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投机之辈
裴靖很快将春闱重分科目与流官迁转一事提上日程,两部皆需在入夏前颁布成制,以便尽早往地方官学发放新刊,免得延误明年春闱。
政事堂先前就此事讨论过许多次,也一直有所规划,故朝野早有心理准备。于吏礼两部而言亦非难题,只需就裴靖提出的内容进行汇总填充,补足一些细则即可,无需费心思索内容与实施办法。
作为“取缔私学”的延伸,此制并未激起太大水花,其既维护了官僚士族的利益,又保证了寒门庶族的上升渠道,依旧是双赢的局面,谁不乐见?
不过也有人反对,他们担心官人治国有余、学问不足,诱使天下读书人重政轻学,而学者质非文是、华而不实,二者渐行渐远,天长日久,恐又成进士、明经之分。
裴靖的观点则截然相反,自先帝鼓励农工,技官的重要性越发凸显,国力强弱之分到底是人才强弱之分,国家现在需要的并非涉猎众多但皆不突出的“全才”,而是术业专攻且优势极为突出的专技之官。耕织为根,政令为干,诗书礼乐为枝叶,断不可本末倒置。
此话倒是在理,何况分科于众官僚而言也是有利好的,既然裴靖坚持为之,他们便也不再反对。
不过有一人对此反应极大,即太傅唐齐己,御令颁布的第二天其便上表请辞,道有裴靖这位多智明君规划筹谋,大凉前途宏大,自己作为太傅已没什么可教授的,故请致仕回乡。
裴靖自不可能答应,既不准唐齐己辞职,更不准他回乡,只教他安心准备春闱事宜,往后凡事且指望着他。
“陛下深谋远虑,乃不世之材,臣深感惭愧!惭愧!”唐齐己微微太息一声,起身叉手一大礼,恭敬而退。
裴靖照旧送唐齐己至门外,回头令有司赐肉以示恩遇,另赐“五方狮子舞”以博帝师开颜。
过午,难得天气温暖,事务也不多,裴靖小憩片刻起身,要去芙蓉池转转,顺便瞧瞧那里还有没有可供出售的杂物。
谁知一众刚换好衣裳准备出门,中书省便送来一大摞奏疏。
裴靖看着镜中难得费心装扮一次的钗环和漂亮裙子,固执地出了门,但只溜达了不到一刻钟,便因放心不下而咬牙切齿地回了天权殿,心情因此十分郁卒,看什么都不顺眼。
更令她生气的是,这批奏疏尽是谢恩表,洋洋洒洒大几页,全是车轱辘话与溢美之词,没有半句要事,看得她火冒三丈。
先前她便禁奏谢恩表,无奈众臣皆反对,认为此举会妨害君臣交心,使臣子不知感恩,使欲表心意者寒心。
岂不知盛瑾瑜写谢恩表也写得天花乱坠,然却不见其人知恩图报,可见不过是一堆毫无用处的废纸罢了,臣子未必真心想写,而她真心不想看,总之还是严令禁止为好。
她草草翻阅数封,不出所料地看到了杜鉴的上表,这不免使她想起那个矮胖老头一天到晚跟她作对的光景,里里外外事无巨细没有一件不跟她对着干,如今倒开始写谢恩表吹她英明神武了,果真虚伪至极、废纸一张,当下不由得冷笑一声,愈加坚定了取消谢恩表的决心。
说曹操曹操到,宫人通禀礼部尚书杜鉴觐见,有事禀奏。
听见杜鉴进门,裴靖没好气地抬起眼皮瞥了那人一眼,想问其欲奏何事,不料对方“咕咚”一声未语先跪,吓她一跳,“杜卿这是……”
杜鉴也有些懵,他见裴靖翻眼瞪他,以为自己做了什么坏事又被这位手眼通天的皇帝陛下给知道了,但见对方一脸惊恐不解,貌似是他想多了,一时也万分尴尬,支支吾吾地没话找话,“臣……臣谢陛下的……英明决断……”
什么英明决断?
裴靖听不懂,也不在乎,更不想与这老狐狸寒暄,直接将话题绕了过去,问杜鉴欲奏何事。
“陛下,某州犯陛下讳,按制当改名迁府,请陛下裁夺。”杜鉴呈上一表,乃府称释义。
裴靖茫然,“哪个州?”
杜鉴言辞隐晦地答说,“陛下龙行之地,太傅家族所居。”
裴州犯帝姓,应改他名,又为帝桑梓,按礼应抬为府制,一应僚佐亦应如京兆府制。
裴靖无意改名更制,淮北道治所在荆州,若裴州提成府,只怕相关事务会有所冲突,如要搬迁治所,也是件麻烦事。
她盯着纸上的府名释义,沉吟半晌,“我名得自裴州,岂可因我而弃,且又是太傅家乡,我不忍心。”
“陛下仁义宽厚,臣等远不及也,只是如此不合礼制。”杜鉴思忖须臾,似乎有了主意,他偷偷瞄了裴靖一眼,见裴靖仍在看上表,便未出声。
“我,即礼,即制。”裴靖慢悠悠地说道,抬眼瞟着杜鉴,表情似笑非笑,“杜卿以为呢?”
