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螳螂在后
司农寺养来抓老鼠的猫很多,但没有专供皇室饲养的宠物,司农卿不敢将文御带进猫舍,只远远地指着舍中满地乱跑的犬狸问文御想要哪一只。
文御无视阻拦,推开栅栏闯进去,仔细巡睃着长着黑白橘三色毛的小猫。
屋檐下卧着一只打瞌睡的公猫,肚皮上趴着一堆唧唧叫的小奶猫,竟有二十多只,虽不知是谁生的崽崽,但可以肯定不是它生的。
文御蹲在猫堆里咂摸半天,终于找到一只合心意的三花猫。
小猫将脑袋拱在土里呼呼大睡,谁也不理,文御伸出一根手指轻轻顺了一下它脊背的绒毛,它猛起一爪拍在文御衣袖上,在月白的缎面上印下一个清晰的爪印。
张赋秋吓出一头冷汗,赶忙挡在文御身前。
其后跟随的司农卿与僚佐亦是面如土色,深揖请罪。
“是它挠的又不是你挠的,你何罪之有?”文御笑着,他非常喜欢这只凶巴巴的小猫,教司农卿快去找块布把小猫包起来。
司农卿不敢怠慢,便用自己的手帕将小猫细心裹好,交给张赋秋抱着。
文御抢先一步抱过来,左右打量着,真是越看越喜欢,他看了半天,朝不远处望着草场上的马、老神在在地发着呆的裴靖扬了下脸,问张赋秋“像不像”。
张赋秋立马竖起大拇指,“陛下好眼力!”
“看着老实巴交,实则凶得要命。”文御也不知自己是在说猫还是在说人,脸上的笑容颇有几分无奈,“你戳它一下,它觉得疼了,必然要挠得你满脸是血,可相处越久,你便越觉得它好,且只看得见它的好,甚至连它跳起来挠你的时候,你都看它可爱至极。”
张赋秋不敢笑得太大声,“陛下快给它取个名字吧!”
文御看着歪着脑袋又睡过去的小猫陷入沉思,寻思了大半晌,说道,“廿四。”
“廿四?”张赋秋听来不知是哪两个字,“奴实在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二十四。”文御答得甚是简洁,理直气壮地白了张赋秋一眼,一脸“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的无语表情。
张赋秋稍稍沉默了一下,随即笑道,“陛下爱民如子,时刻不忘耕作时令。”
文御反而愣住,神色微微一滞,尴尬地咳了两声,略有些惭愧地认下了这句夸赞,“身为天子理应如此,哈哈!”
他抱着廿四快步走到裴靖身边,跟裴靖炫耀这只一步登天的小猫。
看着廿四熟悉的花色,裴靖不由得腹诽,除了年纪不同,这只长得跟离家出走的那只有何区别?
“使君快猜猜它叫什么!”张赋秋急于在裴靖面前彰显他家陛下的拳拳爱民之心,好一阵挤眉弄眼,明示暗示,“与数有关,也与陛下有关,很好猜的!”
也不知离家出走的那只叫什么。
裴靖瞄了文御一眼,胡乱猜测,“小三?”
宁宴的猫叫小五,文御的猫叫小三,很合理,文禾再养一只叫小六,更合理了。
张赋秋轻咳一声,偷偷用手比了个“八”。
“小八!”裴靖自信作答,但想不通这与文御有何关系。
“廿四,”文御看着廿四,笑意温柔,“它叫廿四。”
二十四?比“小八”还草率。
裴靖噎了一下,违心称赞道,“陛下大才,此名不俗。”
“那你抱抱它吧!”文御将廿四高高举到裴靖面前,眼中充满期待,像是在说“抱抱我们的孩子吧”。
裴靖在衣裳上擦了擦手,小心接过廿四,廿四也乖巧地由她抱着。
回天权殿的路上,文御时不时便瞄一眼裴靖怀里的廿四,且总伸手逗弄,裴靖问他要不要抱时,他却又摇头拒绝,搞得裴靖一头雾水。
自从有了廿四,文御难以宣泄的对子女的爱似乎有了倾泻之所,其爱廿四如亲子,不上朝时走到哪里带到哪里,上朝时便交给裴靖照看。
裴靖不会养猫,只是按时喂饭、盯着不乱跑而已。
盛美人自诩宠妃,便偷偷作弄廿四,不想竟惹来文御的斥责,被勒令从今往后不许再靠近廿四,她自觉受了委屈,哭着跑回去写信给家里人告状,然鱼沉雁杳,气得她好几日吃不下饭。
廿四渐渐睁开眼睛,尚且只能像乌龟一样爬来爬去的时候便已初显淘气本性,跟在小五后面四处闯祸,在文御的衣裳上印下一个个小爪印,却也知晓撒娇卖乖,会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文御的手心。
腊月,泸州军上番结束,廿四也已长出乳牙,咬着文御的袍角往裴靖的方向拖。
文御忍俊不禁,乖乖靠过去,将一枚样式奇特的金属指环套在裴靖右手食指上。
裴靖戴上手衣遮住指环,看着文御坚定地点了下头,“陛下请放心,非功成,断不回!”
