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马失前蹄
裴靖果然没猜错，青川在来临南巡按前干了不少“大事”。
先是多次上表为宋鹤和林正和申冤，请求给二人官复原职，又屡次弹劾赵定疆，要求其为前线战败负责，还强烈反对盛瑾瑜超迁考功员外郎、盛瑾安升任杭州长史，并认为应严惩杜云藏。
总之，杜盛两边能得罪的都得罪了一遍，正当他要继续弹劾盛瑾安时，严行知上表申请开通嘉州往南诏国的商道，于是他便被打发离开中枢，来临南县监修界桥。
说到这里，青川后知后觉地看向裴靖，“你是不是无意之中又救了我一命？”
我自身都难保，还要保别人，陛下真会给我找乐子。
裴靖沉默地看了青川片刻，把脸转过去翻了个白眼，“是陛下爱惜你，救了你一命。”
青川小心揣摩着裴靖的语气，声音里掺杂着一点点委屈，“我是不是变成烫手山芋了？”
裴靖矢口否认，“没有。”
确实烫手，但算不上山芋，山芋可果腹，她却看不出来青川可“果腹”之处，除了写诗。
青川又问，“我是不是连累了你？”
“不是，”这个问题裴靖回答得很诚实，“他们本就要杀我，正好你也来了，干脆一起。”
青川本想表示一下歉意，结果话到嘴边硬是被裴靖的回答给噎了回去，以至于不知该接什么话才好，干脆也沉默以对。
裴靖也没话说，便说自己有些累了，吞了两粒药丸，背过身去睡下了。
青川望着裴靖的背影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一个人坐在那里愁肠百结，无声太息，直至河倾月落方稍有睡意，蜷倒在铁笼里浅憩。
谁知他刚睡下便听见帐外一阵吵闹，紧接着一个着绯袍的人闯入帐中，进门先拍了下大腿，“哎呀哎呀”地叹了几口气。
“你们啊，本官才轻快几日你们便给本官闯出祸事，闯祸都闯到泸州来了，真真是丢人现眼！”
盆中火光已熄，看不清来者面容，不过听声音和腔调便知说话之人正是姗姗来迟的嘉州刺史严行知无疑。
青川惊喜万分，倏地坐起来扒住栏杆，“使君救……”
“好了，”帐外卫兵打断青川的求救，“人已看过了，还请严使君回主帐与我家使君详谈。”
严行知故作熟稔地撩开门帘挂到一旁，“使君事务繁忙，下官怎好一直打扰，不如军爷将他们放了，下官带他们去和使君认罪认罚，随后便回嘉州去了。”
“放不了，”卫兵断然拒绝，“勾结外国是死罪，这罪名我们可承担不起。”
严行知的嘴皮子迅速翻动起来，“什、什么勾结外国？怎么勾结外国？勾结哪个外国？误会！都是误会！裴明府生性胆小怕事，她是什么德行本官一清二楚，怎可能做这种事，给她一百个胆子她都不敢！”
“有误会和我们使君说，我们只是干活的，做不了主，带走！”卫兵喊了一嗓子，立马过来两个人架住严行知的双臂。
“你们这是做什么？本官还有话要说！”严行知惊诧地叫起来，声音里充满愤慨，“本官是嘉州刺史……你们是要绑架朝廷命官吗……本官要禀奏陛下……太失礼了……”
喊声渐渐飘远，直至消失不见。
青川失望地坐回去，嗟叹己身果真不幸，连严行知都能连累到。
裴靖坐起来倚住笼壁，一大早便见到了想见的人，心情还可以，也有了几分开玩笑的闲心，“有多不幸？”
青川看了她一眼，无趣地甩着袍角，“晏方听说过我的流言吗？”
裴靖摸着下巴思忖须臾，恍然大悟，“你说克妻吗？”
青川拖着无奈的长腔唤了声“晏方”，“一定要说得这般直白吗？”
“可能只是赶巧，并非真克。”
“谢谢。”青川有感觉到一点安慰，但他自认这种可能性不大，“总之我不会再娶妻了……唉，神野无能，青氏绝矣！”
郎中夫妇年纪没那么大吧？再生一个也完全来得及。
裴靖托着腮望着青川胡思乱想，这一想还真让她想出个疑问，“那你克同僚和官长吗？”
青川瞬间黑了脸，无语又受伤地抿了下嘴，背过身去抱膝缩成一团，一声不吭。
裴靖表情讪讪地挠了下脸，“抱歉。”
青川“哼”了声，不理会裴靖，也没有其他动作，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一个人团在那里生闷气。
裴靖理亏，鹌鹑似的缩着不敢多言，在心里给了自己一拳。
因为严行知的出现，帐前卫兵又回来了，一左一右守在洞开的帐门前，拄着矛姿态懒散地站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没有一句要紧话，全是鸡毛蒜皮的市井杂谈。
