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荒年之谷
裴靖自登基，于外事顺风顺水惯了，一时间出现点波折，难免有些沉不住气。
这话说的便是南诏国，她在南诏身上栽了个大跟头！
刘敏按表奏所言率军自嘉州入南诏，岂料竟扑了个空，裴靖常言“王廷”之地原非南诏国都，那个会开花的大屋亦非朝廷，而是一处祭坛，管押海卡勒的藤狱也只是一处聚居地而已，真正的国都和朝廷都躲在重峦叠嶂的大山里，只有南诏本国人才知晓在何处。
南诏人豪壮激越，宁死不从，拒带凉军入山，以至于两路兵马虽入南诏国境，却如无头苍蝇一般在重山老林中兜转徘徊。
南诏山连山，林叠林，湖泽遍布，毒瘴丛生，虽有火药褪散瘴气，使不被传染疫疠，但林中掩藏的沼泽陷阱实令人难以提防。
南诏人以泥沼为屏障与凉军游击，诱使凉军进攻，进而使陷入淤泥中。
人马在泥潭里愈挣扎陷得愈深，有些沼泽下更生有蛇虫，专叮活物血肉，有时救上来时人还是活的，然不过一日便因毒病残疾而亡。
刘敏亦数次深陷沼泽，幸得副将与士卒搭救方死里逃生，凉军兵马因此损失惨重。
此后，其欲求与戴嘉善汇合，可惜双方信息不通，全然不知对方身在何处。本想依靠火药气味和狼烟通讯，无奈南诏雨季漫长，林土潮湿，气味很快被冲刷殆尽，狼烟时而能点着，时而点不着，有时好不容易点着，且不知军情有没有传出去，倒是引来了南诏兵的伏击。
几番进攻无果，刘敏只得原路撤回嘉州，派人去与戴嘉善联络，双方面议进攻策略。
另一边，戴嘉善自恃有两架“白虎”，本以为可凭此荡平南诏小国，不想火器并非万能，很受南诏山林环境的限制，打击效果远没有预想的那般突出。
加之南诏人的顽强抵抗和对地形地势出神入化的利用，凉军进展越发不顺，又因迟迟不见国都所在、不得大捷庆功，虽依旧在坚持推进，但士气已明显趋于低落，后方甚至出现了逃兵。
朝廷据前线送来的战报估计，南诏一战现已伤亡过万，损失了超过攻打南戎两倍的火器与时间，短时间内恐怕仍然无法结束。
裴靖现如今可谓骑虎难下，继续打也不好，放弃更不好。
若是南诏国尚未投降大凉便先撤兵，无异于大凉反过来向南诏投降。虽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对外战争失利亦是寻常，但历朝历代的皇帝谁都可以半途而废，暂且接受败局，唯独她不可以。
凉诏战争的失败会使她一贯英明强势的口碑和形象大打折扣，好不容易弹压下去的反对势力铁定蜂拥迭起，按着她的头要她为这场虎头蛇尾的战争付出代价，跳着脚嚷着要她下台。
可若是继续打下去，输了，大凉颜面扫地，她下十八层地狱，赢了，大凉也只得一环境恶劣、满目疮痍之地和一群不受教化之民，未免得不偿失。
泱泱大国，与一山林部落打得有来有回，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大凉都已经落了下乘。
裴靖为此昼夜发愁，寝食难安，思来想去许多时日，最终还是决定继续打，宁愿得不偿失，也要攻下南诏国。
只要拿下南诏，大凉版图便可在西南方向完全合拢，将高原围困其中，使诸族与龟兹分离，无处可逃。至时天下格局即定，从今往后，忤逆者不敢言现，她有好日子过，大凉也有好日子过。
她现在愁的是如何拿下，既然地面进攻困难重重，那便只能另辟蹊径。
这两年，银钱流水似的砸下去，“朱雀”系列飞鸢却迟迟没有明显进展，操作还是不够灵活，承载和航程依然十分有限。即便勉强投入战事，可用在南诏这种山林密集、高木众多的地方，驾鸢手与飞鸢多半有去无回，此举不啻于死士结队自杀，人力物力损耗巨大，得失不成正比。
培养一名熟练的驾鸢手不容易，一架飞鸢的造价也不低，她实在有点舍不得。
“险恶之地，桀骜之民，放任如虎，归也不顺，徒增烦恼。”奚迟自画中提笔抬头，涤净残墨，又沾新墨，笔下帝王相已现轮廓，“陛下若想过好日子，便得狠得下心来。”
“为国献身乃是天大的荣誉！”盛瑾瑜似是为了使裴靖相信，口型语气格外夸张，“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无论死生，往者皆封侯赐金，定有许多人愿挺身而出。”
裴靖掀开眼皮瞅着这人，“你愿意去吗？”
盛瑾瑜毫不犹豫地点头，“臣当然愿意！”
