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生如流星
寒风吹过望京每一个角落,留下一地霜冻,却未给裴靖留下什么,反而如抽丝一般,将其满身精气卷了个一干二净,化作鹅毛飞雪纷纷落下,带给农户丰年的兆头。
某一日,裴靖吹了一缕夹雪的夜风,那束寒意仿佛在她身体里面捅了无数个窟窿,自此昼夜咳个不停,冷汗出了许多,血也吐了不少,整个人迅速形销骨立,容颜枯槁。
她只好在望会朝上宣布来年择吉日于大邺禅位与太子,从而顺理成章地将一些需要抛头露面的事交给文君,将政务秘密交给盛瑾瑜,并任命明庭竹为起居官,以奚迟和宁宴为遮掩,将自己深深藏入宫禁。
总归她这身伤病在冬春两季最为难过是众所周知的事,只要政务照常处理,便不会有人怀疑。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便这样将自己圈禁起来,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大凉坚固完美的外衣,不敢露出丝毫动荡的痕迹。
但她也没有闲着,而是在写一部已写了近十年但仍未完结、也没有名字的书,这书中有她对这片土地往后数十年、乃至百年千年的谋划与畅想,有对嗣君的提醒与教诲,一字一句,揉得粉碎,细细教给继承者们。
哪怕这片土地不再称为“凉”,所有者也不再是文氏,也期望后来者可以依照她的规划继续走下去,使这里成为永远升起、永无巅峰的朝阳。
当她耗尽精力,没有力气再写下去时,她又会靠在床头,或是倚在某个人温热的怀里,隔着透亮的琉璃窗,望着窗外晴朗抑或阴沉的天空。
今日天象有雪,想下却迟迟下不下来,便好像她这些年,拼命攒着一口气,想死又死不掉。
冬晚坐在床沿唠叨着,翻来覆去只一件事,劝裴靖暂且不要回都,即便朝廷要回,她也先不要启程,先留在望京休养,待情况好些了再缓行,现在是万万不能行的。
裴靖看向冬晚,眼中依旧充满洞悉一切真相的锐利,“我现在不回,以后还能回吗?”
冬晚张了张口,既而垂眼低头,貌似无聊地卷着衣角,“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嘛,反正……”
“我不想死在望京,”裴靖遽然打断,收回视线,继续望向窗外灰暗的穹窿,“你应该会理解我的吧?”
“呸呸呸,陛下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冬晚掩住裴靖的嘴,“夏正的本事陛下是清楚的,有他的药在,陛下得一甲子不成问题。”
“他在骗我,我知道,”裴靖用尽力气笑了一下,笑她与众人相互隐瞒的默契,“没有什么一甲子,也没有什么虚弱期,不过数年而已,与将死的征兆。”
“陛下……”冬晚神情失措,满是始料未及的惊诧与慌张,“陛下如何知晓……”
裴靖翻了个白眼,“陛下长耳朵了,两只。”
内殿不大,她躺在床上完全可以听到门外的说话声,众人以为她没听见,她便也装作没听见。
“可那又如何?”冬晚着急反驳,“一年又一日也是数年,九年又三百六十四日也是数年,陛下若留在望京,说不定能有下一个数年,但若长途颠簸,只怕……难见大邺国门。”
裴靖摇头,疲倦地侧身躺下,“我宁愿死在路上,也好过流落江南,遥不可及。”
冬晚伸手帮裴靖盖好被子,目光定定地看了裴靖半晌,幽幽叹了口气,“也许当初陛下就不该来望京。”
“可他选择了我。”话虽如此,裴靖却茫然,实在想不起哪年哪月哪日才是起点。
冬晚帮这人抚平鬓角的乱发,“陛下是说先帝吗?”
“不,是顺帝,”那位皇帝在裴靖脑海中的印象早已模糊不清,唯有药汁的浓苦仍清晰可辨,那是她第一次无限接近于死亡,也许那日才是真正的开始,“他为先帝选择了我。”
为文御惊世骇俗的移国大计选择了她,命她一人补齐祖孙三代的铺陈,用她一生的如履薄冰洗白罪恶滔天的诡计。
“你恨吗?”冬晚歪头看着裴靖,不能理解眼前这人为何总是不悲不喜。
“恨谁?”裴靖眼神空洞地望着头顶龙凤穿云的藻井,这里本是她终其一生可望而不可及的神庭,而今她却以主人的身份躺在这里,对过往的人与事肆意点评,“恨什么?”
从未有人逼迫她做出选择,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自己主动挑选的结果,她无法恨任何人,也无法恨自己,毕竟她并未做错什么,天地君亲师与自己,她无一愧对。
冬晚百无聊赖地摇晃着身体,望着琉璃窗外点缀的零星雪花,天马行空地絮念着,“南戎啊……丽妃啊……镇星、顺帝、道帝、先帝,还有将你带进日躔卫的那个人,恨生而不养的父母。”
“为何要恨他们?”裴靖笑起来,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
她不认为自己遇到过单纯的恶人,自然也没有值得她痛恨的人,南戎是立场,盛瑾瑜亦是立场,皇族与日躔卫反而对她有恩。
至于父母,既无记忆,如何生恨?
