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各自为谋
双方虽话不投机,好在还算克制,并未动手。
呼衍安达放下了刀,裴靖也收回了手,胆战心惊的众人终于落下了高高悬着的心。
呼衍安达对裴靖嘲讽他的行为极度不满,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他可以讽刺丢下大邺和江北仓皇南渡的大凉君臣不如他有能耐,却无法讽刺裴靖一句,毕竟对方于他而言是毋庸置疑的战胜方。
流言果然是流言,他险些为流言蒙蔽,相信裴靖是靠媚上欺下和勾引权贵上位的佞臣,从而失去对文御的警惕,还好这回来的正是裴靖,让他看清了这对君臣的真实面目。
裴靖对呼衍安达有勇有谋但谋不多的印象并没有太大改观,河西道得以被收复并非因为南戎不够骁勇善战,而是因为他们好战而不谋战,皆兵而无良将。
勇猛并非时时刻刻都管用,尤其当对方同样勇猛时,往往稍微聪明一点的一方更容易获胜。
所以,呼衍安达需要一个军师。
她正这般想着,下一刻便见到了姗姗来迟的呼衍安达新聘的军师——一个看上去四十多岁,穿着南戎衣裳的大凉人。
裴靖不认得此人,但在座之人有人认得,其人一进帐,下首便接连惊呼“阴将军”。
阴将军?哪个阴将军?
裴靖打量着军师,有些茫然。
林尘岱凑到她耳边,小声提示说,“忠武公阴玄德阴老将军之子,宣节侯阴冰之弟,阴玄。”
当年南戎入关,阴玄德在雍州南界力竭战亡,阴玄中箭落马,生死不明,群龙无首的北龙骁卫因此分崩离析,南戎骑兵得以长驱直入,进而满朝南渡。
不曾想,时隔多年,阴玄竟出现在这里,还成了呼衍安达的军师。
“阴玄!”一典客突然跳起来怒喝,“乃父忠勇无双,拒敌千里,为国捐躯,你不继承父志、为父报仇还自罢了,竟敢靦颜事仇,为此悖逆君亲之举,岂不羞愧!”
阴玄垂手站在呼衍安达身侧,声色低沉,“引祸起萧墙者不羞愧,我亦不羞愧。”
呼衍安达亦是满脸嘲弄,“你们中原王朝一向喜欢内讧,外战怯如鼠,内战勇如狼。”
这番话说得在座典客面红耳赤,不敢抬头。
裴靖揣起手,“引祸起萧墙者已尽数死流,他们是否羞愧恐怕得招魂来问了。”
阴玄闻言瞥了她一眼,很快移开视线,毫不动容。
那名发言的典客见阴玄无羞耻之心,愤而起身离席,摔门离去。
席位一缺,仿佛打开了一个纾解的缺口,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从缺口中流走,帐中列位暗自松了口气。
呼衍安达倏然起身,邀裴靖及余众到营地内转转,欲以武力恐吓之意不言而喻。
二人前后脚出帐,正遇上麾下来请示如何处理吉布楚和的尸体。
呼衍安达不耐烦地回了句南戎话,随后皮笑肉不笑地看向裴靖,“裴相射死了本王的爱妾,这笔账该怎么算?”
“大王子想怎么算?”裴靖警惕心大增,难不成这人也要杀一个人来赔?
呼衍安达环顾四周,哼笑一声,“尔等来了这么多人,好像只有你一个女人。”
还有一个怕死的躲在河对岸。
裴靖在心里嘀咕一句,面露为难,“寡君派外臣前来谈判议和,外臣因这点小事丧命于此恐怕说不过去。”
呼衍安达又叉起了腰,“你若肯跟本王,本王便以正妃迎你,以裴相的聪明才智,屈居人下岂不委屈?合该与本王一起征伐天下,共治山河!”
上回还是上宾,这回降成正妃了,果然一点诚意都没有!