杜鉴赶紧称是,“陛下所言,臣深以为然!”
裴靖轻哼一声,难辨喜怒,“便改裴州府吧,官制同荆州,荆州一切照旧,其他皆不必改动。”
在这种鸡毛蒜皮的事上,双方各退一步,互相给个面子,更有利于君臣和谐。
“臣领命,即刻安排。”杜鉴果然很高兴,迈着小碎步颠颠儿地离去。
盛瑾瑜自琴谱中抬起头来,望着杜鉴愈发圆润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发现此人最近很老实,不仅没有小动作,且很听话,很维护裴靖,约束得杜东林的言行举止亦甚是规矩,他挑了好几回,愣是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使人无从下手,不过就其性格来看,怕不是又在暗地里捯饬什么幺蛾子。
裴靖没好气地撇嘴,“自然是有所图谋。”
杜鉴有点小聪明,好占小便宜,素来无利不起早,说是一身商人习性也不为过,有利可图时乖如鹌鹑、听命如犬,无利可图时立马翻脸不认人,可谓实打实的投机分子,这人最近这么听话,多半所图匪浅。
“所图为何?灵州?”盛瑾瑜挑了下眉,将写好的琴谱拿给奚迟。
奚迟拧着琴弦,让这人只管大胆猜测。
“昌州?”盛瑾瑜说着看了奚迟一眼,见对方不置可否,便知自己猜对了,“伊氏与明氏共据昌州,文武兼备,哪有他的位置?”
“没有位置便创造位置,这有何难?”裴靖终于翻完无聊的谢恩表,开始认真回复昌州上表。
明庭兰密奏称,杜鉴前几日派人前往昌州,与他和伊敏之分别谈判,希望他可以帮杜氏说服伊敏之以池州交换昌州。
云州伊氏早些年投靠杜氏,以期在朝中占有一席之地,不过好景不长,其与杜氏不知为何生了龃龉,迅速疏远,转而与盛氏往来密切,后来经由盛氏攀上了裴靖,跟着裴靖与杜鉴作对。
以杜氏如今在望京一枝独秀的地位,应不至于打压尚未显山露水的外州伊氏,两家这点恩怨应也犯不上寻仇。
不过裴靖有点好奇杜伊两家何故分道扬镳,又因何亲近盛氏。
盛瑾瑜亦不知两家因何反目,不过云州伊氏并无众人想象的那般与盛氏亲近,对盛氏也远没有望京伊氏表现得那么热切,唯独对裴靖甚是殷勤,乃至于曾传出伊秀之为裴靖入幕之宾、裙下之臣的传闻,伊秀之本人迟迟未曾出面澄清,那传闻还是文御帮着压下去的。
“臣等之间仅文会交情,其实并不熟悉,那年腊八宴只是随手邀了一帖,并未指望其人会来,但没想到那小白脸非但来了,还敢在臣眼皮子底下捻三搞四!”盛瑾瑜说着冷哼一声,显然对伊秀之过往所作所为耿耿于怀。
裴靖哑然,“怪不得那日他见你如鼠见猫。”
如此算来,云州伊氏也可勉强称得上是纯臣,明摆着是她的人。
她还是宰相时,杜鉴便对付不了云州伊氏,如今她已是皇帝,杜鉴再上蹿下跳地闹着要对付未免说不过去,恐怕杜氏是对她的心思已有所预感,试图自保。
眼下泸、昌、扬三州已连成一线,青川与伊南星驻上游,伊敏之与明庭兰驻中游,裴明礼单独驻下游,纵使将来下游要派遣一名文官过去辅助裴明礼,但裴明礼是死忠,断不会听命于杜氏,上游那二人更不必说,杜氏若想破茧,唯有昌州。
至于为何要用池州换,自是因为伊守星正在池州督管漕运。二伊虽不协,却都听命于裴靖,如同眼线一般分散盯视着杜氏,使人防不胜防,杜氏无力一一拔除,只能有所取舍,尽可能将其归拢到一处,以期一网打尽。
池州是个好地方,乃赋税大州,云州伊氏换过去并不吃亏,应该不会因此憎恨杜氏。二伊同处为官,若矛盾益深,那再好不过,若因此修好,于得了昌州的杜氏而言,也无所谓。
“他这心思啊,不知何时才能改过来。”裴靖啜了口茶汤,叹了口气,耳畔琴声淙淙如流水,甚抚人心。
盛瑾瑜嗤之以鼻,“总那几套小花招,以退为进,欲擒故纵,挑拨离间,倒也百试百灵。”
裴靖掐指一算,“二人也该迁转了,从前无人可用,放任他们待了许多年,待年末且给换换。”
泸昌扬皆有合适人选,既然杜鉴不想要池州,便也如其所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