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石漆时代
文禾想要裴靖下制给她和青川赐婚,她不怕青川克她。
裴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传言若是假还好,万一是真,青川真把文禾克死了,等她见了文御,她如何交代?那人只怕做鬼都不会放过她!
再者,律法虽未明文规定驸马尚主后不得掌实权,但大凉有史以来的驸马皆赋闲或任闲职,凉王宁振川便因尚主而致仕,文景任大将军,宁振川得勋爵而无官职,文禾与青川成婚后也需如此,“你且问问神野,他愿不愿意在家为你洗手作羹汤。”
文禾激动地双手握拳,“他说他愿意!”
青川愿意致仕,且已与青山挑明,青山不大愿意,但碍不住夫人喜欢文禾,不过青家至今未找裴靖提亲,显然还是惮于“克妻”之名,不敢轻举妄动。
既然如此,裴靖也不好不应,但还有一点要提醒,“你要确定他此生不会后悔,不会因羡慕而怨怼,更不会将这怨言付诸于你身。”
“他不会!”文禾无比肯定地答说,但又在裴靖即将点头时突然改了口,“陛下且慢……要不还是算了?”
裴靖取纸的手一顿,不明所以地看着文禾。
文禾低头扭着手指头,“臣不想毁了他的大好前程。”
裴靖只好将纸放回去,教二人自行商议。
文禾有些欣喜又有些失落地再度离去。
盛瑾瑜捧着一本书从书阁走出来,望着文禾离开的背影开了句玩笑,“陛下可真是个棒打鸳鸯的狗皇帝。”
裴靖翻了个白眼,“那你去做媒撮合二人,帮神野向无姜提亲,你主婚,你证婚,如何?”
盛瑾瑜叫起来,“先帝会爬出来杀了臣的!”
裴靖也叫起来,“我的命不是命?狗皇帝的命不是命?”
“先帝只会对陛下鬼压床,哪舍得动手!”盛瑾瑜说着又变了脸色,冷哼一声,摔门而去。
张赋秋照常指指点点,“真没礼貌!”
裴靖也指指点点,“你只会说,你倒是教他有礼貌啊!”
张赋秋婉言谢绝,“奴哪里敢指点他,他会杀了奴吧?”
“我的命不是命?皇帝的命不是命?”
“陛下乃是真龙天子,岂会畏惧小小凡人!”
“你能在两任真龙天子身旁伺候,想必你一定很强吧?去,把他叫回来,让他行了礼再走。”
“陛下饶命。”
……
三月下旬,吏、礼二部开春关。
改制后的关试不再是流程,主司阅罢考卷后,会再拿给裴靖和四相审阅。
谏科只一人过了吏部关试,得补中下县尉,另一人要么守选三年再考关试,要么参加有司的科目选。
辞科也仅半数通过了礼部关试,剩下的需得守选一年,或去国子监考取学官文牒,往缺人的官学自谋出路。
谢子芳是本岁辞科状头,按制当补秘书监校书郎,然其自觉吏才无有长进,请为官学博士,裴靖遂使为云州州学博士,眼下其来向裴靖辞行,但裴靖正与代国公议事,便只见到了盛瑾瑜。
两个俊秀文雅之士站在一起本应十分养眼,无奈这二人一个面露不耐、一个心怀不舍,看上去幽怨丛生,使人不忍多视。
谢子芳最终未能见到裴靖,只拿到了裴靖赐下的玉笔,笔身上刻着“梦笔生花,赡逸天下”八字御书,愿他才极无限、师泽四方,待桃李盛开时再于京城相见。
盛瑾瑜酸溜溜地瞄着玉笔,又瞄了眼感激涕零的谢子芳,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孙荣洲“嘿嘿”一笑,不敢看盛瑾瑜的脸色,低着头溜之大吉。
盛瑾瑜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主动提出送谢子芳出城,一直送到城外二十里开外的怀远亭。
临别时,谢子芳依依不舍地望着望京城,眼含热泪,长揖一礼。
盛瑾瑜十分庆幸裴靖不在,没有看到这般露骨的眼神,他很愿意代替裴靖承受一些“压力”。
回宫路上,他又与自扬州满载而归的宁宴狭路相逢,不禁在心里暗骂一声,并毫不迟疑地选择视而不见,对宁宴要他帮忙拿东西的要求更是充耳不闻,抬着下巴、翻着白眼与其人擦肩而过。
宁宴到裴靖面前狠狠告了一状,要盛瑾瑜给他道歉。
在裴靖的盯视下,盛瑾瑜敷衍地说了声“对不起”,附赠一个白眼。
宁宴看到盛瑾瑜吃瘪便已很满足,并不介意心意虚实,此事遂揭过,转而一脸神秘地禀报说,裴明礼打探到一个消息,“陛下可还记得十多年前大邺附近曾发现过大量石漆?”
