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按部就班

安息内忧外患的消息迅速传遍西域，大凉关外道适时宣布奚州商道将关闭，目前许进不许出，以保护大凉本土商户的安全，年前将完全关闭，以免宵小之徒趁机入境，将战火引至大凉。

安息内战是既定的事实，外战虽尚无定论，但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不止两国自己人相信，其他国家的人也都深信不疑。因此，但凡有些财力的便都携家带口逃往大凉，昼夜兼程，生怕来晚了错过入关的最后时机。

奚州白鹄关内外城墙上贴着一张两人多高、字迹斗大的红底告示，以凉语和胡语写就，“入大凉境，守法安定，内外合度，规言矩行，庄重谦恭，则受庇护”。

告示贴在此处已月余，早被风雪吹得褪色，唯有字迹尚且清晰，与刚刚修筑完毕的新城墙相比，格外陈旧沧桑。

城下监门将军目光炯炯地盯着各处，监督士卒盘查通关文牒与货物，城前密密排列的棚屋内坐着医士与兽医，检查入关者及其携带的牲畜禽兽是否患有传染病。

阿布德亲自坐镇于此，亲眼看着入关者在簿册上认真登记签字，才肯放人进城。

他每天上午在白鹄关监督，下午回奚州城往钱行巡视，有时也会反过来。

城中六家太府商事钱行前皆排着远不见尽头的长队，等着兑换货币并借贷。

各钱行均告示声明，还款时不得使用胡币，尤其不得使用龟兹圆币和安息皮币，只许以凉币或黄金归还。

此举更是坐实了龟兹将与安息开战的传闻，已入凉境者不免庆幸自己跑得及时。

在钱行待到放衙，阿布德又去市上转了几圈。

车行的生意格外兴隆，千斤载重的铁车销量最高，他教司马记在簿册上，回头送去州学工科以为参考。

司马会说很流利的官话，但会写的官文实在不多，咬着笔思考半天，最后在纸上画了一个长方块带六个小圆圈，惹来阿布德两个白眼。

看罢车行，二人又往邸店去。

城中各大邸店将将过午便挂上了“客房雅间售罄”的木牌，几名住客站在街上拉人问要不要拼房住，不多时即有所得，邸店门前只剩行人与食客。

金乌归山，城门关闭，城内灯烛高燃，城外道途壅塞，营帐遍地。

阿布德与司马好歹找到个尚有余力供应的小吃摊，要了两碗烩饼，坐在棚下木栏上边吃边看，摩肩接踵的人群险些将二人手里的碗撞飞。

司马“呼噜呼噜”吞下半碗饼，打了个长长的饱嗝，舒坦地喟叹一声，问阿布德还想不想脱离大凉自立，他知道阿布德总这样想。

阿布德饮了口饼汤，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神色怅然若失，又有些欣慰，说自己已很久没有这样想过了，他不愿意，他的妻妾子女们也不愿意。

他吃了两块饼，反过来问司马愿不愿意脱凉自立，这小子曾是他最看好的族长接班人，能力不可小觑。

司马咬断口中的饼咽下去，摇头说不愿意，他还想等任职期满后去其他地方看看，说不定有机会去望京，他想去望京做京官，到时候把阿布德也接过去，一起吃香的喝辣的。

阿布德嫌弃地嗤了声，嘲笑司马带口音的官话和画满图画的簿册，大凉人才何其众，凭什么找一个连字都写不明白的人做京官，如此没文化，做了京官也会遭人耻笑。

司马大声辩解称自己有在认真学习写字，录事参军昨天还夸他有进步来着，还说司农寺的上林署丞李思便是先做的官后读的书，现在人家在国子监兼任果学博士。

阿布德的耳朵被司马的嚷嚷震得发痒，敷衍地说了声“行”，催促其赶紧吃饭，吃完饭回去早些安歇，明天一早启程去沙州。

司马很乐意去沙州，他和伊刺史的长子伊四郎是好朋友，伊四郎刚得一女儿，据说冰雕玉琢，可爱得很，他还没去看过。

阿布德提醒他去了沙州先办正事，办完正事再办私事，若耽误了正事，明年上计会扣大分。

司马连连点头称是，“呼噜呼噜”吃完剩下的半碗饼，又要了半碗，等阿布德慢悠悠吃完才一道回公廨。

翌日卯时，司马启程往沙州去，奚州距沙州不过一日路程，卯时末启程，半途歇一脚用个饭，亥时初便能到，他会在沙州住几日，待拿到朝廷发下的新考簿再回奚州。

司马如期抵达沙州，顺手在街边买了些小食挂在骆驼背上，牵着骆驼提着灯笼走到使府，站在门口等胥吏通禀。

未几时，一个身着蓝袍、眉眼坚毅而气质凛然的年轻人提着衣摆快步出门来，叉着手兴高采烈地唤了声“巴迪司马”。

名为“巴迪”的司马忙上前一叉手，回礼称，伊四郎君。

伊四郎下阶相迎，道府上今日有望京来的贵客到访，其父与诸僚佐皆在正堂作陪，不便迎接，故派他前来。又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二位贵客也才刚刚进门，说了没两句话，尚未来得及用晚食，接风宴还得再等一会儿方能备好，至时一同入席。