裴靖偷偷翻了个白眼,“是大王子先以他人之手恐吓外臣的将军,外臣迫不得已代将军还手,大王子与外臣是一码事,他人又是另一码事,一码归一码。”
伊南星误以为裴靖要将他赔给呼衍安达,在后面拼命拽裴靖的衣裳。
呼衍安达回头乜了神色惊恐的伊南星一眼,不屑地嗤了声,嫌弃之意溢于言表,而再无他话。
在营里走完一圈,正好天黑,一行回帐摆席,虽谈不拢,但该给的体面还是要给的。
酒后,呼衍安达撵走随从与使团,要与裴靖密谈。
林尘岱怕呼衍安达对裴靖不利,无论如何都不肯离去。
呼衍安达见其顽固,便起身说“不谈了”,令裴靖一行明日一早启程离开,否则杀无赦。
裴靖连忙致歉,给了林尘岱一个安抚的眼神,使众人去帐外等候。
待人走尽,呼衍安达直截了当地说,退兵绝无可能,否则他回去无法交代,亦对不起战死沙场的将士。
话虽强硬,但既然是密谈,想必言意不一,大有余地,否则不必怕外人知道。
裴靖心下大定,立马表示理解,并解释说,兵是一定要退的,但大凉不会教其无功而返。
南戎并非只在大凉作战,草原亦是烽烟四起,呼衍安达一旦退出大凉,便意味着南下侵略失败,想通过南下捞好处的部族必然群情激奋,本就不服管教的部族亦有借口出走,草原瞬间分崩离析,呼衍安达即成导致草原分裂的罪人。
大凉于如今的南戎而言便是一块延缓分裂的黏合剂,倘若一定要南戎退兵出关,结果唯有鱼死网破,失去南戎管制的各部族必将趁南戎与大凉两败俱伤之际肆意侵略。
分裂容易,统一不易,最后损失最惨重的不是大凉,也不是南戎,而是整个中原与草原,以及生长在这两片土地上的所有。
言罢,她比呼衍安达更直白地说道,“寡君理解大王子的难处,与大王子所求亦高度一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大王子也应深有体会,既然如此,不如各退一步,大王子也可取捷径而行之。”
呼衍安达端起酒杯,“如何退?如何取?”
裴靖捧起酒壶,为其斟满,“寡君会给大王子想要的,也请大王子体谅寡君的难处,给寡君想要的。”
呼衍安达倾身,靠近裴靖低声问她,“你家皇帝想要什么?”
裴靖微微一笑,“自然与大王子所想的一般无二。”
呼衍安达一口饮尽杯中酒,“江北之地,本王全都要。”
裴靖断然拒绝,“不可能,没有这样的道理,最多两道赋税。”
“不能?看来你家皇帝并没有你说的那般有诚意,”呼衍安达自行倒了一杯酒,饮尽逐客,“三道全部或六道赋税,否则免谈。”
裴靖不置可否,“大王子想要河西道,恐怕得亲自从凉国侯手中取走。”
大凉有两个优级马场,一个在河西道,一个在河北道,倘若全部丢失,只靠淮北道房州那个次级马场不足以训练优质战马与骑兵,此无疑是强敌自毁之举。
“宁!宴!”呼衍安达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转而狠狠瞪了裴靖一眼,“别以为本王不知道你与宁宴的关系,要他让出河西道不过是你一句话的事。”
裴靖看不懂这人在想什么,“大王子凭何以为外臣愿意让出河西?常言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大王子企图掌控所有关口,不觉得过分吗?”
“两道赋税没什么好谈的。”呼衍安达握紧小酒杯,低头沉思半晌,“河东五道也可。”
“三道,难道通往严乌的商路不足以抵一道赋税吗?”
“谟哥、高罗穷困潦倒,而西域地大物博,谟高何敢与之相提并论!”呼衍安达将酒杯重重顿在案上,“裴相真是好算计!”
“大王子还有余力对付回鹘吗?”裴靖轻笑,略带嘲讽,“云门关与汉杀关则便宜得多,只需缴纳一份马币即可。”
呼衍安达眼底一亮,却不肯松口,“那也不能低于四道!”
裴靖伸手扶正翻倒的酒杯,“寡君只求退兵而已,鄙国百姓一向尚儒崇礼,喜有朋自远方来而不喜刀锋。”
呼衍安达再度沉默,意味深长的盯着裴靖看了半天,脸上忽然露出个晦暗不明的笑容,“你做得了主吗?”
裴靖也跟着笑起来,“只要大王子同意,外臣便做得了主。”
“起码关口要有人守着,你们大凉人向来狡猾奸诈,本王信不过你们。”
“一名士卒都不能留。”
“你拿本王当傻子吗?以为本王不懂得瞒天过海的道理吗?”
“只要大王子答应五十年内不南下,寡君愿再退一步,允许大王子指派官吏监督。”
呼衍安达转着酒杯,沉声说了个数字,“最多十年。”
“五十年,这对南戎也有利。”
上下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拉扯起来。
“二十年,南戎游牧,五十年太久。”
“四十年,水草终有竭时,耕种方为正道。”
“三十年,本王有生之年必须守住这份祖宗基业!”
“就四十。”
“三十,一天都不能多!”
裴靖垂眼思忖半晌,叹了口气,“好,三十就三十,一天都不能少。”
呼衍安达举起酒杯虚敬裴靖一杯,但看上去并没有特别高兴,“一言为定。”
裴靖脸上的笑容亦是敷衍,“明日一早为国书加印,希望大王子不要食言。”
呼衍安达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本王断不会食言!”
“多谢大王子慷慨。”裴靖起身叉手一礼,就此告退。
出了帐子,她长舒一口气,果然谈判时先抬价是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