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沙州轶事
接风宴翌日,盛瑾瑜与巴迪于厢房坐谈,一应事务问得细致入微,从安龟两国的战事问到胡商入境安置,又问到奚州治下民政与军政,最后连州县官吏的家世人际都问了一遍。
宁宴坐在一旁听着,脑子好似一张滤网,只滤下了军政相关,其他内容尽数左耳进右耳出,如过眼云烟般未曾留下丝毫痕迹。盛瑾瑜问他意见,他努力寻思半天仍不知所以,气得盛瑾瑜额角爆出青筋,一句话都不想与他多说。
然事后他却反常地主动凑到盛瑾瑜跟前,请教巴迪说的那些情况于大凉是好是坏,会不会影响裴靖的计划。
盛瑾瑜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道是寻常而已,皆在计划之内,没有好坏之说。
宁宴很关心安龟两边何时真正打起来,他总琢磨着做点军火生意。别人打仗花钱,戴嘉善打仗却赚得盆满钵满,得钱得粮得土地,他看着眼红,也想趁机给国库、也给自己捞几笔。
盛瑾瑜笑宁宴白日做梦,即便要与安龟两国做生意,那也是人家沙州的买卖,怎么也轮不到朔州头上,朔州养好战马便是,少想那些有的没的。
宁宴还是觉得做人应该有梦想,杂工科的“车仙人”已越来越精致耐用,想必不久的将来便能用作战车,战马迟早会被淘汰。
盛瑾瑜反倒认为未必,“车仙人”再灵活也不如战马的机动性强,载人、运输军资很顶用,但上战场绝对不行,培养一位车士比培养一位骑兵难多了。
再者,以裴靖自闭又惜才的性格,多半更喜欢坐在家里便能打击千里之外的武器,正面莽上去交锋可不符合那人喜好,背后下毒手,让人拿不到把柄,陷落于无形才是其惯用的手段。
说到裴靖,宁宴兴奋地床上滚了滚,羞涩地和盛瑾瑜显摆说,裴靖在给他的回信里谆谆叮嘱,说想他,希望他早点回去。
盛瑾瑜嘲讽地笑了声,毕竟裴靖并不指望宁宴能办成什么事,自是捡些不紧要的泛泛之言回复,不像他,信里聊的都是顶顶要紧的事,孰轻孰重、对谁敷衍对谁看重,一目了然。
宁宴听罢,情绪瞬间凉了半截,为掩盖内心的失意,他起身出门,说要去找伊南星陪着看看沙州城。
盛瑾瑜本想提醒这人早些启程回朔州,但话还没来得及说人便跑得没影了,然不过片刻,那人又跑回来,撞开窗户趴在窗前问他要不要去骑巴迪的骆驼,他犹豫须臾,拒绝了。
对方仍是盛情邀请,体恤他作为江南人士,应该没怎么见过骆驼,更不可能骑过骆驼,来了沙州不骑一次骆驼怎么能行,岂不等于白来?
盛瑾瑜仍然谢绝,他在大邺求学时见过骆驼,私以为其物不如马挺拔俊秀,不如牛优游闲逸,更不如车端庄优雅,这般丑陋蠢钝的牲畜,怎配成为他的坐骑!
何况那骆驼背上的坐鞍都是劣质皮子鞣质而成的,会伤到他珍贵的衣裳和娇嫩的皮肤。再者,现下寒风猎猎,干燥曝晒,尘土飞扬,风沙和日光亦会损害皮肤,他又没疯,何故出门遭这个罪,他宁愿待在屋里焚香弄琴。
宁宴听来几番欲言又止,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难以言喻,一句“你是不是有病”萦绕在嘴边几乎脱口而出,无奈碍于裴靖的叮嘱,不好与某人直起冲突,只好暂且忍下,翻着白眼撇下句“弄你的琴吧”,关上窗跑走了。
他跑去正堂找伊南星,得知伊南星去了州署处理州务,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去找盛瑾瑜搭个伴,可巧遇到无事溜达的伊四郎和巴迪,遂邀二人结伴出游。
沙州城即曾经的回鹘王城,建在沙漠与草原的交界处,城内是沙地,出城往西北趋近沙漠,往东南渐入草原。
回鹘王城被攻克后,王宫及一众贵族的府邸被全数拆毁,伊南星在王宫内廷原址上修了沙州刺史公廨,迁部落领袖入城为官定居。
当年夏,伊南星与关内交换人口,部分回鹘人内迁京畿道耕种,部分凉人外迁沙州,跟随回鹘人学习种植瓜果与白叠子。
沙洲本地白叠子的品质不亚于安息白叠子,与液金的适配性更高,制出的火药威力也更强,火器署正加紧想办法改善加工和储存方法,以免自伤。
宁宴对这个很感兴趣,教伊四郎回头与他仔细说说是怎么回事。
伊四郎羞赧地摸了摸头,建议宁宴去问司兵参军,他只略知皮毛,并不了解详情。
