然而然地分化,这正是令依赖于现状者感到害怕的原因。
便如同明庭竹一般,在嫂嫂身边应是建功立业的堂堂男儿,在裴靖身边则成了需要施舍庇护的无助痴心子。
“清云也黏人,但和孙氏是不同的人,”宁宴第一次念起故人,也是第一次说起与孙令萱的感情纠葛,“孙氏口口声声爱臣,却在臣的饭食里下药以救臣,在臣无需帮助时替臣出头以得恩,鄙夷随军妇孺使臣难做人,将臣的军营搅得鸡犬不宁。可清云不一样,他从未多此一举,总是在努力成为可辅佐陛下的名臣,他爱慕陛下没有错,方式也没有错,他不应该被人瞧不起。”
“没人敢瞧不起他。”裴靖急忙收起笑容,表示自己没有瞧不起明庭竹,也不会允许任何人瞧不起明庭竹。
明庭竹虽是新人,却颇得刘旻赞誉,称其“审慎至微,平允明敏”,显然对公务很是上心,虽然没有人不努力,但努力不应该被忽视,更不应该被鄙视。
宁宴自是知晓裴靖为人,这人一贯一视同仁,从未主动贬低过他人,理智宽容得吓人,“代国公一片拳拳爱子之心不禁使臣想起顺帝,亦是这般为臣殚精竭虑,臣于心不忍,亦替清云深感不平,便答应了代国公的请求。”
裴靖正寻思着如何为明庭竹出头,不妨听见宁宴所言,霎时吓了一跳,“你答应了?”
她因诧异而高昂的声调惊动了外廊守夜的孙荣洲,对方叩门三声,轻声问她有何吩咐。
裴靖回了句“无”,而后惊悚地看着宁宴,压低声音问道,“你怎就答应了?”
“臣知道不该答应,可清云真的很可怜!”宁宴亦可怜兮兮地望着裴靖,与文御兄妹一般,总是满怀同情且无的放矢,不管何人何事都要去同情两下,“陛下不觉得他很可怜吗?”
裴靖张口结舌,“那也可以通过其他方式为其正名,没必要弃官,怀瑾是迫不得已,他好端端的弃官做什么?”
“暂不记名便是。”宁宴难得机智,却机智在别人身上。
裴靖深深沉默,“那你与他们提过没有?”
“还没有,”宁宴乖巧摇头,“此等大事,自得先说与陛下听。”
裴靖捂住耳朵,只恨自己不是个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