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变生不测
腊阿普返回南诏后隔了半个多月,阿合昆又派他前来,称愿意出人协助,问裴靖需要多少人。
裴靖朝他笑了笑,毫不掩饰地说,三百。
腊阿普很快反应过来,立马怒目而视,指责裴靖在威胁南诏国。
裴靖无所谓地挑了下眉,再次建议他如若不着急的话可以等来年入夏。
腊阿普气结,怒不可遏地离开了县署,脚步又重又急,恨不得在地上踩出坑来。
青川在旁看得心惊胆战,提醒裴靖如此作为犯了外交大忌,大国当俱雅量,不能挑衅,更不能惹怒对方。
宁宴反而觉得惹怒了好,最好惹得南诏国出兵扰边,如此他便有借口灭了南诏。
青川无话可说,一时分不清这二人到底是谁在纵容谁,究竟是他的想法过时了,还是世道退回战国了。
裴靖劝二人别急,她身为临南县令都不急,别人有什么好急的。
严行知听闻此事也有些害怕,将裴靖叫到嘉州呵斥了一番,恐吓她若是出了岔子,徐子林身为一道黜陟使绝不会放过嘉州,更不会放过他二人,大家的仕途都得玩儿完!
严行知碎话很多,还总是重复絮叨,裴靖着实不想听,随意应付了几句,安抚住胆小的官长,便找了借口回了县署。
其实她心里对阿合昆的反应也没有完全把握,不敢肯定对方会不会同意放人,唯一敢肯定的是,对方不会出兵。
起码现在不会,因她事先已将文御派使者和武将驻此督查的消息传了出去,宁宴又时不时扛着他的破阵枪在边界来回晃悠,除非阿合昆不想通商而欲与大凉彻底交恶,才会当着朝廷使者的面冒险出兵。
她算来算去,确定没有疏漏,最好的结果是阿合昆如数放人,遣使望京,最坏的结果是对面不放人,这边继续拖工期,直到有一方坚持不住为止。
没什么大不了的。
裴靖自言自语了一句,定下心神,慢慢等。
年关将近,望京的贺礼纷至沓来,当然不全是给裴靖的,还有张赋秋给孙荣洲的,凉国侯府给安歌的,青山给青川的。
裴靖穷得人尽皆知,她的礼物多是飞钱。
奚迟将落在刑部狱的两件衣裳收拾干净给她寄了过来,她摸着熟悉的银灰貂裘和鸦青斗篷,心里踏实了很多。
文御又送她一支长簪,凤首金身,沉甸甸的,她盯了半天,属实不知该如何回复。
虽说民间可以戴凤簪,却也得看形制,看是谁做的,她手里的这支有尚服局司饰司的印记,给她八百个熊心豹子胆她也不敢往头上插,只能原封不动地收回匣里,压在衣箱底下当镇宅之宝。
孙荣洲建议写首诗以表心意,这是最简单、最直观且最受欢迎的回礼。
裴靖也觉得这主意不错,写回谢诗和元日诗应该不难,遂借来青川随身携带的一卷诗品,比照着书卷自信提笔。
尽管手里的书都快被她翻烂了,她却还是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在孙荣洲不可置信的盯视下,她讪讪地放下笔,借口还书,溜去厢房找青川帮忙。
青川很愿意提供帮助,问她想写什么诗。
“庆贺新岁,长乐安宁,海晏河清,嗯……还有表示感谢。”裴靖一时半会儿能想到的只有这么多。
青川了然地“哦”了声,“写给陛下的?”
裴靖尴尬地笑起来,局促称是。
“那可得用心些,用哪个典呢……”青川咬着笔低声念叨着,不出半日即大笔一挥,一蹴而就。
裴靖凑过去读了一遍,看得出来青川用了十分诚心,一篇七言十二句可谓鸿笔丽藻、凤彩鸾章,但很可惜,她没有这般水平。
“那你诗风是……”
“大概是……”裴靖绞尽脑汁,勉为其难地吟了一句,“春雨发生万物新……这种?”