宁宴连声称好,又问伊四郎城中坊市何分,他来时并未看到市集,但又好像每个坊都是市,每个市都是坊。
伊四郎道,沙州城仍遵循回鹘人原有的坊市杂居的生活习惯,不分坊市,但会设立一些聚居点,起个名字称呼,如“平阳里”,以便廨署统计人口增减,如此安排自然也没有宵禁一说,只是天黑关闭城门。
宁宴一脸稀奇地四下打量着,感觉这样又好又不好。好在方便,出门即市集,不必走很远的路去采买。不好在环境鱼龙混杂又吵闹,他这些年被裴靖养娇了,在这种嘈杂的环境里指定睡不着。
待转过三四条街,新鲜劲儿已所剩无几,宁宴又问巴迪奚州如何,得知奚州与此地大致相同,当即歇了去奚州的心思。
回州署的路上,一行途径租赁骆驼的车行,伊四郎提议去城外沙丘骑骆驼,说不定能遇到往沙州来的游商。
宁宴出门前便是这样想的,当然无有异议。
三人遂租了三匹骆驼,出城西行三四里即至沙丘。
沙丘似低矮连绵的黄色山岭伏卧于地表,走在上面一步一浅坑,坑洞很快被流动翻卷的沙粒所掩埋,未曾留下丝毫痕迹。
攀至峰脊,风沙愈烈,沙丘之上无来客,只三匹骆驼驮着三个人。
西望一片荒凉,金黄苍茫不见边际。丘下灌木零落,酥脆干裂的枯枝被风折断带去远方,土石横斜堆叠,石边掩藏着小动物灰白发黄的骨骼,矮屋宅蔽沙下,只露出褪色破败的屋顶或断壁残垣。
东望可俯视荒漠明珠般的沙州城,城中往来的人像渺小而忙碌的蚂蚁,灰扑扑的,挪动来去,城外交界沙草驳杂,直到极远处方见随风起伏的粼粼草原,棕白的树木耸立其中,或茕茕孑立,或三五成群,如鹰,如鹫。
沙州日出晚,日落也晚,眼下已是阴历腊月,酉时末的望京天色早已黑透,沙州却是黄昏初降。
宁宴三人在沙丘骑了一圈骆驼,赶在城门完全闭合前回了城,去车行交还骆驼,取走押金。
回到房间,宁宴兴冲冲地与盛瑾瑜显摆骑骆驼有多爽快,甚至不惜夸大其词,只为气盛瑾瑜。
盛瑾瑜静静听着,不予评价,只在最后回了一句“你黑了,皮肤也糙了”。
宁宴震惊失色,忙趴到铜镜前,手举灯烛照着自己的脸,皱着眉头仔细端详,末了狐疑地放下灯台,怀疑盛瑾瑜在骗他。
盛瑾瑜无意争执,“劝慰”宁宴不必焦虑,自己看自己当然看不出区别,只管等着回望京给裴靖一看便知。
宁宴听了这话反而更焦虑了,不过转念一想,他本就是行伍之人,糙一些很正常,又不跟盛瑾瑜似的,纯靠脸吃饭。
盛瑾瑜气笑了,却并未直接反击宁宴,而是调转枪头攻击奚迟,说奚迟才是纯靠脸吃饭的那个。
宁宴本能地想要维护奚迟,然而恍惚之间想起离京前那人毫不掩饰的得意嘴脸,不禁猜测当下其人是何等温柔小意地腻在裴靖身边,衣衫温存,裙带合欢,耳鬓厮磨,罗帏缠绵……他越想越气,气得脸色铁青,硬着声音应了句“确实如此”。
盛瑾瑜惊讶地抬头看向宁宴,见其神色难看,立马乐出声来,讽刺宁宴一心嫉妒而不管不顾兄弟情义。
宁宴本已躺下,听闻嘲讽又坐起来,反唇相讥盛氏兄弟阋墙,犯上作乱致家业倾颓。
盛瑾瑜气得说不出话,教宁宴立刻马上滚出他的房间,从现在开始不准踏入半步。
宁宴伸着舌头朝盛瑾瑜“略略略”,得意洋洋出门去,俄而又折回来,推开窗提醒说明日一早回朔州,说完连窗都不关便施施然离去。
寒风穿过大开的窗口吹进来,险些将盆中炭火吹灭,盛瑾瑜忍不住骂了句“竖子莽夫”,拢紧衣领起身关窗。
夜半,盛瑾瑜蜷缩在温暖柔软的被褥中,熟稔而又不可遏制地想起裴靖。
这个时辰,裴靖应还在天权殿批阅奏疏,对着奏疏翻朝臣的白眼,鄙夷那些人落后又拖沓的处事手段,然后在末尾潦草批下准、否或长长的意见。
想到裴靖,便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与之形影不离的奚迟,猜忌奚迟这个时候在做什么,应该不至于胆大包天到在天权殿胡作非为,那人最好是正在发呆,亦或者在做一些正经事情。
盛瑾瑜想来想去,越想越睡不着,干脆披衣起床,打开琴盒取出裴靖的回信,细细重读,读罢坐到案后研墨铺纸,絮絮叨叨地写下一篇家书。
书至半途,窗棂被叩响,他推开窗板一角,看到宁宴站在月光下,那人挑了挑肩头的宁宁,问他要不要寄家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