孙令萱、杜东林和钟离清和更是纯粹,纯粹到她有些恨铁不成钢,内心充满同情而无一丝怨怼。
“也是。”冬晚莞尔一笑,“陛下有举世无双的功劳,取得了他们加起来都望尘莫及的成就,对远不如自己的人,有什么值得怨恨的呢?”
“这是这片土地与生民的功劳与成就,岂是我一人之力。”裴靖取下斜放在床头的一本小说,书里写的尽是白衣氓黎的故事,她喜欢看赞美生民的故事,听赞美生民的话。
“陛下口中奇怪的道理多得很,”冬晚无可奈何地摊手,“臣说不过陛下。”
“这是真理,怎会是奇怪的道理呢?”裴靖骄傲地抬起下巴,却忽觉胸中滚烫,宛如岩浆沸腾,层层迭涌。
她急忙伏身在床沿,拉了下冬晚的衣袖。
冬晚抬起床底的小铜盆,乌红的血立刻如天降雨水般喷洒下来,淅淅沥沥,叮当作响。
血水渐渐盖过了盆底,却仍然没有停止,仿佛无穷无尽。
四散的血珠溅了冬晚满手满袖,浓重的血腥味呛得她眼睛湿润发红,她用另一只干净的手轻轻拍着裴靖的后背,自言自语似的宽慰着,“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裴靖吐尽最后一口血,方觉胸腔内好受些许,只是全身的力气好像也一并吐尽了一般,连翻身都做不到。
冬晚将人扶起在臂弯里,用湿润的帕子细细擦净残血,又将其扶回枕上躺下,盯着几乎不见起伏的胸线,听着弱不可闻的咳声,用力蹭着自己手上的血渍,“臣会继续想办法的……”
“冬晚姐,”裴靖想要握住冬晚的手,然手指只勾了一下裙边便凋零垂落,白惨惨地搭在床边,像一朵枯萎的昙花,“放我听天由命吧。”
她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片在气管与肺里切割,每一次进食都像有火焰在胃与腹中燃烧,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令人崩溃的煎熬。
“臣想办法缓解陛下的痛苦好不好?”冬晚抚过裴靖的头顶,痛恨自己不是仙人,“大凉不能没有陛下,再想想那些尚未安居的百姓和那些爱你、追逐你的人,好不好?”
裴靖怔怔地望着冬晚,颓靡地合上双眼,无力回应。
冬晚得不到想要的回答,凄惘枯坐良久,不自觉地怆然泪下,俄而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便忙抹净泪痕,抬头看向门口。
盛瑾瑜拿着一份奏疏蹑手蹑脚进门来,见冬晚坐在青帐外,便小声问裴靖是否醒着。
“也许吧,但她现在恐怕没精力搭理你。”冬晚瞥了眼床边血色粼粼的小铜盆,转而问盛瑾瑜有何要事。
“吏部奏开阳楼功臣名册,请陛下示下。”盛瑾瑜答说,眼睛一直在看别处,试图忽视那个小铜盆,但却无能为力。他忙不迭地上前撩开帐子,旋即被裴靖气若游丝的模样吓了一大跳,“陛下可是又吹风着凉了?需要什么药材你尽管说,我定竭力去找……”
冬晚笑着拒绝,“多谢,什么都不需要。”
陈年旧伤不愈,积毒蚀透脏腑,内里早已是千疮百孔,再无克化毒性的能力。是药三分毒,服再多药于裴靖的身体也没有任何助益,只会是雪上加霜,加速死亡。
“她想回大邺,这便足够了。”冬晚接过奏疏放在裴靖枕边,打发盛瑾瑜离开,“去忙吧,这里有我。”
盛瑾瑜眸色沉沉地凝视着裴靖纸白的脸,轻轻放下了帐子。
这边尚未出门,奚迟又进门来,道礼司自大邺归来,前来禀奏太子登基大典的一应事务,不过被宁宴拉走了。
盛瑾瑜点头表示知道,“这是太子自己的事,教太子自行安排,若无特殊情况便不必奏了,等陛下醒了说一声即可。”
奚迟称是,视线掠过铜盆,“陛下这般情况如何回大邺?”
冬晚早已想好办法,“我会给她服一剂药,使她一直昏睡着。”
盛瑾瑜连忙追问,“会损伤龙体吗,有助于休养吗?”
“无害也无用,只能帮陛下减少颠簸带来的痛苦,睡着了便不会那么难受了。”冬晚撩开青帐一角,笑容艰涩,“放心吧,我一会带她回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