巴迪司马不禁激动万分，问是多贵的贵客，比伊使君还贵吗？

伊南星的权掌范围足有两三个奚州那么大，比曾经的奚族族长还有权势，只廨署便有三个，这已是他能够想到的最大的官职。

伊四郎笑他没见识，伊氏只节度一沙州，今天来的这位虽也是节度使，但节度陇朔二州，别的地方还有节度数州之多的大节度使。不过今日这二位贵不在权掌范围，而在于身份，二人一个是皇亲国戚，一个是皇帝近臣，绝非寻常官僚可比。

巴迪司马一听来者身份如此尊贵立马打起退堂鼓，怕自己言行失状被人笑话，便想着先出去转两圈，等宴会结束了再回来。

伊四郎不许，从香囊里抓了几粒丁香塞给巴迪让他含在舌底，又帮他整了整攒皱的衣裳，既而不由分说地拽着他往正堂去，道是已提前说过他今日会来，也说好介绍他与对方认识。

二人走到半路，伊四郎又觉得巴迪这副风尘仆仆的模样看着实在不像话，恐冒犯贵人，遂临时改道去厢房洗漱更衣。

正堂人多，州署、使府与沙州营僚佐俱在，乌乌泱泱坐了半屋，一时倒也无人在意伊四郎久去不归。

伊南星问宁宴，朔州将于何时动手，最好再等一段时间，眼下胡商刚入境，尚未适应，若此时发生战事，恐致人心浮动，得不偿失。

艾敏态度亦如是，但更信奉拳头说话，认为不听话的只管杀了便是，保证得能偿失。

宁宴不停点头，正要出言赞成，却听盛瑾瑜轻轻咳了声，便忙将冲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改口对艾敏的建议表示坚决反对。

艾敏面露疑惑，觉得这人好像有病，不赞同点什么头？

宁宴讪讪地挠了下脸颊，说何时动手得看南戎那边的动作，目前双方还有一纸契约拘束，大凉不好贸然动手，以免道义上落了下风。

伊南星沉思不语，但他思考的并非是如何与南戎开战，而是担心开战后南戎残部聚众西逃，给关外道造成额外压力。

关外道西侧边镇奢州与安息仅隔高会、牂牁与楼兰，三者国力都不强，尤其高会和牂牁，又都是大凉的属国，万一战火蔓延至此，大凉必得出兵支援，至时他背腹受敌，但却拿不到多少功劳，事实摆在眼前，实不能怪他不积极。

盛瑾瑜劝其大可不必担忧，陛下已有十分周密的规划，沙州尽管按沙州的计划行事便是，总归是吃不了亏的。

心事被人一眼看穿，伊南星不免无地自容，一时间讷讷无言，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其参谋见气氛有些许尴尬，仿佛后知后觉般问了句“四郎去哪儿了”，道那小子说要去接人，怎还不回来，难不成在自己家还能迷路？

众人附和一笑，氛围瞬间融化。

宁宴很喜欢伊四郎，觉得这个年轻人和他年少时很像，热情开朗又有活力，于是刚来没多久便要跟人家称兄道弟，问人家要不要跟他学武。

伊四郎婉言谢绝，其准备读书科举，对习武从军这种事没有兴趣。

宁宴有点失望，但比不上伊南星失望。

伊氏弃武从文虽是既定目标，也已成定局，但伊南星并不希望自家孩子也成为当中一员，但可惜事与愿违，膝下子女的志向皆是成为文官，为此他愁得夜不能寐。

说完伊四郎没多久，其人便带着换好衣裳的奚州司马巴迪来了。

两厢一见面，宁宴立马又多一个一见如故的好兄弟，“哒哒哒哒”唠个不停，从婚丧嫁娶到祖宗十八代几乎问了个清楚。

盛瑾瑜在旁一句话都插不上，几次三番想问正事都被宁宴无意打断，气得他太阳穴突突跳，恨不能把宁宴的嘴缝上。

亥时中，使府开宴。

天色太晚不宜进食，席上不过素酒、小吃与奏乐而已，正式的接风宴在明日午后。

巴迪接了考簿，也识得了贵人，私以为使府事多不应久留，便打算明日一早回奚州复命。

宁宴想留人在此多玩两天，然他刚开口，盛瑾瑜便一把将他嘴捂上，称欲询问胡商事宜，且请多留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