“你不准去！”宁宴放衙回来，进门便听到这番对话，当即斩断盛瑾瑜的念想，“你这种人，这辈子都别想从军建功，想都别想！”
“我哪种人？”盛瑾瑜看见宁宴便烦得要命，现在更烦了。
“你这种谋权篡位、不忠不孝的恶徒！”宁宴将刀把怼在盛瑾瑜脸上，“谁知道你是不是想找借口叛逃出国，以图割据一方，称王称霸！”
“拿开！”盛瑾瑜的后槽牙险些被怼掉，他挥手撇开刀把，骂了句“粗鄙莽夫”，起身将放温的蜜制玉鼎芝羹端给裴靖。
“你二人少说两句！”裴靖叹息，盅里的浓汤都不香了，“怀瑾，你不要总是作弄宴哥，你明知他不大聪明，你年长识众，且让让他。宴哥，你也不要总是挑衅怀瑾，你明知他脾气不好，你是中宫皇后，理当待人宽厚。”
宁盛二人两年相处下来，关系没有得到丝毫改善，还是这般吵闹，若传去前朝，又会有言官上表指责她不作为，骂她治宫无方云云，她断不敢说自己冤枉，但真的不想挨骂。
皇帝训斥，再得宠的人也该知晓轻重，宁盛二人当即躬身长揖，请裴靖治罪。
裴靖的好脾气主要体现在不太在乎细枝末节，她摆摆手，教二人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去，总之别吵了，都吵了十几年了，也不嫌烦。
二人遂收声，一齐站到奚迟身后观其作画，并对其技艺手法指指点点。
奚迟亦不胜其烦，“滚！”
裴靖支着下巴望着碗中的玉鼎芝，汤匙来回搅动着。白玉朵勾着透亮的燕窝丝在浓稠莹润的汤水中浮沉摇曳，她看着那雪茶裙裾似的芝瓣与偶现的百合，神游天外。
孙荣洲见状，上前小心询问，“陛下，可是今日汤羹不合口味？”
裴靖出神静默，忽而赞道，“这盅挑得不错，赏。”
孙荣洲松了口气，笑眯眯地叉手一揖，“奴代尚食局谢陛下赏！”
裴靖舀了一小匙，在心里叹了口气，不太情愿地塞进嘴里，“感觉比前几日的更好些。”
尚药局早前定的方子，要她每日食一盅，以润肺养胃，虽然她不喜食甜，对甜品的口味和做法也不太关注，但吃得久了，见得多了，便也能看出些门道。
孙荣洲颔首称是，“最近送来的品质更佳，尚食局亦挑了整三遍，分了四等。”
一等自是御用专贡，二等赏赐臣下妃嫔，三等供公厨肴制，四等弃之不用。
“弃之可惜。”裴靖听着有点肉疼，从前顿顿腌黄瓜的时候，着实没想到自己竟有一天能过上这般挑剔奢侈的日子。
说实话，她还是更喜欢腌黄瓜和羊肉汤饼，但尚食局只会给她做养身的药膳，不会给她吃这种味美但于圣体无甚好处的吃食。
“陛下放心，并非当作残羹摒弃，有司会将其收集起来，对外出售。”孙荣洲答说，顺手从怀里掏出个很眼熟的小册子翻开——张赋秋自觉记性不佳，担心文御偶然问起某事时自己答不上来，便做了个小手册随时记录，如今师徒二人和安歌一起用着。
弃置的食材和药材由殿中署统一处置，售与宫外食肆与药坊、医馆，得钱八成归司农寺，两成归殿中署。
“今日份玉鼎芝卖去了千金台，燕娘子和苏娘子一起来接的。”孙荣洲合上手册，小声提醒裴靖说，“这是崇和二年时陛下定的规矩。”
“啊我随口一说罢了，哈哈……”裴靖刚想夸这个规矩漂亮极了，原来正是她自己定的，难怪如此合她心意，还好没有夸出口。她食了一匙汤羹掩饰尴尬，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她二人皆是大忙人，倒是难得聚在一起。”
“今晚姨母设宴，邀诸位娘子小聚，赵娘子也在。”宁宴插嘴道。他从国子学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伊雯茵和宋清远，那二人正要去接林幼薇，既得相逢便提了一嘴。
自打千金台和红袖招改了经营性质，官府又取缔了花楼柳巷，脱籍女子便纷纷入楼求活，因食色俱佳，往来皆文姝，故深受女客欢迎，也算给那些苦命人寻了个后半辈子不受欺负的好去处。
既然二楼背靠盛瑾瑜，只做食肆未免浪费，燕赵雪三人遂在文禾与青川的协助下做起状师，专为女子讨公道，无论何事皆可来此求助，日后待女律成册，三人肩上的担子想必可以轻松许多。
世间没有无用之人，只有不知何用之人。
择日，有司宣制，募死囚与流徒犯为士，乘鸢攻城，身死封侯，入武渊阁“群英册”，后事同抚军制，未死则免罪赐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