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春日喜讯
听闻谢子芳进了玉衡院,盛瑾瑜便将玉衡院当成了家,一大早便去,就寝前方回,恨不能住在里面,若问起,则美其名曰“与同好交流”。
奚迟提议将盛瑾瑜的寝殿搬去玉衡院,使其就地而居,省得来回奔波,但可惜苦心错付,非但未得感激,反而遭了一个白眼。
盛瑾瑜这般行为持续到殿试当日戛然而止,许是发现谢子芳并无特别之处,对他构不成威胁,倒是那些有资格参加殿试的青年才俊更值得警惕,于是便先放过了谢子芳。
秦王文锦行亦在今日启程回乡,此事本值得说道一番,可同一时间发生了另一件大事,将他离开的消息遮盖了过去——惠妃林幼薇临盆,顺利诞下先帝遗腹子,母子俱安。
举国欢庆下,便鲜少有人提及萧条离京的文锦行,毕竟此人此时此事并不合时宜。
新帝登基首次殿试擢士九名,当日皇子亦平稳降生,既得贤才又得嗣君,且为九一吉数,先前流传的“新帝真龙降庇”的谶言再度大行其道,加之裴靖又借此颁布了众人心心念念的吉象大赦令,天子英名一时恢宏壮阔,无与争锋。
林母说了一长串类似的吉祥话,对裴靖千恩万谢,恨不能肝脑涂地。
裴靖干巴巴地谦让了几句,完全不懂林氏为何如此感恩戴德,孩子不是她的,也不是她生的,她什么都没做,谢她做什么?
林幼薇面色憔悴,然难掩喜色,请张奉御将洗干净的小婴儿抱给裴靖看看,确实是个货真价实的皇子,没有辜负文御的期望。
这也太不拿我当外人了!
裴靖不好意思多看,大概瞥了一眼便立马收回视线。
“陛下快为小皇子赐名吧!”文禾抱着皱巴巴的小婴儿一顿亲,亲得小婴儿哇哇大哭,鼻尖吹出鼻涕泡。
“名君,如何?”裴靖假装没有注意到文禾将小婴儿递给她的动作,不动声色地避去一旁。
她不喜欢孩子,也不喜欢与孩子亲近,更不敢去抱这个孩子。
“只要是陛下取的,都好。”林幼薇欣喜地点头,看上去很喜欢这个名字。
林母又是一大礼,“多谢陛下赐名。”
裴靖放下心来,令张奉御照旧于此宿直,“惠妃好生休养,不必担忧太子册立。”
林氏母女三人看上去很是惊诧,裴靖不知她们惊诧什么,说完便离开了,今天还有许多事要忙。
她回去的第一件事便是命中书省代拟立文君为皇太子诏,通知朝野她要册立这根独苗为太子,想来不会有人不同意,于是将册文君为皇太子文也一并拟了,第二件事,召太傅与四相前来,充盈东宫官人。
裴靖欲使尚书左仆射参知政事宋鹤兼任太子少师,舒林晋太子少傅,北玄武卫大将军裴知书兼任太子少保,中书侍郎伊喆与门下侍中林正和分兼中书、门下两坊,其余人等各自举荐。
唐齐己稍有异议,认为东宫班底可先组建,但册立太子为时过早。
新君登基不过三个月便着急立先帝遗腹子为储君,此举非但不能安抚人心,反易使人心浮动、朝野激荡,而应趁热打铁,利用谶言稳固自身声名权势,总归皇子与东宫便在那里,不会无故跑掉,何时入主都无妨,且待时机成熟再立储。
宋鹤亦深以为然,若圣体康健,马上册立太子亦属好事一桩,可如今这般情况,还是等两年再议为好。
呼衍安达刚遣使前来祝贺新帝登基,使节尚未离去,若着急册立储君,只怕会令人怀疑圣体是否已至极限,大凉短时间内两易其君绝非好事。
“林相以为如何?”宋鹤言罢特地问了林正和一句。太子与林家有莫大干系,不可不征求林氏的意见,免得同僚之间有所误会,生了嫌隙,影响政令施行。
林正和停下捋须的手,“陛下,上者,民之表也,七教未修,何以为储?嗣君不可轻率抉择。皇嗣初生,未知本性,当下便立,未免操之过急。”
上敬老则下益孝,上顺齿则下益悌,上乐施则下益谅,上亲贤则下择友,上好德则下不隐,上恶贪则下耻争,上强果则下廉耻,此谓七教。
裴靖笑了一下,放下朱笔,“君先立于仁,有仁则可为储,诸卿皆人杰,教导太子易如反掌。”
“陛下所言在理,然表里不一者并不罕见,南齐郁林王昭业阳奉阴违诓取帝位,周宣帝赟虚与委蛇事竟而露,隋炀帝广花言巧语得继大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非一日可察之,陛下需当三思。”