“不行!”文御并不高兴这个回答,“黔中气候恶劣,最多再过一年,我迁你回京做供奉官。”
供奉官?那不就是常参官!
供奉官地位清要,俸禄却不高,且需得日朝,以她的身家,回来还得去昭宁坊租房子,又要过那种起得比鸡早、干得比驴多的狗日子!
裴靖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对皇帝陛下一以贯之的忠诚有些许坍塌,敷衍地答了一句,“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话音刚落,宁宴前来辞行,裴靖亦随之告退。
文御抱着廿四送至天权殿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目送二人相携远去,心里头太息长长。
裴靖想骑马跟随,无奈宁宴不许,只好与孙令萱师徒一起坐车。
甫登车,她便看到座上放着个盖布的竹篮,篮中盛着满满当当的黄柑与红梨,果香扑鼻,但却无人知晓是何人何时送来的。
安歌拿起一枚梨,“好新鲜,还是洗好的。”
裴靖眉头一拧,抓起篮子欲扔出车外,然紧接着又拎了回来,伸手在果堆中捞了捞,捞出一枚黄柑放到一旁,随后教安歌将果篮送去给宁宴,便说是宁宴在市上买的,给麾下随意分一分。
安歌也拿了一柑,很客气地问孙令萱要不要
孙令萱犹豫着拿了一梨又放了回去,意如则直接不予理会。
安歌旁若无人地翻了个大白眼,提着果篮下了车。
不多时,宁宴咬着梨子跑过来,递给裴靖咬了一口,低声问果篮是打哪儿来的,得知来处,顿觉如鲠在喉,手里的红梨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吃吧,以后吃不到了。”裴靖把玩着黄柑,笑道。
宁宴讶异地挑了下眉梢,也跟着笑起来,说了句“还得是你”,转身又一阵风似的卷走了。
孙令萱为宁宴只顾与裴靖说话,且毫无顾忌地同食一梨,却没有分给她半个眼神的行为感到难过不已,泫然欲泣。
意如见不得师傅受委屈,在一旁小声安慰着。
安歌不忿地看着孙氏主仆,忍了又忍,最后没忍住,呵斥二人不识抬举,“你这来回的体面可都是我家使君给你的,不是凉国侯给的,当真没见过你这般忘恩负义之人,占着我家使君的便宜,不知感恩且罢了,还敢肖想我家使君的男人!”
孙令萱受不了这般指责,当场哭起来。
师傅一哭,徒弟也不好落下,一时间,车内抽泣声此起彼伏。
裴靖实不待见这对师徒,便教安歌再去望京驿租一辆车分开乘坐。
孙令萱抹着眼泪换车的场景被一直在暗中观察的盛氏僮仆收入眼底,待泸州军启程,其人立即回禀盛瑾瑜。
盛瑾瑜听着,手下琴音未停,而神色越发轻快愉悦。
待听罢,一曲也毕,他按住尚存余颤的琴弦,合上眼浅浅舒了口气,“这般蠢货,也只有孙扬州会当个宝,他这辈子的名声地位,迟早毁在这母女二人手里……想办法往扬州传个话,说裴嘉州和凉国侯合起伙来欺凌孙氏母女。”
僮仆称是,这便下去找人行动。
“且慢,”盛瑾瑜出声唤住,“竹篮她留下了吗?”
僮仆神色忐忑地瞄了盛瑾瑜一眼,答说,“留是留下了,但给了凉国侯。”
听完前半句,盛瑾瑜面色始霁,听完后半句,他不小心拧断一根琴弦,“竟拿我的心意给别人做人情,凉国侯……一个靠祖庇过活的玩意儿罢了,他也配?”
僮仆应和称是,“依仆愚见,那二人还是尽早除掉为妙。”
盛瑾瑜嘲讽地嗤笑,“确是愚见,蚂蚁到处都有,螳螂却是难寻。”
话正说着,僮仆来报,道惊蛰池旁的栖梧小筑走水了,虽未波及左邻右舍,但院子太小,火势太大,整座小筑几近燃烧殆尽。
僮仆大惊失色,忙问报官没有,纵火之人抓到没有,得知皆没有,当即大怒,“蠢货,还不快去报官!”
“不必,纵火之人已出城去了。”盛瑾瑜续上新弦,面露无奈,语气惋惜,“说毁便毁,丝毫不顾念旧情,与薄情寡义的母螳螂当真毫无区别!”
“主君,莫被妖邪所误。”僮仆低声劝道。
“妖邪?”盛瑾瑜眉心一蹙,明艳的面容顿时蒙上阴霾,“谁教你这般说的?”
僮仆低头敛声,“是亭夫人。”
“她虽处内宅,却颇有见地。告诉夫人,不必给她退籍了,王尚书喜欢她,给王尚书送去吧。”
“可亭夫人已有孕……”
“随王尚书处置。”
“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