裴靖听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又侧身躺下睡了过去。
从晨曦微露至日头当中，严行知被架走后便没有回来，徐子林也没有来，不过二人的谈判产生了些许成效——府兵送来了两张饼和两壶水。
青川渴狠了，抱起水壶便要往嘴里灌。
“等等！”裴靖急忙出声制止，趁帐前无人，迅速拧开刀簪试了试壶口、水和碗里的两张饼，见簪身没有发生变化，才将自己面前的食物和水推到青川面前，“你吃这份。”
青川接住撞过来的小陶壶和碗，“那你呢？”
“你那份。”裴靖扬了下脸，示意对方将手边的饮食推过来。
青川做不来裴靖的动作，他推了一把，陶壶险些栽倒在地，只好不太体面地趴在笼子里往前戳，然胳膊都快抻脱臼了也才推到半路。
“闪开。”裴靖解开公服，抽出龙雀甩过去，链刃“哗啦”一声卷住陶壶颈，别住小碗一起拖了过来。
青川灌水的动作一停，眼睛亮了亮，“这是何物，好生特别！”
“刀。”裴靖收起链刃给青川看了一眼，又散开别回腰间。
时间卡得很是凑巧，外层公服刚收拾妥当，帐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去领餐的卫兵回来了，见裴靖饮食分毫未动不禁嗤笑一声，笑其胆小多疑。
裴靖对这嘲讽充耳不闻，拿起饼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嚼成细腻的糊糊状才咽下去。
午后，正是身心疲乏困顿时。
青川躺着昏昏欲睡，裴靖在给第一张饼收尾，徐子林却溜溜达达气定神闲地出现在二人面前。
青川听见动静掀开眼皮瞥了一眼，见来者是徐子林立马睁开眼睛坐起来，恶狠狠地质问道，“严刺史呢？你把严刺史怎么了？”
徐子林难掩得意地扬了下手，“他回去了。”
“回去了？”青川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眼中充满怀疑，亦有几分失望，“回、回哪儿去了？”
“当然是嘉州，”徐子林面带讥讽，难得耐心地同青川解释，“不然直接回老家吗？”
裴靖不掩嘲弄地哂笑一声，“你不是夸下海口要杀他吗？”
徐子林仿佛没想到帐子里还有裴靖这号人物，当下满脸惊讶，“你还没死呢？”
裴靖不急不慢地喝了口水，“下官等着看使君的笑话。”
“你才是本官眼里最大的笑话！”徐子林负手走到裴靖面前，一脚踢翻地上的陶壶和碗，水泼在地上氤出一大片深色，巴掌大的饼在泥土里滚了两圈，正反两面沾满了灰尘，落地时被徐子林一脚踩住，“这像不像你的脑袋，像不像你脖子里喷出来的血？”
裴靖挑衅地抬起头催促道，“动手吧。”
徐子林闻言神色一僵，随即冷哼一声，“且容你多活几日，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何手段。”
裴靖轻蔑地撇了下嘴，“下官身患恶疾，饭食这般粗陋，还不准时，下官恐怕活不到你期望的那日。”
徐子林沉面不语，眼神淬毒似的瞪着裴靖，良久拂袖而去。
青川盯着徐子林走远，直至看不见背影方收回视线，激动地看向裴靖，“他这是放过我们啦？”
裴靖给他泼了盆冷水，“暂时而已。”
看来严行知来这一趟多少起了点威慑作用，只可惜没有她想象的那般有用，也不知当中出了什么差错，还好她多备了一手，总不能两手皆失。
如今的结果青川已很是满意，“只要活着便有办法，留得……你懂我意思吧？”
“懂。”裴靖点头，知道这人想说什么，因避父讳而不能继续往下说。
其后时日，徐子林待二人好了些，一日两餐准点送来，虽还是粗茶淡饭，但好歹是热的，比那两张饼强多了。
两人失去了人身自由，但也失去了案牍劳形，青川很快便习惯了这种生活，甚至酝酿出了诗兴，又开始满地写诗，送饭的将他写在地上的诗踩花了他亦不甚在意，最多为又一首佳作不幸湮灭于世叹两口气。
营里的生活一如既往地枯燥，裴靖只能通过门口两位卫兵的闲聊取乐，时至今日，唯一的收获只有那两名女军医的身份，年长女子果然是孙闻的独生女，孙大娘令萱。
青川得知那日所见白衣女子中的一位便是孙令萱时不禁大失所望，又因孙令萱嫌弃营妓肮脏而不肯为之诊疾一事对其人心生厌恶。
裴靖反问他，若他是医士，可愿为之诊疾？
青川不出所料地犹豫了，犹豫过后却斩钉截铁地说愿意。
这个回答出人意料，裴靖因此对他有所改观。