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一声响
大凉使者前脚被关起来,紧急军报后脚即至。斥候称西南边界突然出现大量凉军骑兵,领军将军不是宁宴,而是个生面孔的年轻人,姓伊,此时正带领骑兵往王廷进发,走的是那条鲜有人知的山谷夹道,而非之前预估的自东边来。
事情与南戎使者事先说好的越来越不一样,已然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发展下去,凉朝的使者不似呼衍安达所言一般只是一群软弱可欺的书生,凉朝的皇帝也并不好说话,凉军也没有借道南戎从东边来,更没有被南戎人拦下,而如天兵忽降,直插王廷。
回鹘王气愤不已,即刻调兵前往阻拦,同时遣使往南戎王廷向呼衍安达说理求援。
他又跑去牢里,对林正和横加指责,要求林正和出面劝凉军退兵。
伊南星既已出兵,说明林尘岱二人已与之安全汇合,林正和再无所惧,怒斥回鹘王见利忘义,实乃食言鼠辈,胆小怯懦,贪利却不敢争,所作所为皆为世人不齿,今为一己之私将回鹘送上绝路,更枉为一族之长,当下应速速放人,尚可以挽回,否则,大凉铁骑定踏平回鹘!
话音刚落,一旁的随从立马焦急上前劝他谨言慎行,万一惹恼了回鹘王,对方将他们提上战场以为人质可如何是好。
回鹘王听不懂林正和在说什么,不过看对方怒发冲冠,说话的语气又急又脆,想来应该不是什么好话,便未教僚佐帮忙翻译,但对随从的窃窃私语很感兴趣。待听罢翻译,他大笑起来,甚是嚣张地感谢林正和的随从帮他出了个好主意,他这便教人准备,明天一早即送大凉使臣一行往前线,他不信那领军将军见了宰相还敢一意孤行,拒不退兵。
林正和气急败坏,指着回鹘王的鼻子连声大骂不止。
回鹘王见对方愤而跳脚,不禁越发为自己的聪慧感到得意,大摇大摆地离开了牢狱。
臣子有难而不救,他的王位岌岌可危,那个女人也别想坐稳皇位!
回鹘宰相闻王欲以使臣为质,立刻强烈反对,言辞恳切地劝王改变主意,以使臣为质并不能帮助回鹘摆脱困境,反而会落人口实,予凉军更合理的出兵借口,若想解决问题,他有三个主意——
其一,待林正和等人以上宾,并派兵大张旗鼓地寻找林尘岱主仆二人,同时大肆宣扬二人失踪的消息,以使周边知晓,凉人自己无缘无故擅离王宫失去踪迹,凉皇帝的使臣却无理取闹以言辞威逼要挟,回鹘好心派兵寻找,凉将却出兵阻拦,引发战火。由是凉军师出无名,必遭多方怀疑与反对,而回鹘则可号召求援,借此辨分敌友。
其二,回鹘应趁此机会联合四周国家封锁商道和无名山谷,并宣称兵祸使然。天长日久,南戎与凉、西域与凉之间的矛盾必定日深难解,此时再与之洽谈马币合作,为了生计,各方不得不同意。
其三,借凉皇帝无理之举联合友好国家,使其为回鹘纵深,并以回鹘为首联合反凉,回鹘即成鼎之一足。但此事只可向西、向南,切不可向东与南戎合作,与虎谋皮,焉得其利。
回鹘与凉国力差距甚远,绝不可正面交锋,唯施以巧计,方能兵不血刃而除数患。
回鹘王就此沉思良久,仍有些犹豫,因他不确定此计能否成功。回鹘与邻国一直都是时战时和的状态,说不上很坏,但也绝对称不上好,万一无人愿助可如何是好,岂非被凉军看了笑话?至时恐怕南戎也不愿再提供帮助,回鹘便得独自面对凉军倾轧。
宰相登时急了,能不能行总得试过才知道,如今凉军已压境,军报频传,称其锐不可当,只怕不出半个月便可攻至王廷,且当活马医着。
再者,他早时便说过,南戎绝不可轻信,大祸临头时更不可托付,回鹘眼下的困境正是南戎造成的,怎还想着指望那人。回鹘眼下别无他法,唯有自救,凡事之所成无非威逼利诱,以回鹘的实力,拉拢周边小国应不在话下。
回鹘王揣摩再三,深觉有理,遂将此事交由宰相去办,命其立刻秘密出城联络各部。但同时他也不愿放弃南戎,仍希望南戎可以提供帮助,不必出兵,只管提供粮草装备即可。说到底,他也在防着南戎。
只可惜主意是一流的,兵力却是不入流的,回鹘的实力配不上它的野心和计谋,它拦不住南戎铁骑,更拦不住大凉火骑——凉军自入境到攻入王城不过五六日,比宰相预想的时间短了一半有余。
回鹘军无力抵挡,多谋的宰相亦远在牂牁不在身旁,南戎的回应更是杳无音讯,回鹘王此时可谓孤立无援,六神无主。
他踟蹰半晌,别无他法,决定继续采用原本的计划,以林正和等人为质,逼迫伊南星退兵。
谁知伊南星不退亦不进,停在王城外与回鹘军僵持起来。
回鹘王不明就里,故不敢擅动,而在暗地里派人去牂牁通知宰相速速回国,又再派人往南戎寻求支援。
如此对峙数日,南戎迟迟没有消息,所派使者亦是一去不复返,不过幸运的是,宰相及时赶了回来,不幸的是,其人是被凉军五花大绑送回来的。
宰相想留在凉军营中为谍,以便传递消息,可回鹘王却好像眼盲耳聋了一般,完全无视他的百般暗示,执意要用林正和一行将他换回。
待回到王的身边,宰相非但没有感激涕零,反而痛心疾首。
若林正和在握,凉军尚且有所顾忌,如今回鹘手中已无把柄,既于林尘岱消失一事百口莫辩,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以凉使为质的荒唐举动,凉军此次行动越发名正言顺,只怕再不会手下留情,回鹘将亡矣!
