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明哲保身
嘉州刺史姓严,人如其姓,和整座城一样,言行举止严谨且拘束。
他对文御安排一个女人来嘉州做县令的行为感到非常不满,但并无异议,一则临南县无人愿往,县令之位总不能一直空缺下去,一县之广无人主事很容易变得一团糟,治下县的好坏也关乎他的政绩考评,裴靖补缺聊胜于无,二则这是皇帝陛下的御令,身为人臣应当谨遵御令,不得阳奉阴违,其亦如是提点告诫裴靖。
裴靖恭恭敬敬叉手躬身,应了声“是”。
严刺史放下茶盏,“裴明府请尽早上任,若有所需尽管来找本官。”
裴靖识趣起身,“多谢使君,下官告退。”
严刺史送她至堂外,两厢分别。
裴靖出了公廨,驻足阶下四顾,果不其然看到换了一身石青袍子的宁宴躲在左边石狮像后探头探脑。
那人见她出现,拼命招手,无声地邀请她一起去吃羊肉汤饼。
眼下将至朝食时刻,裴靖欣然随之前往,二人到了汤饼店却不见星纪,原是那人早早吃完又跑出去找乐子了。
宁宴很嫌弃星纪,“他屁股上长荆棘,在哪儿都坐不住。”
“他还喜欢男人!”安歌插嘴告状,说完又觉得好像不是那么回事,裴靖只是扮作男人来着,于是赶紧澄清,“啊不是,他其实喜欢女人,喜欢女人扮成的男人。”
“吓我一跳!”宁宴松了口气,收起脸上震惊的表情,然须臾一寻思,再次脸色大变,“此话何意?他喜欢女扮男装的?”
安歌立马凑到宁宴耳边嘀咕,说到激动处不由得双手握拳,一脸愤慨。
宁宴仔细听着,脸上逐渐露出咬牙切齿的阴森笑容,“咔嚓”一声掰断了手中的木箸。
孙荣洲吓得埋头猛扒饭,庆幸自己昨天没多那句嘴。
裴靖重新拿了双木箸递给宁宴,又给这人碗里夹了两块肉。
“这是你移情别恋后对我的补偿吗?”宁宴看着碗里的肉,含着两包眼泪,“你不会当真喜欢上星纪了吧?他到处勾搭女人,上到八十下到八岁统统辣手摧花,你不会被他的甜言蜜语迷惑了吧?”
“没有。”裴靖摸了摸委屈小狗的脑壳,“盛瑾瑜应该很喜欢他。”
对付星纪这种油嘴滑舌、不着四六的人,盛瑾瑜那种随时随地发癫的疯狗再适合不过,即便治不好星纪的轻浮,也能吓得星纪老实服帖一阵子。
提起盛瑾瑜,宁宴又忍不住探口风,盛瑾瑜对裴靖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令他耿耿于怀,“你对盛瑾瑜印象如何?”
裴靖夹断一根汤饼,仿佛夹断的是盛瑾瑜的脖子,“我跟他水火不容,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宁宴稍稍松了口气,凛然杀气油然而生,“我定将他挫骨扬灰!”
安歌捶了下案,“主君,那个姓盛的蛇蝎美人特别可恨,他还断明府的药,简直猪狗不如!”
托盛瑾瑜的“福”,裴靖原本三天饮一服药即可,现在必须每天饮一服。
“那你还叫他美人,从今往后叫他牲口!”宁宴虽恨得要死,脑子却异常冷静,如今离盛瑾瑜千里之遥,当面报复是不可能的,以裴靖现在的官职也无力报复,只能先完成文御指派的任务,待积累下足够的资本再伺机回京报仇。
裴靖颇为欣慰,谁说宁宴一直没有长进,分明很有长进,都懂得韬光养晦了!
宁宴得了夸奖,得意得要命,下巴恨不得抬到天上去。
饭罢,宁宴想陪着裴靖去街上转转,无奈裴靖长途跋涉,实在疲倦,反邀宁宴回邸店吃茶。
宁宴快然应邀,只要是和裴靖待在一起,做什么都好。
回到客房,裴靖教宁宴以汤沃茶之法。
宁宴浅尝即惊艳非常,嚷着要搜罗些好茶送给文御。
裴靖赶忙制止,“别送,否则陛下又要挨言官的骂。”
文御是言官最喜欢的那种皇帝,听话、不骄横且知错就改,最重要的是脾气好,不会轻易喊打喊杀,比起顺帝朝,言官的日子不知好过了多少倍。
宁宴一听可不乐意了,“他是皇帝,怎能被言官骑到头上去呢?”