裴靖自是记得的,大邺东北边有个木兰县,那里有人打井时发现石漆自地下涌出,仿佛黑河一般源源不断,当地人常取回家中照明,或用以润滑和出售,木兰县因此大发横财,不过两三年便从中下县跻身为上县。后贡入宫中,专供宫灯,但顺帝厌其气浓烟重,不许再贡,现今仅宫坊还在采买。
“木兰县那点儿石漆不过尔尔,南海的塔拉国发现了一大片石漆,”宁宴夸张地比划着,“有几十个长安县那么大,海商整船整船地往扬州运!”
裴靖惊喜万分,“当真?”
石漆用途广泛,然数量稀少,市价一向居高不下,工司大部分支出都用在了购买石漆上,倘若能与塔拉稳定贸易,定能改善现状,弥补需求缺口。
“晓义已经试验过了,比少府监购置的那些品质好多了,成品效果大大提升!”宁宴意有所指地挑了下眉,一脸“你懂我意思吧”的表情。
裴靖一怔,醍醐灌顶,激动地来回走着,“既然如此,是当官营,免得民间百无禁忌,因其生出乱子。”
盛瑾瑜撇了下嘴,“官营乃与民争利之举,朝臣定会反对。”
顺帝时为敛财,将众多商品由私转官,闹得民怨沸腾,最后实在压不住反对声浪,才将盐铁茶酒之外的商品重新转归私营,与其闹这一遭,不如一开始便算了。
“笑话!国库哪差石漆那点钱了?”裴靖翻着白眼哼笑道,“我是为他们的人身安全着想,勿不知好歹。”
“陛下高见!”宁宴在一旁积极帮腔,“做生意有风险,与外人做生意风险更大,官府为其沟通买卖亦是为其承担责任,万一有心怀不轨之人意图妄加利用,岂不酿成大祸?”
“哦?陛下是打算将它用在……”盛瑾瑜至此方知裴靖意图,正想说明,却见奚迟朝他做了个闭嘴的手势,于是连忙住口。
裴靖不想和那群人说太多没用的道理,她这里只有两个选项,要命,或是什么都得不到。绝大多数人对此心知肚明,如杜鉴那般左右横跳、既要又要的人才是极少数。
她沉下激动的心情,左右踱了两步,“传尚书户部青山。”
青山的理财能力比卢安通和青川加起来更胜一筹,手下也有几位能将,国库支出日益增加,需得重新筹划如何开源节流。
青山热衷于为国库敛财,但不明白裴靖为何也热衷。
据他所知,裴靖本人并不好财,也没有烧钱的爱好,而内外藏库储存的米帛几近溢出,仅他亲自打理的军需库也足以支撑军费,外禁库与琼瑶库的库存亦有所耳闻,可谓盆满钵满,如此裴靖却仍不满足,难不成有天灾将要发生?
他本身并非多嘴之人,不会主动问询与己身职责无关的事,然裴靖既有所需,他便得问问钱将用于何处,用途不同,收敛的手段也有相当差异,正所谓“师出有名”,凡事总得有个合适的理由。
裴靖遂将欲与塔拉国贸易石漆一事相告知,茶酒两项她不打算再维持官营,非必需品官营才是与民争利之举,而石漆未来必定会成为必需品,她需得将这样东西提前牢攥在手里,攥在大凉手里,故需青山与诸财司合拟“石漆平准税录”,为石漆更新价格和税率。
“石漆?”青山想了半天,“陛下,石漆乃奇货,恐怕籴粜不易。”
裴靖摇头,“我非即刻便要,你先派人自扬州出海至塔拉一观,若数量可观,便务必与塔拉国王谈妥互市,他予大凉石漆,大凉报之以工艺,若工艺远胜大凉,则派人研学,不必急于互市。”
“臣……明白了。”青山低头沉思一番,举荐了两个人,“请陛下允臣与太府卿贺兰绰、常平署令李可一同前去,税录一事还请待臣等回国后再做定夺。”
裴靖无有不应,又指派宋鹤负责此事——若可市,则上宰相书,以为使节沟通友好,若不可,则使宋鹤征能工巧匠随少府监右尚署令前去——接着予青川一道手谕,令其管裴明礼要人马船粮。
青山称喏,携旨告退,脚步轻快得很。
裴靖站在舆图前,压在心底的激动重新涌上心头,托石漆的福,大凉的时代终将到来!
奚迟亦兴奋难耐,说话的声音都忍不住颤抖起来,“若此事可成,陛下大业指日可待!”
“至时不必我们动手,他们自会敞开大门迎我为王!”裴靖睨视着万州舆图,手指摩挲过前人未曾抵达的地方,黑色袍服上的金龙在满殿烛火的辉映下熠熠生光,蜿蜒在云雾般的点苍石面上,盛气凌人,不可一世,“塞北,西域,南国,远海,必尽属我大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