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春风雨露
明庭竹贸然求见,一为送裴靖所要书籍,二为表明退婚一事传得沸沸扬扬与他无关,奚迟事先叮嘱过,国公邸亦深知其中利害关系,断不敢四处散播消息,三为继续履行婚约而来,他愿等唐娘子病愈,何时病愈何时完婚,倘若始终不能完婚,也与裴靖无干,裴靖不必为此感到为难。
裴靖并未感到为难,人的记忆是有限的,旧事很容易为新事所掩盖,待重提时,便已不知是猴年马月,那时的形势自有那时的处理办法。
她感念明庭竹的一番好意,爰与其父子一段休沐日,允二人北上裴州,查探情况,看看唐娘子是否当真病得无法履约,倘若是真,尽管从命退婚便是。婚媾大事,不必受权术裹挟,待回来,她可以帮忙再寻一门好亲事。
明庭竹婉言谢绝,道自己尚无功名傍身,不敢耽搁别家娘子。
对方既这般说,裴靖也不强求,便顺着话继续说下去,督促明庭竹早日考取功名,接着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问了一番公务便打发人回去,坚决不给这人夹带私货的机会。
明庭竹目光幽深地看了裴靖一眼,垂首告退,离开的背影颇有几分哀怨颓唐的意味。
裴靖对此视而不见,从前她不敢要明庭竹,如今更不敢要。
盛瑾瑜听罢明庭竹所言,思忖须臾,看向正在调音的奚迟,“是你传的吧?”
虽是问句,语气却肯定得像是掌握了实质性证据。
奚迟愕然,抬手指着自己,“我吗?”
宁宴从背后踢了盛瑾瑜一脚,“你也知道这件事,怎么就不是你传的?还好意思怀疑这个、怀疑那个,我看属你最可疑!”
盛瑾瑜眉头一拧,抬手便想还击,倏然间想起裴靖的叮嘱,悻悻地收回了手,恶狠狠地剜了宁宴一眼,扭头向奚迟告状,“凉国侯踢我。”
奚迟回了句“踢得好”,却也白了宁宴一眼,盯着那人老实坐下方收回视线,转而说道,“说话要讲证据,我将此事传出去于陛下有何好处?若正当传播,我又何故叮嘱明校书慎言?”
盛瑾瑜没有证据,只是单纯想怀疑这人,故无言反驳。
“宴哥,怀瑾,”见那边三人争执稍停,裴靖置笔唤了一声,“宫禁烦闷,你二人已许久不曾与好友聚会,尽管出宫游玩便是,不必困在宫里。”
宁宴张口欲拒,盛瑾瑜却抢先应了下来,道初七人日那天出宫去。
“那天休沐,我不想去。”宁宴老大不情愿,小声反驳,让盛瑾瑜要去自己去。
奚迟轻轻拍了下这人的后脑勺,“宴哥,听怀瑾的话,让你做什么你做什么便是。”
“以为当真放你出去浪呢?”盛瑾瑜无比嫌弃地朝宁宴翻了个白眼,负着一只手施施然离去。
裴靖托腮注视着与奚迟说悄悄话的宁宴,心里可怜又妥帖。她现在已不会为宁宴的未来感到焦虑忧愁了,只会感到庆幸,庆幸还好是自己得了这个位置。
“唉,”安歌微不可察地叹了声气,“年逾而立却还是一副总也长不大的模样。”
裴靖赞同地点头,“安宫正所言是极。”
安歌脸一红,将奏疏摊开放在裴靖面前,“陛下且莫走神啦,早些看完也好早些去探望惠妃,华妃在小厨房做了吃食,正等着陛下去呢!”
“可今天是元日。”裴靖抱着廿四团成一团,不高兴地嘀咕。
以前元日这天她都休沐在家偷懒,吃了睡,睡了吃,能歇着绝不干活,能躺着绝不坐着。
“皇帝没有休沐。”张赋秋幽幽飘来一句,又老神在在地把锅甩了出去,“来自先帝的提醒。”
“张赋秋,裴邸那宅子你不想要了?”裴靖从案底摸出一张房契,作势要撕。
张赋秋愣了一下,不明所以,“什么宅子?”
安歌捂着嘴“嘻嘻”笑起来,“陛下,他还不知道呢!”
裴靖扬了扬夹在指缝里的房契,“张监,这么多年以来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也有劳了,是时候养老了。”
她为官十年,家资基本等于零,只有文御赐下的裴邸,遂借花献佛,将那套宅子赠予二朝元老张赋秋。裴邸对面那套盛瑾瑜的别馆面积小一些,本想赠予孙荣洲,但孙荣洲想和师父住在一起,遂改赠予安歌。
张赋秋怔怔地接过房契,看着看着眼圈便红了起来。
裴靖见状不禁得意万分,且有几分感慨,这么多年了,她终于学会了为人处世,终于送对了一回礼!