“言官之所以存在,便是为了规范天子和百官的言行举止,上有所好,下必有伤,顺……”裴靖陡然截断话茬,瞥了宁宴一眼,没好意思继续说下去。
莫说顺帝时好珍奇、喜美人的骄奢铺张之举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只先帝时潜心奉道这种小爱好都能在民间掀起巨大波澜。
先帝在位的短短数月间,各地冒出了成百上千座道观,香火之鼎盛力压佛寺,修道人士的数量亦随之暴涨。
这些以“居士”自居之人不事生产,一心画符炼丹、辩经讲道,亦或是采访名山大川,出入显贵之家,更有甚者跑到大邺附近的山里隐居出没,只为博个“出世高人”的名声,以期为人举荐或偶遇先帝,从此进入宫观,一步登天。
幸好当时掌权的也是文御,文御极其厌恶这些东西,几番弹压才使得风波渐息,名噪一时的“隐士”们陆续销声匿迹。
有些事不提宁宴永远想不起来,一提方觉后怕不已,他可以不在意自己的名声,但不能不管文御的名声,思来想去认为裴靖所言十分在理,遂就此偃旗息鼓。
话说到文御,宁宴又有些发愁,“陛下怎么还没有子嗣呀!”
他说着,偷偷瞄了裴靖一眼,又马上低下头,若无其事地转着手里的陶盏。
裴靖又不瞎,“你瞅我做什么?此乃陛下私事,又不归我管。”
“没、没有啊!”宁宴心虚地挠着脸颊,“就是看看你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算你问对人了,我还真有点头绪,”裴靖脸上露出一分得意,朝宁宴招招手,压低声音,遮遮掩掩地窃语道,“我大概是知道的。”
宁宴“噌”地竖起耳朵,但又立马拒绝,“等等,你先别说,先说你的消息来源,不是从张赋秋那里打听到的吧?上回你说张赋秋亲口告诉你陛下喜欢沈十二娘,可给我忙坏了,平白遭了人家多少白眼,结果呢,陛下差点打死我!”
果然,张赋秋一点都不可靠!
“是我根据顺帝实录猜的,”裴靖沾着茶汤在案上写了一个字,“李工部之女、沈十二娘许皆如此,三妃不敢断言。”
宁宴盯着那个慢慢干涸的字愣了片刻,眼底风卷浪涌,迟迟不能平息,他不自觉地站起身来,摸着下巴在案旁来回踱步,文御的做法个中风险不可估量,他着实不明白这样做的目的。
宗室现如今别无旁人,只安和大长公主文隽和长平长公主文禾两位女眷,文隽嫁与外族,其子女有外族血脉,绝无过继可能,文禾所育子嗣也不可能姓文,过继也有些说不过去。
“万一无可转圜,宗室就此绝嗣,社稷必将颠覆,我答应过大父,会帮陛下守住大凉,可陛下这般作为,将来我如何与大父交代?”宁宴愁得来回打转,怎么也想不通,文氏族人为何接二连三走上这条路。
裴靖也不明白,若是怕南士得逞,又为何会波及林惠妃,难道林正和的心已经偏了?若非如此,难道文御又是一个文帝,在江山国祚和男女情爱之间分不清轻重缓急,非要与心上人孕育子嗣不可?若以上皆不是,那恐怕只有一种可能,“以你对陛下的了解,陛下的身体是不是……”
“你的意思是……”宁宴不敢说,试图把锅甩给裴靖。
裴靖赶紧把锅甩回去,“这是你的意思,不是我的。”
“你先提的。”
“你先问的。”
……
最终,二人谁也没敢明着说出那个词。
皇嗣一事着实令人愁肠百结,稍不留神他们的一切努力便会付之一炬。
如果社稷将不保,所有的争夺又有何意义?
“陛下甚为忧虑,但却不知因何而顾虑,”裴靖将去年这个时候与文御夜谈的内容一五一十告知宁宴,可惜至今不清楚文御究竟在想什么,“君心当真难测。”
“陛下非节俭之人,定然不是因为开支,要苦也得苦别人,亏待自己的女人像话吗……也许是怕应付不来众多世家女,又怕良家女鱼龙混杂,不守规矩,再遇上几个脑筋拎不清的,好拈酸吃醋的,拉帮结派的,便更难应付。”
“杜氏似已舍弃后位,当务之急是立后。”在裴靖看来,与立后相比,选妃显然属于次要事务,等有了皇后,后宫事务自有皇后为之操持,文御自可安心国事。
“那你跟他说说,”宁宴怂恿裴靖出面,“你说的话素来有理,他一向肯听,定然不会怪你。”
“你去跟他说,”裴靖果断拒绝,再深厚的情谊也有底线,她一个外人哪敢踩底线,“你是他表弟,看在血缘关系的份上,他再不高兴也不可能为此事杀你。”
“让阿迟去说。”
“还是让张监去说。”
“那你上表,我写信给张赋秋。”
“你上表,我写信。”
“你先提的。”
“你先问的。”
……
壶中的茶叶饮净两沸,依旧无事发生,谁也不肯去做那个出头鸟,此事有朝堂上那些人关心已足矣,他们只管挑一个得用的附和便是,明哲保身才是为官之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