青川愣住了,看着她沉默半晌,似叹息般回了两个字,“挺好。”
裴靖揣起手,小心翼翼地觑着青川脸色,“四句就好。”
青川笔下一顿,又愣愣地看了她裴靖半天,眼中充满了难以理解和不可思议,末了微微蹙起眉尖点了下头,“行。”
他提着笔在屋里来回踱步,神态里满是纠结和抗拒,还有几分莫名其妙的害怕,他频频侧脸看向裴靖,迟疑再三终于还是妥协了,答应裴靖改日便给,会尽快的。
“多谢侍御!”裴靖兴高采烈又心满意足地离开,没过多久又折了回来,“偷偷给我,别让小孙和安歌看见。”
青川点点头,让她放心。
解决了回信的难题,裴靖心情愉悦地往嘉州拜会严行知,祝贺岁除。
严行知知晓临南县贫苦,不曾嫌礼薄,反而回了一提羊肉。
等待拜见刺史的县官还有乌泱泱一堆,裴靖不好多作打扰,简要叙述了来年计划便提出告辞。
临走前严行知又劝她,倘若南诏国坚决不肯归还那三百人口,临南县也莫要顽固不化,千秋节时陛下有制,迁江北与河南、淮南浮逃户入黔中、江南就谷乞活,至时各州县人口皆有所补充,尽管使其服役垦荒便是,没必要在这节骨眼上为了三百人与南诏国闹不愉快。
裴靖温顺点头,称是。
她在严行知面前一直表现得十分驯服,是个知书达礼的年轻女子的模样,常常令严行知忘记她那日悄然乍露的步步为营和笑里藏刀,忽视她藏在柔软皮毛下的利爪,从而与她敞开心扉,也或许是因为对方早已认清和她绑在同一条船上的事实,不得不敞开心扉。
总之,如今的关系是她所乐见的,只希望可以一直保持下去,直至目的达成。
严行知对裴靖的听话很满意,捋着胡须点了点头,少顷又太息一声,感叹江北兵燹骇人,为即将到来的浮逃户而发愁。
裴靖说了几句连吹带捧的好话宽慰严行知,又说这么多年过去了,江北打打停停,能跑的早已跑了,跑不了的都成了乱世牺牲,这般荒乱景象恐怕还要持续很久,着实没什么好说的,伊南星、李启芳和南戎三者之间互有矛盾,皆有掣肘,眼下相互对峙的局面反倒出奇地稳定。
严行知直摇头,抛出个令人惊诧的消息——伊喆胞兄、伊南星的父亲前不久病逝,伊南星夺情失败,早已卸任回家丁外艰了,江北府兵尚不知由谁来接管,往后只怕会越来越乱。
伊南星卸任了?
裴靖闻言微微失神,当下思绪纷乱,她垂眸不语,心思暗中几番流转。
后面说的闲话她都没有仔细听,瞅见严行知话尾落地便再次告辞,匆匆离去。
出了公廨大门,宁宴“嗷”地一声从石狮子后面跳出来,但见裴靖反应有些迟钝,脸色也称不上明媚,忙敛了玩闹的心思,迭声问“怎么了”。
裴靖细心环顾一周,低声问道,“你可知晓伊南星丁忧一事?接任者是谁?”
伊南星交了兵权,盛氏损失一大助力,必然要在其他地方做文章,只怕泸州和昌州不足以使盛元济有充足的安全感,和杜氏之间的关系多半也要跟着发生改变。
“知道,是月初的事,原本说好由裴叔接管,谁曾想裴叔的养母也赶在这节骨眼上去世了,便由师傅接管扬州,北上将领换成了花将军。”宁宴说着忽然跳起来,“我没告诉你吗?”
裴靖无奈地撇了下嘴,“没有啊!”
“妈的,我给忘了!”前几日宁宴回泸州收到望京和赵毅的来信,两封信中皆提及此事,他天天想着等一见面便立马告诉裴靖,哪知见了面却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不禁越想越恼,抬手给了自己一嘴巴。
“好端端的动手做什么,都是已经发生的事,或早或晚知晓又有什么关系,况且嘉州一时半刻还进不了核心,不过早打听早做打算罢了。”裴靖抓了一把雪包在手帕里攥实,轻轻揉着宁宴开始发红的脸颊。
宁宴反而更难受了,抓着裴靖的手贴在脸上,赖皮小狗似的蹭着赔不是。
裴靖只好亲亲这人,表示自己没有生气,又怕这人陷入自责,便转了话题,“裴使君的养母是何许人,怎从未听人提起过?”
宁宴三言两语便将裴知书一家老小的事全抖了出来。
怪道无人见过裴知书的养母,那老夫人原是裴知书幼年流浪时管过他几顿饭的好心人,裴知书念念不忘这份恩情,奉其为养母,可老夫人不受,也不主动与之往来,故一直无人得知。
说完要紧的,宁宴又开始说些乱七八糟无甚相干的事,尽是兄弟妻妾之类的市井杂谈。
裴靖赶快制止这人,令其改日得闲时再说,她收起手帕,左右端详着宁宴的脸,无意地嘀咕了一句,“二人丁忧的时间倒是巧了。”
“有吗?”宁宴皱着眉挠了下脸颊,支着手肘摩挲着下颌,“伊父常年卧病在床,去年便不太行了,这次也在意料之中,倒是裴叔的养母确实有点突然,她是摔死的。”
老夫人大雪天和儿子出门置办年货,回家时在家门口不小心滑倒摔断了左腿,没几日便去世了。
“好意外啊!”裴靖感叹了一句。
这种事不罕见,她虽怀疑事情过于巧合,却也只是怀疑而已,私心并不愿意相信自己的怀疑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