她暗自高兴地看着张赋秋涕泗横流的脸,心里排练着客套的话,先夸一夸张赋秋的功劳,再表示这都是对方应得的,经此一事,主仆关系必能再上一层楼,往后指定愈加默契。
张赋秋捧着房契跪在裴靖面前,哽咽着说不出话,“陛下,奴……”
裴靖赶忙扶起这人,“你经年勤恳踏实,理应有所……”
“是奴哪里做得不好吗?陛下竟要将奴逐出宫去,”张赋秋扶着裴靖的手,泪流满面,“奴一定改!”
算了,这默契不要也罢。
裴靖心碎了一地,伸手欲取回房契,“还我吧。”
张赋秋两指一捏,小心翼翼地觑着裴靖,眼泪鼻涕还挂在脸上,“陛下饶命。”
裴靖没好气地松开手,“离我远些,鼻涕滴我袖子上了!”
金龙张牙舞爪,面露威严,唯独鼻尖上挂着一粒清水鼻涕,徒增几分滑稽。
张赋秋赶忙抹了把鼻涕,要扶裴靖去更衣。
裴靖一脸嫌弃地躲进安歌怀里,不许张赋秋碰自己。
安歌笑起来,一直关注着裴靖的奚迟也跟着笑起来,宁宴跳着脚嚷嚷孙荣洲那小子嘴真严,居然藏到现在都没和张赋秋透露分毫,平白吓了张赋秋一大跳。
奚迟拉他坐回去,白话了一句“谁跟你似的大嘴巴”。
一时笑语晏晏,气氛甚为融洽。
至黄昏,裴靖往风信宫探望惠华二妃,顺便用个晚膳。
自文御驾崩,除身怀龙嗣的林惠妃幼薇与不愿归家的伊华妃雯茵外,其余妃嫔各自出宫归乡,偌大归一宫便只剩这二人,伊雯茵辄请移居翠微宫侧殿以陪伴林幼薇。
裴靖使二妃共居离玄象门最近的风信宫,以后三人见面也方便,至于其余宫殿,则另有用处。
“陛下是准备采选了吗?”伊雯茵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帝妃皆是女子,便没有那么拘束,亦熟知裴靖秉性,二妃比之从前活泼了许多,敢说敢笑。
“不是不是!”裴靖慌忙否认,余光瞄了奚迟一眼,见对方并未生气才放下心来,“我打算只保留主殿,其余拆分入市。”
继无极殿与东宫布置俭化后,她打算拆掉多余的宫殿,将芙蓉池的奇木异兽与库中的珍奇古玩一并入市出售,以换取粮食和布帛。
二妃不明就里,不免心生忐忑,“国库竟如此拮据吗?”
林幼薇思忖片刻,宽慰说,“妾手中还有些余钱,若陛下需要,明日便派人送过去,后宫一应份例即日减半发放。”
“妾也有些用不到的首饰。”伊雯茵说着,悄悄把腕上的镯子褪下来交给身旁的侍女。
“我并非此意,”裴靖忙谢绝,“只是空置无用,不如充实府库。”
待知晓原委,二妃方松了口气,她们并不了解前朝情况,便当是财政出了问题。
膳罢,张奉御例行为林幼薇看诊。
得知林幼薇下个月将生产,裴靖即令其母与女弟进宫陪伴,往后二妃亲眷皆可随时进宫相见。
二人惊喜万分,感激不尽。
裴靖托腮看着林幼薇高高隆起的肚子,“你们猜是男是女。”
伊雯茵掩口笑,“陛下放心,是皇子呢!”
“这都能诊出来?”裴靖震惊地看向张奉御,眼含敬佩。
尚药局的奉御居然如此厉害,看来冬晚这辈子怕是当不上奉御了,那人可诊不出胎儿是男是女。
林幼薇脸上的表情有些意味深长,“只有皇子才能活下去。”
裴靖一怔,既而醍醐灌顶。
若为储君,皇子确实可以免于承受一些不必要的针对,人生也能少些坎坷和波折。
离开时,裴靖单独叫走了伊雯茵。
伊雯茵不知缘由,不免有点紧张,双手紧紧攥着,亦步亦趋地跟在裴靖身后,直至天权殿。
“我自伊卿处听闻你好读兵书,”裴靖事先令改任秘书监校书郎的明庭竹取了部分兵家典籍,便是要借给伊雯茵,“朝廷迟早要回大邺,你且拿回去,悉心研习。”
“这……”伊雯茵讶异之余又难免犹豫,“陛下恕罪,这已是故事,妾于此道早已生疏久矣,恐怕……不得其法。”
宁宴乐了,“也不是明天便教你领导北、带兵打仗,那我安排个人教你?”
然而话刚说完他便后悔了,伊雯茵虽是先帝妃嫔,却也是妃嫔,男女大防,他上哪儿找合适的人来教伊雯茵。
“宫廷岁月漫长,你只管当作爱好便是,不必听凉国侯胡诌。”裴靖虽这样说,但当真想起个人来。
伊雯茵眼眶一热,曲膝伏地稽首,“妾定刻苦钻研,不负陛下再造之恩!”
“言重。”裴靖表情讪讪,这话说得太重,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教张赋秋送伊雯茵回宫,又令安歌去一趟掖庭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