宰相环视民众半空的王城,又看向气势汹汹步步紧逼的凉军,颓然跌坐在地上,拍着腿仰天痛哭起来。
见兵临城下,方才还对宰相满怀不舍的回鹘王迅速暴露真实嘴脸,抛下他心爱的宰相,一扭身钻进了王宫,并指使士卒赶快闭紧重重大门,以期可以阻挡凉军前进的脚步,丝毫不顾他的宰相还留在宫外,正坐在凉军铁蹄之下。
伊南星第一次来到大凉之外的地方,从前以为外面的国家都和南戎一样强大,首领都和呼衍安达一样能打,而今才发现,南戎才是那个异端。大国是异数,小国是常态,甚至都不应称之为国,只是几个划地称王的部落罢了,在大凉面前微若尘埃。
土鸡瓦狗,不堪一击,这也没有阿布德说的那么厉害。
他在心里对奚族首领于回鹘兵力的夸大其词翻了个白眼,疲惫地摆了下手。
副将艾敏挥了一段旗语,战鼓随之擂起。
原本预备上前的攻城兵齐齐退去,步卒将铁车推到最前方,架起龟壳一样厚重高大的盾墙。墙下弓箭手扯掉手中长条武器顶端的裹布,别在弩槽上朝前方高高射出。
火焰花触及城墙,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酥酥落下金菊花似的橙黄发白的焰丝。
石壁在连绵的爆炸声中如潮退般垮塌,溅起铺天盖地的烟尘,碎片飞撞到盾墙上,留下一串睒睒颤音。废墟里燃起丈高的焰苗,上下连成一片,映红了城上泛白的天空,烧化了沾灰的云。
城下哀叫不绝,宰相也消失在漫天的灰雾与无尽的火焰中,再未听到过他为国家发出的悲鸣。
凉军只一个上午便完全占领了回鹘王宫,尽屠宫中王族与宗室,四下搜捕宫外贵族与高官。随军医食官安抚城中残留的百姓,分发饮食和衣物。
伊南星找到回鹘王时,其正躲在爱妃寝宫的床上,二人赤身裸体,试图迷惑凉军以逃脱搜捕,但伊南星未打算放过宫里任何人,径自入内杀人,不想竟有意外收获,遂杀死妃子,活捉回鹘王,将人带回军中看押起来,以备送去望京。
前来勤王的一十三部无一脱逃,尽数丧命王城外,火焰花的余焰昼夜焚烧不止,因爆炸而分离的尸骨逐渐散作星屑尘埃,似连灵魂也将随之灼尽。
尽管这只是所求效果的雏形,却也在这片广袤的草原上烧出了第一声响。
为防王族余孽逃脱,凉军悬赏检举,可提供有效线索者赏十金,可协助捕获者赏二十金,不服教化的部落首领亦在悬赏之列。
幸存部落首领见势不妙,赶紧主动请求归入大凉,脱离回鹘身份,成为大凉人,甚至愿意背井离乡,离开自己世代生存的土地,遵从中原王朝惯用的“迁户入籍”的手段,完全化入大凉。
这份心意林正和先领了,是否照此实施还需看裴靖的意思。
众人感激不尽,希望可以一起回望京拜见皇帝陛下。
林正和笑了一下,意味不明,未言同意与否。
此时,消失许久的林尘岱忽然出现,带来了皇帝的敕书。
敕曰,故回鹘设关外道,八州,一百二十县,治所沙州,诸族各得其所,原地耕织游牧,自愿迁移。
一个中型部落从此刻起灰飞烟灭,自世间彻底消失。从今往后,关外再无回鹘国、回鹘人,有且仅有异容异服异风俗的关外道与新化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