裴靖闻言神思一顿,欲言又止,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况且,秦王三子性情宽厚,仁义乐施,于桑梓小有名气,朝中知者甚众。”
林正和话音一落,在座之人或明或暗都看了他一眼。
文锦行常把这位文三郎挂在嘴边,裴靖自然也听说过,听上去是个好孩子,但未见其人,也不敢妄下定论。
她思忖片刻,反驳道,“林卿有言在先,本性非一日可察,何况只是传闻,传闻不可尽信。”
“陛下,”伊喆此时终于开口,说了进门后的第一句话,“天生储君,恐骄矜不逊。”
此言一出,众皆附和。
季真士是这些里面最年轻的,亦如年轻人一般直言反对裴靖着急册立太子的行为,“陛下,前朝诸事冗杂,异心频生,外族觑视,正宜冷而置之,请勿火上浇油,以免朝纲混乱。”
裴靖私以为既有皇帝又有太子才算是一个完整稳固的王朝,但她一个人说不过他们五个,且林正和也表示反对,既如此她便没必要继续反驳,遂暂且作罢,怏怏地回了句“好吧”。
当日,册立文君为皇太子诏与文均被门下省驳回,而一应赏赐流水般送入风信宫与林邸,裴靖又请奚迟挑了个性格稳妥的日躔卫前来保护文君,如此众人再未有所不满。
不久,南戎使节悄然而返。
南戎人走后,恰逢上元节,青川派人进献了一架屏风,近一丈高,两丈长,名“万州舆图”。
屏风正面绘了一张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巨幅舆图,从来都是主角的大凉在图上仅巴掌大小,龟缩东方一隅。
大凉东、南面是广袤无垠的海洋与星罗棋布的岛国,北方至北戎之北而止,无名标注,想来是一片无主地,西侧绵延深入陆地之腹,直抵海洋,遍布大大小小的国家,恐有千国之繁,万里之遥。
东、南方诸国部族常与大凉往来贸易或生隙摩擦,纵使不识,也都有所耳闻,今日见之只是感慨对方竟在某处、是某般模样。
北边外族与中原王朝多仇,众人对他们无比熟悉,亦无需多言。
西域之广阔实令人惊骇,纵使公认最博学的唐齐己也没有全部见过,遑论去过,大凉虽是图中最大国,但与那片土地相比,仍如蝼蚁,小得可怜。
众臣聚在屏风前,惊叹连连,不只为舆图,更为这扇屏风鬼斧神工的绣技。
裴靖转到屏风后,见其背面绣着四个斗大的金字,“万国舆图”,字下是一长排官职与人名,宁宴与青川主持,盛瑾瑜出资,幕府诸僚佐监制,另有二百余位低级军官与士卒,想来是一些了解西域并为此舆图尽力者,最后附着十位画师与一百五十名绣娘的名字,为首的绣娘名唤小冉。
她朝孙荣洲招招手,令其将这些人名都记下,一一赏赐,散朝后将屏风搬去清明道请百官赏鉴,待百官看罢,即摆去含光门前请百姓观摩,过几日再搬回天权殿,取代原来那架黄花梨座障,令有司将座障改制投市,换些粮帛,或是给少府监换些新奇工具回来。
“陛下,此物贵重,置于大庭广众之下万一有所闪失……”孙荣洲有些犹豫,这等好东西理应裴靖藏起来独享才对。
“小气鬼,”裴靖笑着戳了这人一把,“好东西才要广为流传,他们看到的不只是屏风,还有绢帛木料、雕技绣工,还有那些我去不到的地方,他们有了,便等于我也有了,他们去了,便等于我也去了。”
孙荣洲恍然大悟,“陛下大仁义!”
“少贫,”裴靖瞟了眼滴漏,时辰已至,“退朝吧。”
众臣追随于万国舆图后,如潮水褪去。
宁宴下了宿直即在天权殿等着,见裴靖散朝回来立马兴高采烈地迎上去,“陛下可收到万国舆图了?”
“自然,我很喜欢!赏赐我会派小孙亲自送去泸州,你呢,想要什么?”裴靖抱住宁宴拱进她怀里的脑袋,揉了一把,“尽管说,无所不应。”
“真的吗?”宁宴激动得坐起来,“臣想今晚陛下单独陪臣看烟花,可以吗?”
今晚轮到盛瑾瑜侍寝,这人翻了个白眼,“你最好只是看烟花。”
奚迟忍俊不禁,“机会难得,大胆说便是。”
“就要这个!”宁宴上蹿下跳,非要裴靖答应不可。
“我们去摘星楼顶层,让他们去二层。”裴靖无有不应,随口问今晚有什么花。
宁宴如数家珍,但这些都只是陪衬,重要的是有裴靖最喜欢的“雪中春信”。
雪中春信,花与香同名,亦与香同性,雪白花焰中心一点红蕊,清艳绝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